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坪鎮坐落於泰山餘脈的丘陵之間,居高臨下,僅有南面一條較為開闊的穀道可方便通行。
此地經過多次戰火的洗禮,石坪依舊牢牢掌控在南齊和宋軍手中。
宋國子偃大夫選擇此地作為對抗北齊和燕軍的據點,正是看中了這裡易守難攻的地勢。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剛灑在石坪殘破的城牆上,燕軍前鋒的騎兵便已抵達鎮口。
為首的是燕國騎兵先鋒副將,隸屬於遼東節度使慕容雲麾下的猛將拓跋烈,此時正率領五千輕騎先行探路掃蕩。
他望著山道上宋軍匆忙加固的防禦工事,冷笑一聲:“南蠻子還想憑這點工事擋住我燕國大軍?傳令,騎兵繞過石坪,掃蕩石坪後方,斷其補給,讓後方步卒加快行軍,準備攻山!必須要在中原聯軍北上增援之前,控制石坪,阻擊聯軍!”
“諾!”身後騎兵撥馬離去,匆匆通報去了。
繞過石坪的拓跋烈很快發現自己輕敵了,子偃大夫的後方根本沒有甚麼補給線,早在增援石坪的第一時間,兩萬宋國新軍就帶著所有的輜重補給,進入了石坪。
整個南齊的控制的齊國南部城池,在齊公姜昭領軍北上之後,就收容國民進入了城池固守,姜昭聽從了呂熊“堅壁清野”的建議。
現在的南齊之地,幾乎都是白地,連個像樣的村子都沒有。
拓拔烈心中無語,燕國騎兵優勢毫無用武之地,在石坪周邊掃蕩一圈,只零星遭遇了幾支地方守備支援石坪的隊伍,殺傷幾百,便再無寸功。
拓拔烈收攏騎兵,心中焦急,立功心切,看向單薄的石坪鎮,拓拔烈準備讓自己麾下輕騎兵直接攻城。
此時燕國負責攻城的步卒皆是之前霞夫人秘密派遣,率先進入北齊的燕國兵士,配備了燕國槍支和火炮,是此次攻城的主力。
但這支燕軍攜帶大量輜重、火炮、彈藥,所以行進緩慢,在燕軍另外五千騎兵的掩護下,還需要一些時間,此時正全速向著石坪前進。
而石坪鎮方向,子偃大夫早已提前在山道上佈下三道防線。
第一道是外圍的鹿角、陷馬坑和鐵蒺藜,延緩阻擋燕國步、騎兵衝鋒;第二道是半山腰的石牆和箭樓,配置強弓硬弩,以及仿製漢國的火炮和火槍;第三道是鎮牆本身,牆後隱藏著姜昭留下的南齊精銳——兩千齊國重甲步卒和五百弩手,還有自己宋國的一萬六千火槍兵、炮兵、長矛兵等新軍。
一座小小的石坪鎮,部署的南齊軍和宋軍加一起,總數高達驚人的兩萬!
城中老弱婦孺早已在子偃援軍入城之時,就遣散去了南齊的其他城池。
子偃大夫也是戰場老將,面對燕國南下,聯軍主力困於臨淄的不利局面,他知道,只要自己只要堅守石坪,就能給臨淄守軍留下退路,給援軍提供北上的跳板。
而燕國進攻臨淄的主力不可能捨棄臨淄,將自己的後背留給臨淄守軍,轉而南下攻擊石坪,這是在自尋死路,一旦臨淄守軍和石坪鎮守軍兩面夾擊,燕軍必敗無疑。
所以只要自己只要抗住燕國偏師的幾波衝擊,就可以守住石坪!
