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鄧無言率領的萬餘漢軍精騎捲起東北向的煙塵,疾馳奔赴臨淄的同時,那幾封蓋著漢王姬長伯金印、以“天下伯主”名義發出的緊急盟書,也如同投石入水,在繩池盟約各中原諸侯國的朝堂上,激起了層層漣漪與暗湧。
宋國,商丘。
宮室雖不如臨淄、郢都那般恢弘,卻也莊重典雅,透著殷商遺風與周禮交融的獨特氣息。
時值壯年的宋公(後世的宋襄公)端坐於殿上,冕旒後的眉頭緊鎖。
他面前攤開的,正是姬長伯言辭懇切又隱含威勢的伯主令,以及斥候加急送來的、關於燕軍大舉南下圍困臨淄的詳細軍報。
“諸卿,”宋襄公的聲音平穩,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雖然他的兒子也在臨淄,但是身為君主,當以國家社稷為重,“漢王以伯主之名,召天下諸侯共救齊難,以維繩池之盟。燕人無道,悍然興兵,欺凌盟友,其志非小。齊若傾覆,燕騎下一個目標,恐就是我中原諸國了。”
殿下一片寂靜。宋國朝堂之上,對漢國的態度本就微妙。
一方面,漢國崛起,壓制了北方的晉、燕,客觀上為包括宋國在內的中原諸國提供了庇護,繩池之盟也確實曾帶來了長久的安定。
另一方面,漢國“伯主”之位日益鞏固,對中原事務影響力日增,宋襄公內心深處,未嘗沒有重現先祖殷商的榮光、主導中原秩序的抱負。
更何況,宋國北境與齊、魯接壤,與齊國有姻親之好,商貿往來頻繁。臨淄若破,燕國兵鋒直指中原,宋國首當其衝。
大夫公子目夷(字子魚)率先出列,他是宋襄公的庶兄,以智略著稱:“君上,於公於私,於盟約於利害,我國都當出兵。首先,燕軍雖眾,然長途奔襲,師老兵疲。漢伯主已發兵,若我宋國能迅速響應,與漢軍攜手並進,或可解臨淄之圍,更能彰顯我宋國乃仁義守信之邦,在中原諸侯中確立威信。此乃‘尊王攘夷’之實舉,亦是積累‘霸業’之資。”
另一位大夫公孫固卻持謹慎態度:“目夷大夫所言固然有理。然我宋國兵甲,素以車兵、步兵見長,騎兵非我所善。倉促間能調集的精銳車卒、徒兵,不過兩三萬之數。燕軍鐵騎聞名北疆,野戰恐難爭鋒。且我國東境與魯國有隙,南境需防楚人餘孽,國內糧秣儲備經去年水患亦非充裕。傾力以赴,風險極大。不若……先遣使往魯、衛,探聽其意向,再做定奪?或可先派一部偏師,以為聲援,觀局勢演變。”
目夷搖了搖頭,“我宋國新軍早已入齊作戰,公子王臣跟隨齊王一同攻入臨淄,子偃大夫雖然被困石坪,但主力尚存,燕軍主力一時難以從臨淄抽身南下,此時只要我宋國堅定戰意,動員國中主力北上,只要爭取月餘時間,漢軍主力必定能擊潰燕軍!”
宋襄公的目光在兩位重臣之間逡巡。他素有仁義之名,重信守諾,對“盟主”之召,從道義上難以推拒。
但作為一國之君,他又必須權衡現實利弊。他想起父親宋桓公晚年對中原局勢的憂慮,也想起自己繼位時“光大宋室”的誓言。
同時,自己最寵愛的兒子,那位柔弱的公子王臣竟然真的攻入了臨淄城,他是真的沒想到,本來只想讓兒子歷練歷練,如今卻發現兒子比自己還優秀。
父親的叮囑和兒子的安危,讓這位仁君下定了決心。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堅定了幾分:“寡人嘗聞,‘人而無信,不知其可’。我宋國既與漢、齊等盟於繩池,豈可見危不救,失信於天下?公孫大夫所慮亦有理。這樣吧,目夷,由你即刻調集國中精銳車兵五百乘,甲士徒兵兩萬,並籌措糧草。同時,遣快馬告知魯侯、衛侯,言明我宋國將遵伯主之令,發兵救齊,邀其共舉義兵。大軍三日後出發,先至宋齊邊境陶邑集結,視燕軍動向與漢軍進度,再定行止。國內糧秣統一排程,以支軍需。”
“君上聖明!”公子目夷領命。
魯國,曲阜。
魯國的宮室更為古樸,周禮氣息最為濃厚。
魯侯(後世稱魯僖公)接到盟書和軍報後,連夜召集三桓(季孫、叔孫、孟孫)及主要卿大夫議事。
季孫行父(季文子)面色凝重:“君上,燕軍南下,齊侯求援,伯主有令,按禮、按盟,我魯國不可坐視。然則……”他頓了頓,
“我國去歲方與北齊有小隙,雖已和解,但軍民心中未必全無芥蒂。且我國兵力,長於守禦禮制之城郭,短於野戰長途奔襲。傾國之力北上,若有不測,國內空虛,恐生變故。”
叔孫豹介面道:“季孫大夫所言甚是。況且,臨淄距我魯國尚遠,中間隔著泰山、濟水,馳援不便。不若……我魯國可多輸糧秣、箭矢,資助前線石坪的宋國子偃,以示遵從伯主、不負盟約?或派一支禮儀之師,人數不必多,但旗幟鮮明,以表我魯國‘尊王’之心?”
