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宗室宗正,也已經鬚髮已見斑白,但目光依舊清明,此刻正凝神傾聽眾人議論,沉吟不語。
“宗正有何高見?”姬長伯點名問道。
姬無患聞聲,緩步出列,躬身一禮,聲音沉穩而清晰:“伯主,諸公所言,皆在理中。然臣以為,西宮之火,看似意外,實則為漢宮安全敲響警鐘。我漢國立國日短,疆域驟擴,都城新遷,宮禁制度多沿舊例,難免有疏漏之處。如今鄭地初附,燕楚之敵環伺,宮廷之內,人員混雜,背景難辨,僅靠現有侍衛體系與臨時加強,恐難杜奸邪於未萌,御風險於無形。”
他頓了頓,見姬長伯目光專注,便繼續道:“老臣愚見,當效仿古制並參酌時宜,設立‘宮城衛’。”
“宮城衛?”姬長伯眉頭微挑,這個詞觸動了他。
“正是。”姬無患頷首,“此衛非同於尋常宮廷侍衛。其一,職責專一:專職宮城禁衛、巡查、防火、緝奸,不涉外朝政務與都城治安,與錦衣衛之外勤、偵緝亦各有側重,互為補充。其二,人員精幹:選拔忠誠可靠、家世清白、武藝出眾之良家子及有功將士子弟充任,嚴加訓練,形成一支完全隸屬於伯主、只聽命於伯主的精銳禁軍。其三,制度嚴密:制定專屬宮禁法規,明確各級職責,建立輪值、巡查、勘驗、應急之固定章程,使宮防如臂使指,無隙可乘。其四,資訊靈通:宮城衛不僅守禦宮牆,更需耳目聰敏,對宮中人員動態、異常跡象有所察覺,及時上報,防微杜漸。”
姬無患最後總結道:“設立宮城衛,非為取代現有侍衛,而是整合提升,構建一道專門、專業、高效的宮廷安全屏障。既可震懾外敵細作,亦可內肅宮闈,使太后、夫人、王子公主及伯主自身,皆得安枕。且此衛由伯主直轄,更顯威權,亦免於政出多門,相互掣肘。”
姬長伯聽罷,心中頓覺豁然開朗。
姬無患的建議,恰恰說中了他內心的隱憂與需求。
一支獨立、精銳、忠誠且職能清晰的宮城衛,不僅能從物理層面極大增強宮廷安全,更能形成一個對內監控、防範滲透的可靠體系,與他讓錦衣衛在外圍偵查的部署內外呼應。
這不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臨時措施,而是一項制度性的根本建設。
他面上不動聲色,但眼神中已流露出讚許之色,緩緩道:“宗正老成謀國,此言甚善。宮城之安,關乎社稷根本,確需專設強衛,以固磐石。”
此言一出,殿中眾臣頓時明白了伯主的傾向。
先前激烈進言者稍斂鋒芒,更多人開始附和或補充宮城衛的設想。
姬長伯順勢命群臣就宮城衛的建制、員額、選拔、權責、律令等細節進一步詳議,並指定由宗正姬無患牽頭,會同錦衣衛、兵部及幾位重臣,共同擬定具體章程,儘快呈報。
朝會散去,姬長伯獨留姬無患於偏殿。
“堂兄,”姬長伯語氣緩和了許多,“設立宮城衛一事,孤意已決。此事關乎宮廷根本,孤欲委公以重任,不僅主持章程擬定,待宮城衛成立之初,亦望公能暫領其務,為其立下規矩方圓。”
姬無患連忙躬身:“伯主信重,臣必竭心盡力?必為伯主打造一支忠誠可靠、制度嚴明的宮城衛。”
“好。”姬長伯點頭,“選拔人員,首重忠誠與清白。可先從巴蜀舊部、江州子弟及此次伐鄭有功將士家中遴選,務必查清三代。訓練務必嚴格,不僅要精於武藝、熟稔宮禁條例,更需灌輸忠君衛宮之念。章程制度,務求周密,涵蓋防務、巡查、防火、緝察、應急等諸般事項,與錦衣衛職權劃分亦要明晰。”
“臣明白。”姬無患一一記下。
“此外,”姬長伯壓低聲音,“設立宮城衛之事,可適度宣揚,以安人心,亦震懾屑小。然其內部運作,尤其是針對潛在奸細的偵防之權,需隱秘而行。對外,它首先是威嚴的宮廷守護者。”
“伯主思慮周全,臣領會。”姬無患心領神會。
姬長伯示意姬無患近前坐下,內侍奉上清茶後便悄然退至遠處。
“宮城衛一事,有堂兄操持,孤心甚慰。”姬長伯輕啜一口茶,話鋒一轉,“不過,今日朝堂之上,除了宮禁安全,另一樁事也壓在孤心頭。方才州牧與節度使的人選爭議,堂兄也看到了。”