戰鬥從辰時開始,燕軍部分輕騎下馬步戰,在騎兵配備的簡易火槍和弓弩的掩護下向石坪山道推進。
然而山道狹窄,燕軍兵力無法完全展開,每次只能投入數百人進攻。
部分輕騎兵舉起馬盾,在馬盾的掩護下,輕騎兵勉強推平了第一層防線的工事,攻守雙方隔空用遠端武器互相消耗。
“放箭!”子偃站在第二道防線的箭樓上,冷靜下令。
宋軍的火槍和彈藥是稀罕物,此時用弓箭,節省火藥,價效比更高一些。
聯軍居高臨下,弓箭射程佔優,燕軍騎兵仰射,面臨很大的壓力。
一時間,箭雨傾盆而下,燕軍第一批試圖進攻第二道防線的數十名輕騎兵士卒幾乎全數倒下,小小的馬盾根本擋不住飛蝗般的箭矢。
拓跋烈大怒,準備親自率領親兵衝鋒,最前面的盾牌兵雙手持盾,頂著箭雨衝了上去,燕軍輕騎兵士氣大振,數百燕軍一度衝鋒攻破了第二道防線的部分箭樓。
但就在此時,子偃下令點燃預先埋設的火藥罐。
“轟——”山道上烈焰沖天,數百燕軍士卒慘叫著連滾帶爬的退下山坡。
就連拓跋烈也左臂中箭,輕騎兵不得不暫時撤退重整。
數個時辰後,燕軍主將,公孫衍之弟公孫賀率領的燕軍步卒主力終於抵達了石坪——五千火器新軍、五千騎兵,以及北齊降將田橫率領的兩千北齊殘部,總計一萬兩千大軍。
“廢物!”公孫賀看著狼狽退回的拓跋烈,冷聲道,“石坪聯軍皆是連戰的疲憊之兵,沒有馬匹,竟能讓你折損近千人馬?”
拓跋烈咬牙道:“將軍,山道狹窄,騎兵無法展開。守軍準備充分,火油、滾石、箭矢充足……”
“那你為何擅自攻城?貪功冒進!你難道不知道騎兵本就不善攻城?你如此領兵,退下去養傷吧!”公孫賀不耐的揮手,拓拔烈慚愧退下。
“將十門野戰炮推上來!”公孫賀下令。
燕軍的火器改革雖晚於漢國,但在霞夫人的推動下,近年已裝備了不少火炮。
而且燕軍火炮射程,遠高於宋軍的土炮。
即便佔據地利,宋軍依舊沒敢以火炮還擊
十門新鑄野戰炮被推至山腳,炮口對第二道防線的箭樓,只要攻破第二道防線,燕軍就可以將炮口對準石坪鎮牆,進行總攻。
“裝填實心彈,三輪齊射!”公孫賀下令。
炮聲震天,石坪鎮牆劇烈震動。一段牆體在第二輪炮擊後崩塌,露出缺口。
“騎兵準備衝鋒!”公孫賀眼中閃過厲色,“火槍隊在前,壓制守軍箭樓。拓跋烈,你帶三千騎兵從缺口衝進去!”
“諾!”
鎮牆缺口處,戰鬥進入白熱化。
子偃親自率領重甲步卒堵在缺口處,與衝入的燕軍騎兵展開肉搏。重甲步卒的長矛結成密集槍陣,將衝入缺口的騎兵一一刺落馬下。
“頂住!援軍就在路上!”子偃揮劍砍翻一名燕軍騎手,濺了一身熱血。
然而燕軍火槍隊的壓制逐漸見效。裝備燧發火槍的燕軍新軍在山腳下排成三列輪射隊形,密集的彈丸壓制著箭樓上的守軍弩手。守軍箭雨逐漸稀疏。
更糟糕的是,田橫率領的北齊降軍熟悉石坪地形,從側翼一條隱蔽小徑攀爬而上,突然出現在第二道防線後方。
“將軍!北側失守!”副將渾身是血地跑來報告。
子偃心中一沉。兩面受敵,防線即將崩潰。
就在此時,南方山道上終於傳來號角聲。
“援軍!是援軍!”守軍歡呼起來。
中原聯軍終於抵達!
宋將目夷一馬當先,率領五百宋國戰車從南面穀道殺入。
戰車隆隆,長戈如林,瞬間衝散了正在攻山的燕軍步卒側翼。
“宋國目夷在此!燕賊受死!”目夷站在戰車上,張弓搭箭,一箭射穿正在指揮攻山的燕軍千夫長。
聯軍主力隨後趕到——魯、衛、曹、許等國部隊雖然戰力參差不齊,但總數近四萬的聯軍從南面壓來,頓時扭轉了戰場態勢。
公孫賀面色一變:“南蠻聯軍竟來得如此之快!傳令,騎兵轉向,迎擊聯軍!火槍隊繼續壓制石坪守軍!”
戰場被分割成兩處。石坪缺口處,子偃率軍死死頂住燕軍進攻;南面穀道中,聯軍與燕軍騎兵展開慘烈廝殺。
目夷的戰車部隊在平原上威力巨大,但在狹窄穀道中卻難以發揮機動優勢。燕軍騎兵利用機動性,不斷迂迴側擊聯軍步卒。
“結圓陣!長矛在外,弓弩在內!”目夷果斷下令。聯軍迅速結陣,用密集的長矛陣抵擋騎兵衝擊。
戰鬥從上午持續到午後,雙方傷亡慘重。燕軍騎兵雖勇,但聯軍憑藉人數優勢和堅固陣型,硬是頂住了數次衝鋒。
公孫賀開始焦急。他原計劃速戰速決,在漢軍抵達前先殲滅聯軍,但現在戰事陷入膠著。更讓他不安的是,斥候報告:一支漢軍騎兵正在快速接近,距戰場已不足二十里。
“將軍,是否撤退?”副將建議,“漢軍將至,若被兩面夾擊……”
“不!”公孫賀咬牙,“漢軍遠來疲憊,我等以逸待勞。傳令全軍,放棄進攻石坪,集中兵力先擊潰聯軍!只要擊潰聯軍,漢軍獨木難支!”
