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自己做了一件事,身邊的人不笑還好。
一笑,就覺得自己不給點反饋,似乎太沒面子了。
凌越覺得自己好像就處於這種情緒狀態下。
好在花兒爺安撫人心的手段還是很熟練的,剛笑出聲就略一嘆息,眼神溫和誠懇地注視著凌越:“不止你會擔心。”
我也會擔心你。
凌越看了看他,默默別開視線,去看倒地的遮面乾屍。
雖說遮面乾屍臉上的布還被固定著,到底姿勢不同,布料又是軟的。
稍微傾斜著視角一看之下,就察覺到不對。
遮面的布料一角下,露出的不是乾屍的臉,而是另一種帶著微弱反光效果的硬物。
不僅用布擋了臉,竟還戴了面具麼?
凌越覺得很奇怪。
這具乾屍的面貌究竟得多麼邪惡猙獰,才能叫人如此一擋再擋?
反倒是解雨辰察覺了端倪,想了想,抽了匕首,在凌越輕輕“哎?”了一聲的注視下,刀尖挑起了布料的下襬。
不過凌越也很快沒有了抗議“花兒爺你怎麼州官放火?”的心思,看著乾屍面門顯露出來的用蚌殼做的小門,不由驚訝:“一人塚?”
所謂的一人塚,就是把一具完整的屍體掏空,變成一個墓。
修煉的方士認為,人修煉到極度內收的程度後,軀體就會化作自己的墳墓,屍體核心則縮成一枚金丹,藏於腹部。
這種皮肉尚在,內部萎縮的情況,被認為是羽化成仙的跡象。
有人得到這種“人蛻”後,就會製造成人塚作為修煉法器。
這些也是當初下深淵盲冢,凌越和黑瞎子在巨人石像裡穿行,黑瞎子思考巨人石像內部構造時曾提到的。
不過那時黑瞎子說的是青銅人俑,墓裡有人用陶俑銅像做出那種東西,一定是見過更原始古老的真正用屍體製造出來的,現在倒是真讓她遇到了。
之所以看清乾屍面門上的兩扇蚌殼小門,凌越立刻認為這是一個墓,也是因為來到這個世界後多次下墓,現在已經能分辨出哪些花紋雕像樣式是用在哪些地方的了。
比如眼前這蚌殼小門上雕的蓋面龍紋,就是典型的周朝後期到戰國時期山中石墓常見墓門紋飾。
解雨辰顯然也知道一人塚,他甚至還見過。
不過那是用青銅人俑做的。
人俑面部切掉,做成墓門,門開啟,就能看見裡面的亭臺樓閣,各種仙人。
順著五臟六腑,骨骼筋絡往下,便是步步推進的蓬萊仙境。
這是一種漆器藝術品微雕。
若是換作真正的人屍……
凌越還在好奇這具人塚如何輔助修行,對各種宗教法門更加了解的解雨辰已是臉色微變。
一手拉著凌越還不夠,握著匕首那隻手還反過去擋在凌越面前,低聲道:“別碰它,這是一個血垛。”
血垛是甚麼,凌越不知道。
但“垛”這個字眼,在眼下這種場景裡的使用是非常稀少的。
至今為止,凌越只在西王母地宮裡,被黑瞎子拉入似真似假的幻覺裡時,遇到自稱西王母的女人時,對方提到過。
曼監拉垛,與人身體裡代表眼睛的神靈有關的巫術。
由彼思此,血垛,莫非是與人體內血肉神靈有關的巫術?
