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國新鄭城中,鄧麋接到漢王直接軍令,他接到軍令時有些意外,因為此時最快進入齊國支援的,應該是宛丘的衛宛部,但是很快,鄧麋又想通了,因為新鄭是距離中原各繩池盟國最近的國家,伯主的意思,應該是想盡量調動盟國軍力,畢竟漢國主力尚在楚國各地平叛,國中軍力有限。
一旦衛宛部北上對抗燕軍,漢國在中原的力量就只剩自己一部,所以此戰,不僅需要繩池盟國出力,更需要自己這位老將穩紮穩打。
鄧麋放下蓋著漢王金印的軍令,目光掃過新鄭城中匆忙調動的漢軍旌旗,心中已瞭然伯主的深意。
新鄭地處中原腹心,西控洛邑,東聯宋衛,正是號令繩池盟國的樞紐之地。伯主此令,不僅要解臨淄之圍,更要藉此機會重塑盟約權威,看清各諸侯的向背。
他即刻傳令中軍司馬:“以伯主左軍副將、新鄭鎮守使名義,起草檄文,分送宋、魯、衛、曹、許、滑諸國——凡繩池盟約之國,皆需恪守盟誓,共赴齊難。著令各國使臣三日內抵新鄭軍前議事,共商聯軍方略。逾期不至者,視同背盟。”
檄文措辭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伯主威儀。
鄧麋知道,此刻必須強硬。
漢國國中主力征楚,此時分身乏術,無力分兵北上,中原諸侯人心浮動,若伯主權威在此刻示弱,繩池之盟將名存實亡。
自己有必要措辭強硬,讓那些盟國好好掂量掂量。
三日後,新鄭城外漢軍大營。
宋國目夷第一個趕到,帶來宋襄公的親筆信與先頭部隊已至陶邑的軍報。
他風塵僕僕,但目光炯炯:“鄧將軍,我宋國車兵五百乘、甲士兩萬已集結邊境,只待將軍號令。君上囑我:宋漢同氣,必共進退。”
鄧麋抱拳還禮,心中稍慰。
宋國此番出兵迅速,兵力可觀,可見宋公確有與漢共進退之心,不僅是看重與漢國的盟約——或者更看重的是他那位已攻入臨淄的兒子。
魯國使者季孫行父稍遲半日抵達,奉上魯侯書信與厚禮清單,言辭恭謹:“寡君謹遵伯主之令,已調撥糧秣軍械,並遣兵車五十乘、甲士千人赴陶邑。然我國力有限,禮制所縛,大軍遠征實難……”話未說完,鄧麋已抬手止住。
“季孫大夫,”鄧麋聲音平靜卻帶著壓力,“魯國乃周公之後,最重禮義盟誓。前有魯國關隘衛士攔截我漢國錦衣衛,如今面對燕軍踐踏盟約,欺凌齊室。魯國若還是隻出糧秣、禮儀之師,恐難堵天下悠悠之口——亦難向伯主交代,末將當真替魯國擔憂啊。”
季孫行父額角微汗,躬身道:“將軍之意是……”
“增兵。”鄧麋直截了當,“魯國可再發車兵百乘、徒兵五千,會同原有部隊,由貴國公子率之,務必於十日內抵陶邑與宋軍匯合。糧秣軍械,多多益善。此非鄧某苛求,實為盟約大義所在,亦是證明魯國向漢之心,而非首鼠兩端之輩。”
見季孫行父面露難色,鄧麋緩了語氣,卻又補上一句:“伯主有言:此番諸侯勤王之功過,將載入史冊,告於天子廟堂。魯國素重青史之名,當慎思之。”
這話戳中了魯國的要害。季孫行父沉吟片刻,終是長揖:“外臣即刻傳信寡君,必竭力而為。”
衛國使者寧速(甯莊子之子)帶來一千輕騎、百乘車兵已啟程的訊息,言辭懇切卻兵力單薄。
鄧麋沒有苛責,只道:“衛侯新復國家,能有此心已屬不易。請寧大夫轉告:此番若聯軍建功,伯主必念衛國之情,於將來晉衛邊境爭端中,漢國不會坐視。”
這是明確的利益交換。寧速眼中一亮,深深一揖。
至於曹、許、滑等小國使者,鄧麋只要求他們盡其所能提供糧草,並派象徵性部隊至陶邑集結,以壯聲勢。這些小國如蒙大赦,紛紛應諾。
七日後,陶邑。
宋軍主力已至,魯國增派的部隊也在路上,各國零散部隊陸續匯合,總數已達車八百餘乘、步騎近四萬,糧草輜重堆積如山。雖然比起燕軍十餘萬鐵騎仍顯薄弱,但這已是繩池盟約在中原能集結的最大力量。
公子目夷主持聯軍會議,帳中懸掛著鄧麋派人送來的漢王伯主令旗。
目夷環視各國將領,沉聲道:“燕軍圍臨淄,分兵困石坪,其勢雖大,然已成分散。我聯軍當速進,與石坪子偃大夫裡應外合,先破圍困石坪之燕軍偏師,既解石坪之圍,亦斷燕軍一臂。屆時漢軍鄧無言部精騎應已逼近臨淄,燕軍主力必震動,我可尋機與漢軍東西夾擊。”
有魯國將領猶豫:“燕騎驍勇,野戰恐難敵……”
目夷慨然道:“燕騎長於平原馳騁,然石坪地處山地丘陵,車兵步卒結陣而守,正可抵消其騎射之利。且——”他提高聲音,“我聯軍乃奉伯主之令、行攘夷安夏之義師,名正言順,士氣高昂。燕軍雖眾,然深入齊地,久攻不克,師老兵疲,心必生疑。此消彼長,焉知不能一戰?”
