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容容向前傾了傾身,那雙眯著的眼睛離蘇浩近了些。
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你知道塗山的規矩嗎?”
“舊債不清,新債不借。更何況,你這是要借去置辦你自己的婚禮,天底下哪有借錢娶媳婦,還讓債主幫你張羅的道理?”
蘇浩被她說得臉上有點掛不住。
他撓了撓頭,換了個策略,開始打感情牌:“容容姐,話不能這麼說。”
“我為塗山流過血,我為塗山受過傷,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你看,三年前南國毒患,是我拼死闖進毒陣救的人。去年西西域妖亂,是我幫著梵雲飛平定的。還有這次黑狐……”
“雖然主要是你和紅紅姐的功勞,但我好歹也出了力,當了誘餌,還捱了石寬好幾頓揍呢!”
他說得情真意切,甚至挺了挺胸膛,彷彿要展示一下那些“功勞”留下的傷痕。
雖然早就癒合得連疤都看不見了。
容容靜靜聽著,等他都說完了,才慢悠悠的問:“所以呢?”
“所以……”蘇浩理直氣壯的說,“我的面子,在塗山總該值點錢吧?”
“看在我為塗山出生入死的份上,這次採購的錢,先記在賬上,等我以後慢慢還,行不行?”
他瞪著容容,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真誠又可憐,還帶點“你不答應就是忘恩負義”的委屈。
容容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蘇浩以為她要鬆口了,久到他臉上那點強裝的理直氣壯,都快維持不住了。
然後,她忽然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眯眯笑,而是真的笑出了聲。
肩膀輕輕顫抖,手裡的茶杯都差點端不穩。
“哈哈哈……”她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花,“蘇浩啊蘇浩,我該說你天真呢,還是說你……臉皮厚?”
她放下茶杯,身體靠回椅背,重新恢復了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你的面子,值錢嗎?”
“那你告訴我,你的面子,在塗山,能值幾個錢?能抵得了多少債?”
“能抵得了接下來婚禮要花的,少說也得上萬兩的開銷?”
蘇浩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是啊,他的面子值幾個錢?
在塗山,他確實有點地位。
畢竟是塗山紅紅未來的夫君,是塗山雅雅的“酒鬼冤家”,是塗山容容的“頭號債戶”。
可這地位,更多的是一種家人的親近和容忍,真要論起實際價值……
“我……”他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我的面子……好歹能換幾壇酒吧?”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心虛。
果然,容容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卻更冷了:“哦,那要不要我現在就去酒窖,看看你的面子能換幾壇酒?”
蘇浩徹底蔫了。
他終於明白,在塗山容容面前,打感情牌是沒用的。
甚至“未來姐夫”的身份也是沒用的。
這位三當家,眼裡只有賬本和規矩,心裡只有塗山的利益。
他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裡,像只鬥敗的公雞。
容容看著他這副樣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但很快就掩去了。
她重新端起茶杯,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其實呢,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
蘇浩眼睛一亮,猛的抬頭:“真的?”
“前提是,”容容豎起一根手指,“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你說!上刀山下火海,我都答應!”蘇浩拍著胸脯保證。
“沒那麼嚴重。”容容笑了笑,“只是要你答應,從今天起,到婚禮結束,滴酒不沾。”
蘇浩愣住了。
不喝酒?
對別人來說,這可能不算甚麼。
可對他來說……
“為……為甚麼?”他結結巴巴的問。
“為甚麼?”容容看著他,眼神認真起來,“蘇浩,你要娶的是我姐姐,是塗山之主。”
“婚禮是塗山三百年來最重要的大事,不能出任何差錯。”
“你平時喝醉了撒酒瘋也就算了,婚禮當天,你要是也喝醉了,鬧出甚麼笑話,或者……”
“耽誤了正事,你讓姐姐的臉往哪兒擱?讓塗山的臉往哪兒擱?”
她說得很平靜,卻句句在理。
蘇浩張了張嘴,想說他可以控制。
想說他會注意,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容容說得對。
他喝醉了是甚麼德行,他自己太清楚了。
平時鬧鬧也就罷了,婚禮當天,在那麼多賓客面前。
在紅紅面前,他不能丟這個人。
可是……不喝酒?
一想到未來幾天,甚至婚禮當天,都不能碰酒。
蘇浩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像有螞蟻在爬。
“我……我儘量……”他試圖討價還價。
“不是儘量,是必須。”容容的態度很堅決,“答應了,採購的錢我替你墊上,婚禮的開銷塗山也可以先出。不答應……”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蘇浩陷入了劇烈的思想鬥爭。
一邊是美酒,一邊是沒錢辦婚禮,甚至可能結不成婚。
這選擇,好像沒甚麼懸念,但又讓人痛徹心扉。
他咬咬牙,跺跺腳,最後狠心道:“行,我答應!”
“從今天起,到婚禮結束,我要是碰一滴酒,我就……”
“我就把我珍藏的酒送給你!”
這話說得咬牙切齒,像在割自己的肉。
容容滿意的點點頭:“成交。”
她正要繼續說採購的事,卻見蘇浩忽然臉色一變。
像是想起了甚麼極其委屈的事情,眼圈都紅了。
“容容姐……”他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我……我心裡苦啊……”
容容一愣:“怎麼了?”
“我為了塗山,付出了這麼多,流了血,受了傷,好不容易要娶媳婦了,還得戒酒……我……我心裡難受……”
蘇浩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酒葫蘆。
那是他平時用來裝酒的。
他拔開塞子,把酒葫蘆湊到嘴邊。
作勢要喝,聲音更加悽苦:“你就讓我喝一口,就一口,解解心裡的苦悶,行不行?”
“喝完了,我保證,保證再也不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