帶著凌越退開足夠的距離,解雨辰才說:“這是一種苯教原始巫術,現在藏區都還有很多人在用,但是沒有這種厲害。”
按照解雨辰的說法,這是一種惡法,“臉上有門的屍體,裡面住的是瑪姆女神,被稱作瑪姆血垛,這種苯教女神喜歡在人屍或馬屍里居住。”
乾屍裡會被畫上雲或山的圖案,代表神居住的地方。
不過這具垛屍顯然有點特殊。
解雨辰環顧四周,沒有找到自己想找的東西,不由皺眉:“垛屍通常會被安放在類似塔的建築附近,那種塔叫作垛,代表把神從山上請到了垛裡暫時居住。”
塔裡會放讓神歡喜的東西,比如垛裡有人的屍體,瑪姆女神就會歡喜。
但現在周圍並沒有塔狀建築。
凌越看向涵洞裡死了一堆的骸骨:“這具垛屍,是被他們從某處背進來的?”
這……
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厲害還是不怕死。
凌越問解雨辰,觸碰了瑪姆血垛會造成甚麼後果,以至於他剛才那麼緊張。
解雨辰看了看凌越,確定她臉上眼底沒有躍躍欲試的神色,這才說到:“據說那是一種很厲害的幻覺,會時時刻刻順著中術者的本性進行變化。要想掙脫出來,必須在潛意識裡做出違背本性的思維和行動。”
時時刻刻變化?順應本性?
豈不是說中術者稍微發現端倪,立刻就會有第二層幻覺補上。
如此反反覆覆,層層堆疊,光是想想就夠折磨人的。
更何況在幻覺中,每一秒的思考和行為邏輯都是源自人的本性和潛意識。
怪不得涵洞裡困死了這麼多人。
不過另一個問題再度出現:“他們是怎麼把垛屍背到這裡來的?”
不應該在觸碰的第一時間就中招嗎?
解雨辰搖頭,“瑪姆血垛和世界上其他東西一樣,都有使用壽命,如果當年的苯教信徒在這裡用了很多垛屍來進行防禦,防止外面的人進到核心區域,那麼外面的瑪姆血垛會逐漸腐爛失效。”
他現在甚至懷疑當年有方士從崑崙山底出去後,堅稱自己進入了崑崙仙境,是否就是因為這裡層出不窮的瑪姆血垛。
有的人困死在其中,成了乾屍。
有的人走了出來,回到人間,宣揚在崑崙山的縫隙深處有神仙禁地,可以見到古人,可以求得長生,可以羽化成仙。
於是後來者趨之若鶩。
有關崑崙仙境的傳說也代代流傳。
不過最早的古代藏族人在這裡製作瑪姆血垛時,屍體裡的幻境肯定不會是符合漢族人思想認知裡的神仙洞府。
只可能是這些古代方士發現了垛屍,然後對內部進行了改造。
思緒越想越遠,解雨辰及時拉回思緒,不再去思考那些古人到底想要求個甚麼。
這種問題由本人以外的人思考,本身就毫無意義。
每個人畢生所求,皆有不同。
既然是肢體觸碰才能生效,凌越有個想法,破開了垛屍的一部分皮殼。
果然見到了裡面皮影戲似的做了很多亭臺樓閣,中間有一道裂縫,縫隙裡都是一層一層的仙人。
凌越說:“這像不像傳說中的聚仙神殿?”
裡面的東西都是用蚌殼做的,帶著一點珍珠質,手電光一照,竟也顯得富麗堂皇。
粗略一看,就得是上千年的老物件了。
解雨辰點頭,“看來那個洞裡的壁畫,就是畫的這裡。”
如果留下壁畫的人是剛從這個瑪姆血垛裡掙脫出來的,他或許只以為自己剛從傳說中的聚仙神殿裡出來,於是情緒激昂的留下了壁畫中的最後一幕。
至於留下壁畫後,這人是離開,還是返回“神殿”,他們如今也沒辦法從一堆腐朽的骸骨裡分辨出誰是誰。
這算是一個小插曲,瑪姆血垛雖然厲害,只要不觸碰乾屍,基本造不成太大影響。
凌越看完乾屍體內的蚌殼微雕,正要轉身,眼角餘光忽的一瞥。
像是看到了甚麼東西。
一陣帶著寒夜氣息的微風忽然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