未時三刻,鄧無言率領的漢軍萬騎終於抵達戰場。
他沒有直接衝入戰團,而是率軍登上戰場西側的高地,冷靜觀察戰局。
“將軍,聯軍陣型已被燕軍騎兵衝散數處,目夷將軍正在苦戰。”斥候回報。
鄧無言點頭。他看見戰場南側,聯軍圓陣雖未崩潰,但已有多處缺口。燕軍騎兵如狼群般圍著圓陣撕咬,每次衝鋒都帶走數十條性命。
更遠處,石坪鎮牆缺口處,子偃的守軍仍在血戰,但顯然已到強弩之末。
“燕軍主力何在?”鄧無言問。
“燕軍火槍隊和步卒仍在圍攻石坪,騎兵主力在攻擊聯軍。約有兩千騎兵作為預備隊,由燕將公孫賀親自統領,位於戰場北側。”
鄧無言眼中閃過精光:“好。傳令全軍,分為三隊。我親率三千騎直取燕軍預備隊;左隊兩千騎從西側突擊燕軍火槍隊;右隊五千騎從南面迂迴,衝擊燕軍騎兵側翼。”
“將軍,我軍不休息嗎?”副將問。漢軍急行百餘里,人馬俱疲。
鄧無言搖頭:“戰機稍縱即逝。此戰關鍵在於速度。傳令:全軍換馬!”
漢軍精騎每人配備雙馬甚至三馬,此時紛紛換上備用戰馬。雖然備用馬匹不如主戰馬強壯,但短程衝鋒足矣。
“出擊!”
漢軍如黑色洪流從高地衝下。
最先察覺異樣的是燕軍火槍隊。他們正在專注壓制石坪守軍,突然西側傳來雷鳴般的馬蹄聲。
“漢軍!漢軍來了!”火槍隊指揮官驚叫。
但已來不及轉向。漢軍左隊兩千騎如利刃般切入火槍隊側翼。這些漢騎配備的並非傳統弓箭,而是漢國最新裝備的速射短銃——可在馬上單手射擊,射程雖近但裝填迅速。
“第一列,射擊!”
“砰砰砰——”硝煙瀰漫,前排燕軍火槍手成片倒下。
漢騎根本不與燕軍纏鬥,一輪射擊後立即轉向,從火槍隊陣前掠過,同時第二列騎兵接著射擊。如此輪番衝擊,燕軍火槍隊陣型大亂,無法有效還擊。
南面戰場,燕軍騎兵主力正全力進攻聯軍,突然側翼遭到漢軍右隊五千騎的猛烈衝擊。
“轉向!轉向迎敵!”燕軍騎兵指揮官大喊。
但漢軍騎兵的戰術完全不同於燕軍。他們不進行傳統的騎兵對沖,而是利用馬鐙和馬鞍提供的穩定性,在賓士中不斷用短銃射擊。燕軍騎兵還在拉弓瞄準時,漢軍短銃的彈丸已經飛來。
更致命的是漢軍的機動性。裝備完整馬具的漢騎可以做出燕軍難以想象的技術動作——急停、急轉、側向賓士時射擊。而半數燕軍蠻夷騎兵連馬鐙都沒有,只能在馬上勉強拉弓。
“撤退!向將軍靠攏!”燕軍騎兵開始潰散。
此時,鄧無言親率的三千騎已直撲公孫賀的預備隊。
公孫賀看到戰場局勢急轉直下,面色鐵青。他原以為漢軍遠來疲憊,可以輕鬆擊潰,沒想到漢軍不僅裝備精良,戰術更是完全壓制燕軍。
“將軍,漢軍裝備怪異,我軍騎兵完全不是對手!”拓跋烈渾身是血地退回,“他們有種火器,可在馬上快速射擊,我們的弓箭根本夠不著!”
公孫賀咬牙:“傳令全軍,向臨淄方向撤退!步卒先行,騎兵斷後!”
