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內心深處,格雷對這個最終選定的“情感背刺”劇本,也並非完全沒有疑慮。
他清楚地知道,這個劇本存在著一個不小的邏輯難點。
菲莉帕出於責任與掙扎刺出那一劍,尚且可以理解。
但自己這個擁有壓倒性力量、經歷過無數風浪的魔王,在被刺中後,竟然就那麼輕易地放棄了抵抗,甚至主動散去了生機,乖乖等死……
這其中的轉變,細細想來,確實有些突兀,缺乏足夠強烈的、足以讓他這等存在徹底心死的“最後一根稻草”。
‘罷了,’ 格雷在心中權衡,‘再精妙的劇本也難保毫無破綻。
天上的那位,雖然俯瞰眾生,但未必會對凡人情感的微妙轉折洞察秋毫。
只要菲莉帕的“表演”足夠真實,我“死亡”的程序足夠逼真,問題……應該不大。’
他選擇相信聖光女神對“維持迴圈”的執著會壓倒對細節的審視,也相信菲莉帕能夠勝任她的角色。於是,計劃被堅定地執行了下去。
這便有了先前在黃昏觀景臺上,那場由甜蜜溫馨急轉直下,最終以光之劍貫穿胸膛、魔王黯然放棄生機為結局的“背刺”戲碼。
格雷收斂了所有反抗的意圖,甚至主動配合著讓生機流逝,將那份被信任之人背叛後的“心死”與“認命”演繹得淋漓盡致。
而結果,證明了他這場豪賭的價值!
就在格雷的生機即將徹底消散,迴圈崩潰的邊緣,聖光女神,果然——忍不住出手了!
那強行穩定他生機、驅散光魔力、並發動強制空間傳送的力量,無疑宣告了他們的計劃取得了關鍵性的成功。
祂無法坐視維繫萬載的迴圈因一個“意外”的、不合時宜的魔王之死而提前終結。
賭對了!
他們成功利用了聖光女神自身設定的規則,逼得祂不得不從幕後走到臺前,親自出手干預,並將他們帶入了原本幾乎無法主動抵達的【天界】!
這第一步,也是最險的一步,他們邁過去了。
儘管代價是胸口的劇痛和一場精心策劃的情感風暴,但通往最終目標的道路,已然在眼前展開。
這個劇本,其實更對菲莉帕不友好。
儘管理智清晰地知道這只是一場為了崇高目標而必須進行的演出,儘管親眼看到格雷胸口的傷勢在進入【天界】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那股劫後餘生般的、混雜著計劃成功的喜悅與慶幸,依舊如同溫暖的泉水,瞬間湧遍了菲莉帕的四肢百骸。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格雷沒事…太好了…’ 這個念頭讓她幾乎要虛脫,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稍稍放鬆。
然而,那短暫湧現的喜悅,卻無法完全沖刷掉內心深處那冰冷而尖銳的刺痛感。
即便劇本是共同商定的,即便劍刃刺入的深度和角度都經過了精確的計算,即便格雷早已告知她這並不會造成真正的致命傷……
但在她親手將光之劍送入格雷胸膛的那一瞬間,感受到劍尖穿透衣物、撕裂皮肉、觸及骨骼的觸感反饋回來時,菲莉帕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也被同一柄利劍狠狠刺穿、攪動!
那是一種遠比物理傷害更甚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痛。
視野中格雷因劇痛而微蹙的眉頭,以及他眼中那強行演繹卻依舊讓她心碎的複雜情緒,都化作了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在她的心口。
‘是我…是我親手…’ 這個認知如同夢魘,即便知道是假的,也足以讓她在無數個深夜驚醒。
那一刻,勇者的責任、族群的未來,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傷害所愛之人”這個殘酷的事實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幾乎是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力和對格雷毫無保留的信任,才勉強完成了後續的“臺詞”和“表演”。
每一句勸他去死的話,都像是在用自己的靈魂作為燃料燃燒。
此刻,看著他迅速恢復,感受著他手心重新傳來的溫度,菲莉帕在慶幸之餘,那股深切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後怕與愧疚感,才如同遲來的潮水般,洶湧地拍打著她的心防。
她輕輕回握住格雷的手,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不僅僅是為了演戲,更是她此刻迫切需要的、確認他真實存在的錨點。
‘對不起…格雷…’
她在心中無聲地呢喃,同時更加堅定了信念,‘所以…無論如何,一定要成功!一定要終結這一切!’ 只有這樣,今日這穿心之痛,才不至於毫無意義……
神座之上,聖光女神眉宇間那一閃而逝的不悅,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迅速恢復了那完美而冰冷的平靜。
祂那冰火交織的奇異雙眸,淡漠地俯視著下方緊緊相依的兩人,彷彿穿透了皮相,直視靈魂的本質。
格雷那迅速穩固的生機、菲莉帕眼中那份混雜著慶幸與後怕的複雜情緒,以及兩人之間那若有若無、超越了單純仇恨與對立的精神連結……這一切,在祂的感知中,如同攤開的書頁般清晰。
‘原來……是一場戲。’ 一個瞭然的心念在神性意識中升起。
祂確實有些意外。
那遍佈主位面的監聽之網與源自規則層面的“禁言”機制,竟被這兩個渺小的生靈不知以何種方式規避了過去,聯手在祂眼皮底下演了這麼一出“勇者弒魔”的悲情劇。
不過,這份意外並未激起憤怒。漫長的神生中,祂見證過太多的陰謀與掙扎,早已習慣了俯視。
上一次特意關注這任魔王的動向,似乎還是在他斬殺惡魔圖爾特與差點斬殺自己手下天使之時。
自那之後,忙於維繫更大棋局的祂,確實未曾再分神留意這些“棋子”的日常動向。
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興味,取代了可能出現的慍怒。
‘有趣。’ 祂想。螻蟻精心編織的騙局,即便僥倖騙過了天空的注視,又能如何?
在絕對的力量與既定的命運面前,任何小聰明都顯得如此可笑而又……可憐。
祂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格雷身上。這個靈魂,是這萬載迴圈中唯一的變數,一個本該按部就班走向毀滅的“魔王”,卻屢屢做出超出預期的選擇。
如今,更是聯合本該敵對的勇者,演了這麼一出,費盡心機,甚至不惜承受穿心之痛,也要來到這【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