孟孫蔑(孟獻子)則更直接地提到了現實威脅:“君上,我國西、南境與漢、宋接壤,近年來宋襄公頗有雄心,不得不防。南面邾、莒等小國雖附,亦需兵力鎮撫。全力救齊,恐非上策。”
魯侯聽著重臣們的議論,心中天平早已傾斜,這些年,隨著燕國的崛起,魯國作為齊國的鄰國,被燕國拉攏,制衡齊國,所以國中早就以燕為尊,這是現實的利益。
但同時,魯國又恪守周禮,重視名分,漢伯主乃是周天子認證,對“伯主”之令在表面上必須遵從。
兩張衝突之下,魯國到底是更關注自身的安全與在大山以東地區的利益,就成了一道難題。
齊國的強大曾讓魯國倍感壓力,如今齊國分裂內戰,隨後又遭受燕國騎兵南下,而受創,魯國潛意識裡未必沒有一絲複雜情緒。
更重要的是,魯國傳統的軍事力量和地理形勢,確實不適宜大規模遠征。
良久,魯侯道:“諸卿之議,皆有道理。我魯國乃周公之後,禮儀之邦,焉能背盟?然國力所限,確難大軍遠征。這樣吧,立即調撥粟米十萬石,箭簇三十萬支,革甲五千領,由……由季孫大夫安排,儘快運往宋國陶邑,交付聯軍使用。同時,選派公室子弟,率兵車五十乘,甲士千人,攜帶寡人書信與犒軍之物,前往陶邑匯合宋軍,聽候聯軍統帥調遣。此既全禮義,亦顧實情。想來伯主也不會怪罪我們。”
這個決定,既給了漢王和盟約面子,又未傷及魯國根本,還巧妙地將後勤和象徵性部隊推了出去,典型的魯式“禮法”與“現實”的平衡。
下方眾臣曰“諾!”
衛國,帝丘。
衛國的反應則更為直接和……糾結。
衛侯(後世稱衛文公)年紀已長,經歷國破復國之痛(狄人滅衛,後復國),對強鄰威脅有著切膚之痛。
如今衛國夾在晉、齊、宋之間,生存之道在於靈活多變,國中政策也只能以圓滑為主。
大夫甯莊子是主戰派:“君上!燕軍若吞齊,下一個必是圖我中原!晉國虎視眈眈在北,若燕得齊地,與晉形成夾擊之勢,我衛國危如累卵!漢王此令,正是我衛國擺脫困境、結交強援、彰顯武力之機!當速發精銳,會同漢軍,共擊燕賊!且我衛地多馬,騎兵堪用。”
另一位大夫石祁子則更為冷靜:“寧大夫勇氣可嘉。然我衛國新復,人口未豐,甲兵未利。全國可戰之兵不過萬餘,且需分守各處要隘。全部押上,萬一有失,何以守宗廟社稷?漢王雖強,其主力遠在江州、宛丘,鄧無言部先鋒不過萬餘,漢燕之爭勝負難料。不如……先觀望。若漢、宋聯軍確能抵住燕軍,我衛國再出兵不遲,屆時亦是勤王之功。若形勢不利,我等也有轉圜餘地。”
衛侯咳嗽了幾聲,臉上皺紋深刻。他太知道小國在大國博弈中的艱難了。
衛國與齊國關係歷來複雜,有聯姻也有爭鬥。
與漢國結盟主要是為制衡晉國。如今燕國這個新威脅突然冒出來,打亂了他的盤算。
“漢王伯主之令,不可公然違背。”衛侯最終緩慢地說,“但我國力確實有限。這樣吧,挑選國內善騎射者,集結輕騎一千,車兵百乘,由…由寧大夫之子率領,攜帶寡人書信與些許糧草,前往……前往新鄭方向,與漢國鄧麋將軍部匯合,聽其號令。此舉既響應伯主,雖然兵不多,但也算盡了心意。”
主戰派甯莊子還想再勸,但是衛侯已經揮了揮衣袖,示意退朝。
衛國的選擇,是典型的“有限參與,留足後路”,既不得罪漢國這個當前最重要的盟友,又避免過早捲入可能慘烈的消耗戰。
其他中小諸侯,如曹、許、滑等,更是惶恐與觀望交織。
他們國力微弱,在宋、魯、衛等大國未明確大規模行動前,絕不敢率先做出頭鳥。
大多采取了與魯國類似,但規模更小的策略:貢獻少量糧秣物資,派象徵性的部隊大多隻有幾十乘兵車或幾百步兵,前往宋國陶邑或宛丘,以示“從盟”,實則儲存實力,等待大勢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