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徹底合攏的悶響在空曠的殿堂內迴盪，最終被薰香沉靜的煙氣吞沒。
姬長伯那番平淡卻驚心動魄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在無聲地擴散，撞擊著羋太后看似古井無波的心境。
她依舊立在窗邊，素白的背影對著緊閉的殿門，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
許久，直到窗外巡邏兵士整齊的腳步聲遠去，直到庭院裡那點微弱的日光也開始偏移，她才極緩、極緩地轉過身。
臉上依舊是那片近乎禪定的漠然，只是那雙封凍深潭般的眼眸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徹底沉了下去，化為一片更幽暗、更決絕的冰冷。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串烏木念珠，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其中一顆刻有細微蓮紋的珠子。
“來人。”她的聲音響起，平穩如初，卻比之前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屬於上位者的冷硬。
殿角陰影裡，彷彿融入環境的幾名寺人悄無聲息地出現。
他們並非漢國宮廷派來的侍從，而是羋太后從巴國舊宮帶出，又隨她輾轉至教會庇護所的真正心腹，個個低眉順眼，氣息內斂如寒潭。
羋太后的目光並未落在他們身上，依舊看著手中的念珠，語氣平淡地吩咐：“傳話出去，給‘宮外’。”
寺人們躬身的幅度更深，靜候指令。
“西宮走水一事，”羋太后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伯主親至，未見驚懼，亦無深究之意。依其心性，此事到此為止，不會擴大，更無株連。”
她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感受自己說出這番話時，心頭那細微卻清晰的割裂感。
姬長伯的“不追究”，並非仁慈，而是絕對的自信與不屑——自信於他的掌控力，不屑於用恐慌來維繫統治。
這比雷霆震怒更讓她感到一種刺骨的寒意。
“漢國，”她繼續道，每個字都吐得清晰而冷淡，“不會因此陷入猜疑恐慌。讓外面……早做準備。”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帶著千鈞之重。“早做準備”，準備甚麼？是準備偃旗息鼓，暫避鋒芒？還是準備面對一個更加意志堅定、目標明確、不再有任何溫情羈絆可以動搖的漢伯主姬長伯？
寺人們頭顱更低，將每一個字都刻入心中。
羋太后終於抬起了眼，目光掃過面前這幾張忠誠卻同樣寫滿複雜情緒的臉。
她的眼神沒有任何動搖，只有一片徹底的、冰冷的清明。
“另外，”她緩緩補充，聲音裡透出不容置疑的斷然，“告訴他們，自此以後，哀家……不會再配合任何‘宮外’行動。”
此言一出，連最沉靜的寺人，呼吸也幾不可察地一滯。
這意味著，羋太后親手斬斷了與故楚殘餘勢力、以及與那些仍試圖利用她身份和影響力進行各種圖謀的“宮外”力量之間，最後的、也是最隱晦的一條聯絡線。
她將自己徹底置於漢國教會名義庇護、實則也是姬長伯監控之下的“方外之人”位置，不再提供任何資訊，也不再充當任何意義上的橋樑或棋子。
這不是退縮，而是另一種形式的決絕。
或許，是在親眼目睹、親耳聽聞姬長伯那吞噬天下的野心後，一種清醒的、近乎殘酷的切割。
其中一名領頭的寺人，氣息明顯更足，刀削般的下顎，隆起的寺人常服顯然是一個練家子。
“夫人？！難道你不想給楚王復仇？給楚國社稷報仇麼？”那人低聲質問羋太后。
羋夫人聞言冷笑一聲，“哼，你們這些封君，漢軍兵臨郢都之時，你們在何處？漢軍深入楚境趕盡殺絕之時你們又在何處？是你們愧對楚國先君，是你們拋棄了楚國社稷，背棄了我楚人！該慚愧的應該是你們？！”
羋夫人低聲咆哮，之前的風淡雲輕，古井無波與此時判若兩人。
“去吧。”羋太后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片被高牆分割的天空，彷彿剛才那番咆哮，不過是安排了一件日常瑣事。“小心些。”
寺人們深深一拜，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之中，為首的那名寺人眉頭擰成了川字型，眼看著羋夫人如同老僧入定，只能恨恨而退，彷彿從未出現過。
殿內重歸寂靜。
羋太后緩緩走回素榻邊，坐下，重新拾起那串烏木念珠。
指尖撥動珠子的動作，似乎比之前更加緩慢，也更加用力。
她閉上眼，口中開始無聲地念誦起教會那些關於清淨、舍離、彼岸的經文，試圖將那姬長伯那鐵血雄心的話語帶來的凜冽寒風，將那故國沉淪的隱痛，將那徹底割捨的決然，全部埋入心底。
沉重的殿門在身後徹底閉合，將那股清冷疏離的薰香氣味與令人窒息的漠然隔絕開來。
錦衣衛副指揮使勇冠、巫用與新鄭大營的將領鄧矢，早已無聲侍立在階下遠處，見他出來，立刻上前，卻見他只是微微一擺手，示意噤聲。
姬長伯徑直走向自己的車駕，步伐不疾不徐。
真相？ 姬長伯踏上馬車踏板時，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對他而言，西宮之火的真相併不重要。
重要的是結果，是影響，是各方接下來的動作。
他不需要靠揪出幾個縱火犯、搞一場大清洗來樹立權威或平息事端。
那種手段，太低效，也太容易反噬，製造無謂的恐慌和猜忌鏈，非雄主所為。
他要的是掌控大勢，讓任何陰謀在漢國穩步推進的巨輪前，都顯得可笑而無力。
羋太后說他“不會擴大追究”，確實看透了他的行事風格——不屑於此。
至於那些暗中流傳的、關於“火克金”、“新宮走水不祥”、“影響遷都氣運”的讖緯謠言？
姬長伯更是付諸一笑。氣運？
他信奉的是實力，是籌謀，是令行禁止的秩序。
遷都新鄭，是經他權衡地利、人心、戰略態勢後做出的決斷，豈是區區一把小火、幾句怪力亂神所能動搖？若真有氣運，那也該是他姬長伯親手締造的“國運”！
坐進寬大的車廂，隔絕了外界目光。
姬長伯靠入軟墊，閉上眼，方才面對羋太后時流露出的那一絲複雜情緒已徹底收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