姬無患放下茶盞,正色道:“是,臣注意到了。諸公舉薦之人,各有才幹,但也各有牽扯。我漢國疆土日廣,子民倍增,所需治理之才,尤其是封疆大吏、方面大員,確已顯得捉襟見肘。單靠舊日功臣、科舉新進以及招攬的四方之士,應對當前局面,恐有不足,且有失衡之虞。”
姬長伯點頭:“這正是孤所慮。舊部有功,但未必皆善治民理政;科舉雖開,成才尚需時日,且多為中下層官員;外招賢士,忠心與根底需時間考驗。姒好此前提醒孤,王族與親族之中,未必沒有可用之才,只是以往顧慮宗親干政、尾大不掉,多以恩養為主,未敢輕易委以方面實權。”
姬無患沉吟道:“伯主所慮極是。前朝乃至上古,宗親權重引發禍亂者不乏其例。然則,我姬姓立漢,根基初穩,血脈相連者,其天然忠誠,實非外姓可比。關鍵在於如何用之、控之。”
“堂兄請詳言之。”
“臣以為,可用,但需有制。”姬無患目光清明,“其一,嚴格篩選。並非所有王族親眷皆可出仕地方大員,需擇其品行端方、略通政務、有進取心且年富力強者。可令宗正府協同吏部,先行考評,建立名冊。其二,明定範圍。初時,不宜即刻委以如鄭地、新拓邊境等緊要或複雜之州牧、節度使,可先置於巴蜀舊地、江漢腹心等根基穩固、政務相對成熟之區域任職,或擔任副職、重要郡守,積累經驗,觀察其能。其三,加強監督與輪換。其任期不可過長,三至五年即需調動或回朝敘職,由錦衣衛及朝廷監察體系嚴密關注其政績與言行,防止坐大。其四,與科舉、軍功等晉身之途明確區分,王族親族此途,乃特例補充,非正途,且職位有上限,最高至重要州牧、邊鎮副節度使等,核心中樞及最高軍權,仍牢牢掌握於伯主手中及絕對親信之臣。”
姬長伯聽得仔細,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几:“堂兄此議,頗合孤意。既利用了血脈親緣的天然紐帶,增加了可靠官員的來源,又設定了重重限制,防止舊弊重生。這倒與設立宮城衛有異曲同工之妙——核心在於制度與掌控。”
“伯主明鑑。”姬無患道,“且此舉尚有他益。可安王族親族之心,使其感到不止恩養,亦有為國效力之途,減少怨望。亦可向天下示以‘親親用賢’之意,彰顯伯主胸懷。更重要的是,這些王族親族出任地方,其家眷多半留居京城或舊地,無形中亦是人質牽制,使其不敢輕易生異心。”
“嗯……”姬長伯緩緩點頭,“此事體大,不可驟行。堂兄可先與宗正府僚屬私下草擬一個初步的遴選標準與任用規程,範圍先限於近支王族及少數功勳卓著的姻親。待宮城衛章程擬定後,再從容議此。目前州牧與節度使人選,仍以現有班底平衡考慮,但可預留一二相對穩妥的位置,待此策成熟,試點安置。”
“臣遵旨。”姬無患領命,隨即又補充道,“此外,伯主,新學推廣日見成效,太學及郡國學中,年輕子弟銳意進取者甚多。可否考慮,讓部分入選的王族、親族子弟,也需入太學或地方官學修習一段時日,或透過一定的經義、律法考核,再予任用?如此,既能保證其基本才學,又能使其更理解國家新政,與寒門、庶族英才亦有交流,避免過於閉塞。”
“此議甚好!”姬長伯讚許道,“科教文衛之進步,需惠及全民,王族更應率先垂範,知新學,明新政。此事可一併納入規程考量。”
兩人又就一些王族近況、親族中頗有潛力的子弟名字低聲交談了片刻。殿外天色漸暗,內侍悄然入內掌燈。
“今日與堂兄一敘,獲益良多。”姬長伯最終站起身來,“宮城衛與親族任用兩事,皆關乎國本,望堂兄慎密為之。孤,拭目以待。”
姬無患深深一揖:“臣,定不負伯主重託。”
看著姬無患退出偏殿的背影,姬長伯走到窗前,望著漸漸籠罩在暮色中的宮城輪廓。
看著西宮方向飄著的煙塵,姬長伯心有所感。
“來人,去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