燕軍開始全面撤退。
但鄧無言豈會放過這個機會。他率軍緊追不捨,專挑燕軍步卒和火槍隊攻擊。漢軍短銃在追擊戰中威力盡顯,燕軍潰兵成片倒下。
石坪鎮牆上,子偃看著潰退的燕軍,長舒一口氣,幾乎癱倒在地。守軍傷亡過半,他自己也身中三箭,失血過多。
目夷率領聯軍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此戰聯軍傷亡近萬,但擊潰燕軍偏師,戰略目的已達到。
“鄧將軍!”目夷迎上追擊歸來的鄧無言,抱拳行禮,“多謝將軍及時來援,否則聯軍危矣。”
鄧無言勒馬還禮:“目夷將軍苦戰阻敵,功不可沒。燕軍此役傷亡應在六千以上,其中騎兵損失近半,短時間內無力再組織大規模南下。”
“將軍接下來如何打算?”
鄧無言望向北方:“燕軍主力仍在圍困臨淄。我軍需儘快北上,與臨淄守軍裡應外合。不過——”他看向疲憊的聯軍,“聯軍苦戰傷亡,可在此休整。我率漢軍精騎先行北上。”
目夷搖頭:“不可。燕軍雖敗一陣,但主力尚存。將軍萬騎雖精,面對十餘萬燕軍仍顯不足。我聯軍雖疲,但仍有三萬可戰之兵,願隨將軍北上!”
鄧無言沉吟片刻:“也好。不過聯軍需輕裝簡從,只帶精銳。其餘部隊留守石坪,保護傷員,鞏固後方。”
“遵命!”
三日後,臨淄城外。
燕軍大營中,慕容定遠接到公孫賀兵敗的訊息,勃然大怒。
“一萬七千大軍,竟被漢軍萬騎和一群烏合之眾擊潰?!公孫賀該當何罪!”
謀士劇辛勸道:“將軍息怒。據報,漢軍裝備了新式火器,可在馬上快速射擊,我軍騎兵戰術完全被剋制。此非公孫將軍之過,乃兵器之劣也。”
慕容定遠冷靜下來,沉思道:“漢國軍械,果然領先天下……傳令,加強對臨淄的圍攻,務必在漢軍主力抵達前破城。同時,飛鴿傳書國內,請求霞夫人增派援軍,特別是——仿製漢軍的新式火器。”
“將軍,還有一個訊息。”劇辛低聲道,“飛將軍公孫衍的大軍已過黃河,距臨淄只有五日路程。但他傳信說,晉國邊境有異動,晉侯似乎在與漢國密使接觸……”
慕容定遠眼神一凜:“晉國想趁火打劫?”
“未必。晉國內亂初平,國力未復,可能只是想借此向漢國示好,換取支援。”劇辛分析,“但若我軍在臨淄久攻不克,晉國確實可能南下分一杯羹。”
“所以必須速破臨淄。”慕容定遠握緊拳頭,“傳令全軍,明日總攻!所有火炮集中轟擊西門,不惜一切代價,破城!”
“諾!”
同一時間,臨淄城內。
齊侯姜昭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燕軍營寨,面色憔悴。
城中糧草將盡,守軍傷亡日增,民心惶惶。
“君上,南線有訊息了。”隨行寺人快步走來,眼中帶著一絲希望,“漢軍鄧無言部聯合中原聯軍,在石坪大破燕軍偏師,現正北上救援。最遲五日後可抵臨淄。”
姜昭精神一振:“當真?援軍有多少?”
“漢軍萬騎,聯軍三萬精銳,總計四萬。”寺人道,“雖然兵力仍不及燕軍,但漢軍裝備精良,戰術新穎,石坪一戰已顯鋒芒。若能與我城中守軍裡應外合,未必不能擊退燕軍。”
“五日……”姜昭望向城外正在調動的燕軍火炮,“就怕燕軍不會給我們五日時間了。”
那寺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也是一沉。燕軍正在將大量火炮調往西面,顯然準備發動總攻。
“傳令全城,準備最後決戰。”姜昭握緊劍柄,“齊國立國五百年,不能亡於孤之手。縱使城破,也要讓燕賊付出慘重代價!”
“臣,誓死追隨君上!”身邊諸將深深一揖。
夜幕降臨,臨淄城內外,雙方都在為最後的決戰做準備。
城西燕軍炮兵陣地上,百門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對準城牆。火把映照下,炮手們正在緊張地進行最後的檢查裝填。
城內,齊軍將最後一批箭矢、滾石運上城牆。百姓中的青壯年被組織起來,協助守城。婦孺老弱則被安置在相對安全的城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