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長伯起駕前往臨時行宮看望羋夫人。
車駕抵達行宮正門,錦衣衛和新鄭大營臨時抽調來的兵士正在行宮周圍巡邏。
穿過低矮的拱門,姬長伯走到了行宮正門前。
“吱呀。”推門進入殿內。
室內陳設確如內侍所報,簡樸到近乎清寒,卻一絲不苟,纖塵不染。
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屬於教會薰香的氣息,清冷而疏離。
羋太后就坐在窗邊的素榻上,一身毫無紋飾的素白罩袍,襯得她面容愈發白皙,也愈發遙遠,眼角的皺紋越來越明顯,姬長伯記得,自己上次見到這位嫡母,她還沒這麼多皺紋。
她手中握著一串烏木念珠,指尖緩慢地撥動,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彷彿那裡有常人無法得見的經文或圖景。
姬長伯的腳步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走到離榻數步之遙處,停下,依禮深深一揖:“兒子長伯,問母親安。”
羋太后聞聲,緩緩轉過頭來。
她的眼眸依舊美麗,卻像兩泓封凍的深潭,平靜得掀不起半點波瀾。
沒有驚愕,沒有喜悅,甚至沒有明顯的怨懟,只有一片近乎禪定的漠然。
“伯主來了。”她開口,聲音平穩,合乎禮數,冷淡的甚至有些冷漠,“哀家一切安好,有勞牽掛。”
一句“伯主”,一句“哀家”,輕描淡寫地劃清了界限。不再是“我兒”,也不再是“為娘”。
姬長伯雖然心中愧疚,但是面上依舊關切。
“母親清減了些。”姬長伯上前半步,聲音放得更緩,試圖撬開一絲縫隙,“可是宮中用度或有不足?侍奉之人可還盡心?若有任何需要,兒子即刻……”
“一切皆足,侍從恭謹。”羋太后打斷了他,話語簡潔得像是在背誦教條,她甚至微微頷首,表示對提供這些物質保障的感謝,但那姿態更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漢國教會待哀家甚厚,清靜度日,正好修身祈禱。”
姬長伯的話噎在喉間。
“母親……”他再次開口,這次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艱澀,“盤龍城之後……楚地已定,民生漸復。兒子……時常想起舊日母親教誨,治理一方,當以安民為本。”
他提起盤龍城,提起楚國,這是橫亙在他們之間最深的溝壑,是他權勢擴張的輝煌頂點,也是她故國淪喪、血緣割裂的慘痛起點。
羋太后的指尖在唸珠上停頓了一瞬,極其短暫,短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的目光終於聚焦在姬長伯臉上,那潭封凍的深湖,似乎有極深極暗的波瀾掠過,但瞬間又歸於死寂。
她看他的眼神,不再是一個母親看兒子,甚至不再是一個楚國王女看征服者,而像是一個早已了斷塵緣的修行者,看著一個執迷於功業榮辱的陌生人。
“伯主雄才大略,開疆拓土,乃天命所歸,自有史官秉筆直書。”她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褒貶,只有徹底的斷離,“哀家乃方外之人,塵世功業,邦國紛爭,早已無心亦無力過問。伯主能安民止殺,便是蒼生之福。”
每句話都正確,都無可指摘,卻像一堵無形的冰牆,將姬長伯所有試圖靠近的努力都冷冷地阻擋。
她不再稱呼他過去的名字,不再提及任何共同的回憶,甚至對他所提及的“安民”功業,也僅以“蒼生之福”這樣宏大而空洞的詞彙來回應。
她把自己徹底從“羋夫人”的角色裡剝離出來,成了漢國教會庇護下一位心如止水的“太后”。
殿內陷入更深的寂靜,只有薰香細弱的菸絲在空氣中無聲蜿蜒。
姬長伯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
他可以指揮千軍萬馬,可以權衡朝堂利弊,可以面對最兇險的敵人,卻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近在咫尺又遠隔天涯的女人。
最終,是羋太后結束了這場令人窒息的會面。
她緩緩站起身,白色的袍袖垂落,動作舒展而寂寥,彷彿一個沒有重量的幽靈。
“伯主政務繁忙,日理萬機,”她說道,目光已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窗格切割的天空,彷彿那裡才有她真正在意的東西,“不宜在哀家這裡久留虛耗光陰。請回吧。”
沒有挽留,沒有叮嚀,甚至沒有一個母親該有的、哪怕只是客套的“常來看看”。
一句“請回吧”,乾脆利落,為這場短暫而疏離的探望畫上了句號。
姬長伯喉結滾動了一下,所有未盡之言,所有複雜的情緒,最終都化為深深一揖:“如此……兒子告退。請母親務必保重玉體。”
羋太后微微側身,算是受禮,並未回頭。
就在姬長伯轉身,抬腳即將邁過那道將殿內清寒與殿外塵世分隔開的門檻時,他頓住了。
背影在門外透入的天光裡顯得有些僵直,華貴的諸侯服飾上金線繡紋微微反光,卻莫名透出一絲孤峭。
他沒有立刻回頭,彷彿在積攢某種力氣,也彷彿是在給身後那人——或者給自己——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
然而殿內依舊寂靜,只有羋太后手中那串烏木念珠,珠子相互磕碰的輕響。
然後,姬長伯開口了。
聲音並不高,甚至比方才對話時更加平穩:“母親,”他再次用了這個稱呼,只剩下一種宣示般的鄭重,“楚國,只是開始。”
他微微側過頭,餘光似乎掃過了殿內那素白的身影,又似乎只是望向窗外更遼遠的虛空。
“陳、鄭,也不過是前行路上,必須踢開的絆腳石。”
“接下來,是秦國,是晉國,是燕國,”他頓了頓,那平穩的聲線裡終於摻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自信和決絕“……甚至是,洛邑的周天子。”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空曠殿堂的心臟上。
他終於完全轉回身,正對著殿內,目光越過數步的距離,筆直地投向窗邊那抹素白。
此刻,他眼中再沒有身為人子的複雜情緒,只有屬於漢伯主姬長伯的、睥睨天下的鋒芒與不容置疑的決心。
“我姬長伯,”他清晰地吐出自己的名字,彷彿這是一個即將鐫刻在史冊上的誓言,“要讓這天下,重歸一統。”
話語擲地有聲。他不再看羋太后可能有的任何反應。
他轉過身,大步踏出了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