他頓了頓,看向帳中那面漢王令旗,一字一句:“更何況,漢軍主力雖在南疆,然伯主已遣宛丘鄧無言萬騎為先鋒,後續新鄭鄧麋大軍穿衛援齊。我等東進苦戰,非獨為齊,更為中原諸國存亡續絕——亦為各國在伯主心中、在將來天下秩序中,爭一席之地!”
這話說到了要害。各國將領交換眼神,終於齊聲抱拳:“願從將軍號令!”
就在中原聯軍於陶邑誓師北上,撲向石坪的同時——
臨淄城外,燕軍大營。
燕將慕容定遠接到南線急報:宋國主力北上,中原聯軍集結於陶邑,漢軍鄧無言部萬騎已過泰山,距離臨淄不足三日路程。
“漢王反應竟如此之快……”燕侯放下軍報,眼中閃過寒光,“中原諸侯也敢妄動。”
謀士劇辛道:“將軍,鄧無言部雖只萬騎,然皆漢軍百戰精銳,不可小覷。中原聯軍雖弱,若與石坪宋軍裡應外合,恐南線有失。當速調精銳南下,先破聯軍,再回頭與漢軍決戰。”
另一將領卻道:“臨淄城中有聯軍數萬!若是此時分兵,城中大軍殺出,我軍主力不全,應對不及,豈不前功盡棄?漢軍遠來,糧草不繼,我可憑騎兵、炮兵以逸待勞。待破臨淄,盡收齊地財富人口,再揮師南下,何愁漢軍不破?”
慕容定遠走到帳外,望著暮色中臨淄巍峨的城牆。城頭齊軍旌旗雖殘破,卻仍在風中倔強飄揚。
城中數萬殘兵聯軍,竟能堅守至今。
他想起數十年前,燕國還只是北疆苦寒之地的一個邊陲諸侯,仰晉國鼻息。
是霞夫人勵精圖治,推動胡服騎射,火器改革,先北後南,先夷後夏,方有今日鐵騎縱橫之強。
如今晉國內亂稍定,漢國吞楚南征,正是燕國南下中原、爭霸天下的天賜良機。
“分兵。”慕容定遠終於下令,“調一萬精騎,五千配備火器的新軍南下,由你統領,會同石坪外圍燕軍和北齊軍殘部,務必全殲宋軍。臨淄這邊——”他回身,眼中有些希冀的看向北方,“若是南下不順,也不用擔心,我燕國飛將軍公孫衍,已經帶領大軍南下,不日便可抵達臨淄!”
聽到這裡,帳中主將聞言大喜,公孫衍?!那位平定了匈奴王庭,斬首匈奴單于的飛將軍?!
“諾!”眾人心中大定,紛紛應諾。
夜色漸深。
石坪山道上,子偃站在殘破的寨牆上,望著南方隱約的火光。
斥候剛剛回報:陶邑聯軍已出發,正星夜兼程而來。
“將軍,援軍來了!”副將聲音激動。
子偃卻面色凝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燕軍鐵騎的可怕。
中原聯軍以車步為主,在丘陵地帶雖能防守,但若燕軍發揮騎兵機動優勢,分割包圍……
“傳令全軍,整頓兵馬,備足滾木礌石,箭矢全部上弦。”子偃緩緩道,“待聯軍至山下,聽我號令,全軍出擊,裡應外合——此戰沒有退路,唯有死戰,方有一線生機。”
“諾!”
更南方,泰山腳下。
鄧無言勒住戰馬,萬騎漢軍精騎如黑色潮水般停在夜色中。前方斥候回報:燕軍分兵南下,約萬餘騎,直奔石坪方向。
“將軍,是否加速前進,趕在燕軍之前與聯軍匯合?”副將問。
鄧無言遙望北方星空,搖了搖頭:“傳令全軍,就地休整兩個時辰,餵飽戰馬,檢查鞍具弓矢。”
“將軍?”
“燕騎南下,以求速戰。聯軍至石坪尚需一日,燕軍距石坪不過半日路程。”鄧無言聲音冷峻,“我等急行趕去,人馬俱疲,正中燕軍下懷。不如讓燕軍先與聯軍接戰——”
他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待燕軍久戰力疲,我等再從側翼突襲,一舉擊潰。此所謂‘以逸待勞,後發制人’。”
副將恍然,旋即擔憂:“可聯軍若支撐不住……”
“所以是賭。”鄧無言淡淡一笑,笑容裡卻有鐵血的味道,“賭宋國那位目夷將軍的能耐,賭石坪子偃的死戰之心,也賭我漢軍鐵騎——一擊必殺的鋒芒。”
他抬頭,望向星空更深處,彷彿能看見千里之外江州漢王宮中的那盞長明燈。
“伯主將先鋒重任交與我,此戰若不能勝,我鄧無言有何面目再見漢軍旌旗?若不能勝,我如何對得起呂將軍對我的栽培?!”
萬騎漢軍無聲肅立,只有戰馬偶爾的響鼻聲,隨後將令傳達,原地休整,檢查戰馬兵器,斥候散出警戒。
大戰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