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賬房裡鋪開一層溫暖的金色。
塗山容容坐在書案後,手裡握著筆,低著頭,專注的看著面前的賬冊。
那模樣,和平時處理公務時一模一樣。
認真,專注,心無旁騖。
可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她的睫毛偶爾會輕輕顫一下。
握著筆的手指偶爾會微微收緊,連呼吸都比平時輕了幾分。
她在等。
等蘇浩來。
等姐姐開口。
等“蘇浩的教學”開始。
門被輕輕推開。
容容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但她沒有抬頭,依舊盯著賬冊,彷彿上面的數字比甚麼都重要。
“蘇浩來了。”紅紅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
容容的餘光,悄悄瞥向門口。
蘇浩站在門口,夕陽從他身後湧進來,將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頭髮隨意束起。
臉上掛著那種慣常的,散漫的笑意。
可那雙眼睛裡,卻帶著一種讓容容心裡發虛的,彷彿能看透一切的光。
他走進來,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紅紅身上。
“夫人找我?”他問,語氣自然。
紅紅點頭,指著身邊的椅子:“坐下說。”
蘇浩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容容的餘光,一直追著他。
她看見他坐下的姿勢很隨意,看見他和紅紅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親近,看見紅紅看著他時眼中那抹溫柔的光。
心裡那股因為“算計”而生出的心虛,又濃了幾分。
“蘇浩,”紅紅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鄭重的意味,“你昨天那種新的算術,再給我講一遍。”
蘇浩愣住了。
他轉頭看向紅紅,眼中帶著一絲意外。
“夫人想學?”
紅紅點頭,表情認真得沒有一絲破綻:“嗯。想學。”
蘇浩看著她,看了片刻。
那目光很平靜,卻讓紅紅心裡微微發虛。
可她沒有移開視線,只是強撐著,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真誠。
她知道蘇浩會看穿她。
但她相信,他不會戳穿。
果然,蘇浩的唇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很淺,卻帶著一種“我懂了”的瞭然。
他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好。”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旁邊的書架前。
從上面取下一本空白的簿冊,又拿起一支筆。
走回紅紅身邊,他把簿冊攤開在桌上。
筆尖落在紙上,開始寫。
“這種算術,叫借貸法。”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像溪水流過石頭,“核心是把每一筆賬目都分成兩部分,借和貸……”
容容低著頭,假裝繼續處理賬務。
可她的耳朵,卻豎得高高的。
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蘇浩的講解很細緻,從最基礎的概念開始。
一步一步,層層遞進。
他偶爾會在紙上寫下幾個例子,用簡單的數字演示覆雜的原理。
那些她怎麼也理不清的地方,在他的講解下,一點一點變得清晰起來。
容容的眉頭,不知不覺的舒展開來。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一步要這麼算。
原來這個公式是這麼用的……
她聽得入神,連手裡的筆甚麼時候停了都不知道。
直到蘇浩的聲音停下,她才猛的回過神來。
“聽懂了嗎?”蘇浩問,目光卻看著紅紅。
紅紅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聽懂了。”
可她眼裡的茫然,卻出賣了她。
容容忍著笑,沒有戳穿。
蘇浩也沒有戳穿。
他只是笑了笑,轉向容容,目光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光。
“容容,”他說,“過來一起看看吧。”
“這賬冊上的數字,你們處理得多,應該比我更容易理解。”
容容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她抬起頭,對上蘇浩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嘲諷,沒有揭穿。
只有一種溫和的,包容的瞭然。
他知道。
他甚麼都知道。
知道是她在學,知道是姐姐在幫她演戲,知道她拉不下臉直接請教。
可他沒有說破。
容容的臉,微微紅了一瞬。
但她很快壓下那股情緒,站起身走到他們身邊。
“好。”她說,聲音儘量保持平靜,“我看看。”
蘇浩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位置。
三人圍坐在書案旁,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將這一幕映得格外溫暖。
蘇浩繼續講解,這一次,他直接用容容面前那本賬冊上的數字做例子。
“你看,這筆賬……”他的筆尖點在某一處,“如果用借貸法,可以這樣處理……”
容容湊近了些,認真的看著。
那幾個她怎麼也理不清的地方,在他的講解下,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原來……
“我明白了!”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
蘇浩停下,看著她。
容容意識到自己失態,臉又紅了一瞬。
但她沒有退縮,而是指著紙上另一處,問:“那這裡呢?這筆賬目……”
蘇浩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又開始講解。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語氣依舊耐心。
彷彿不是在教一個幾百歲的塗山智囊,而是在教一個初學算術的孩子。
直接把飯炫塗山容容嘴裡。
容容認真的聽著,偶爾點點頭,偶爾又追問一句。
兩人一問一答,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紅紅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看著蘇浩耐心的講解,看著容容認真的聆聽。
看著兩人之間那種從未有過的,融洽的氛圍。
心裡那股驕傲,越來越強烈,幾乎從眼睛裡溢位來。
這是她的夫君。
能讓容容都虛心求教的夫君。
她唇角微微揚起,眼中帶著溫柔的光。
誰說他不學無術,整日酗酒的?
分明是一直默默的努力,想為塗山做出貢獻。
不知過了多久,蘇浩終於講完了最後一個問題。
他放下筆,看向容容。
“還有不懂的嗎?”
在蘇浩的眼裡,容容可是以後他生活在塗山的金大腿,必須抱穩。
以後喝的酒,還是有很大一部分要靠容容的。
容容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沒有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真誠,“謝謝……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