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日光斜斜照進廊下,退朝返回後宮的姬長伯還沒進入殿中,就聽見裡面幾人在閒談。
他對著侍從們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然後悄悄駐足在雕花隔扇外,沒有立刻進去,只靜靜聽著裡頭傳來的輕柔話語。
姒好的聲音溫潤如玉石相擊,正娓娓說著漢中舊事:“……褒國雖小,依山傍水。春日裡,山谷中的杜鵑開成一片雲霞,少女們會結伴去採茶,歌聲能順著溪水飄出好幾裡。到了秋天,嘉魚溯游而上,那魚鱗在月光下閃著銀光,先民們便說,那是天上星子落進了水裡。”
“父王那時無心朝政,時常帶著我們兄弟姐妹四處出遊。”姒好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
姬長伯聽著,腦海中回憶起姒好描繪的褒國美景,以及兩人初次見面的畫面,嘴角不自覺上揚。
這時,只聽海倫笑道:“如此美景,怪不得你會在那時出遊遇見長伯的時候,就對長伯表明了心跡。”
海倫繼續打趣道:“那時的伯主,定也是個可愛的小公子,才讓姒好妹妹這般傾心。”
姒好羞得低下頭,輕嗔道:“我那時年幼,哪懂甚麼情愛,戲言罷了。”
海倫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她開始描述著蜀地的山林氣息:“我們蜀地那裡,山更深,林更密。老輩人信萬物有靈,山有山神,樹有樹精。姑娘們跳‘祭祀舞’時,手腕腳踝繫著銅鈴,旋轉起來,鈴聲和著鼓點,據說能溝通天地。還有種‘五色糯米飯’,用植物汁液染成,不但好看,吃了還能辟邪呢。”
小王女姬氏“呀”了一聲,滿是驚歎與嚮往,然後語氣失落的低聲道:“真有趣!洛邑……洛邑王城裡,規矩多。我小時候只能趴在閣樓的小窗上看外面的街市,連宮門都很少出。採茶、看魚、跳舞、吃五色飯……這些,我連想都不敢想。”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姑姑們說,王女要有王女的體統,走動坐臥都不能失了分寸。那些熱鬧,終究是別人的。”
一陣短暫的沉默。
姒好和海倫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複雜情緒——有同情,也有身為後宮女子某種程度上的“同病相憐”。
她們雖來自不同的地方,有各自的過往,但入了這宮闈,天地便陡然小了許多。王女雖身份尊貴,這份“尊貴”何嘗不是更精緻的牢籠?
“王女如今來了江州,以後還會去新鄭,”海倫放柔了聲音,試圖安慰,“江州有江景,新鄭地處中原,四通八達,景緻與洛邑不同。日後……日後或許有機會,能見到更廣闊的天地。”這話說得含蓄,連她自己都知道,這“機會”是何其渺茫。
“是啊,”姒好也介面,體貼的說道,“漢國山川與中原不同,改日讓膳房做些褒國和蜀地的點心小食,王女也嚐嚐鮮。雖不能親至,舌尖上領略一番風物,也是好的。”
姬長伯在門外聽著,心中那絲無奈的搖頭化作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宗室王女,聽著尊崇無比,實則不過是政局棋盤上一枚更顯眼、也往往更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的一生,在出生那一刻,或許就被規劃好了方向——婚姻是工具,幸福是奢侈,自由更是遙不可及。
她所豔羨的尋常人家的煙火趣味、地域風情,於她而言,或許終其一生都只是聽聞的故事。
他沒有再聽下去,刻意放重了腳步,清了清嗓子。
裡面的談笑聲立刻停了。
珠簾響動,三位女子連忙起身整理儀容,迎了出來。
“拜見伯主。”姒好和海倫斂衽行禮,姿態端莊。
小王女姬氏顯然還有些緊張,學著兩位夫人的樣子行禮,動作略顯生澀,頭低著,耳根微微泛紅。
“不必多禮。”姬長伯抬手虛扶,目光溫和地掃過三人,最後落在王女身上,“方才聽到你們在聊各地風物?聽起來很是熱鬧。”
姒好微笑答道:“是,正與王女妹妹說些家鄉舊俗,讓王女見笑了。”
“很有意思。”姬長伯走到主位坐下,示意她們也坐,“漢國疆域漸廣,子民來自四方,風俗各異,正是活力所在。王女初來,多聽聽,多看看,是好事。”
他看向王女,語氣放緩,“在宮中可還習慣?若有短缺,或想了解甚麼,儘管與兩位夫人說,或讓女官稟報。”
王女抬起眼簾,飛快地看了姬長伯一眼,又低下頭去,聲音細弱但清晰:“謝伯主關懷,一切……都很好。兩位夫人待我極好,宮人們也周到。”
“那就好。”姬長伯點點頭,又閒聊了幾句家常,問了些飲食起居的瑣事,態度始終溫和而不失分寸。
他看得出王女的拘謹,也無意在此刻多言。這位小王女,需要時間適應,而他也需要時間觀察和權衡。
坐了片刻,姬長伯便起身道:“前朝還有些文書需要批閱,你們繼續說話吧。王女若有興致,也可讓兩位夫人帶著在宮苑裡走走,江州宮城雖不如洛邑王城歷史悠遠,但倚山臨江,景緻倒也別具一格。”
“恭送伯主。”三女再次行禮。
姬長伯走出殿門,然後好像想起了甚麼,駐足回頭說道,“回頭遷都之前,我帶你們出巡巴蜀之地如何?畢竟巴蜀和漢中是我們起勢之地,遷都之後恐怕再難回去,不如我們離開之前,遊歷一番如何,恰好齊國戰事平定,天下暫無紛爭,我們也一起遊歷一番。”
王女聞言臉上興奮之色溢於言表,姒好和海倫也笑著對視一笑,她們也離開故土太久了。
“謝伯主!”三人齊聲答道。
走出後宮,日光已從廊下悄然移至庭中石階。
姬長伯沿著宮道緩步而行,並未直接返回前朝理政的正殿,而是拐向了東側的學堂方向。
還未走近,便聽見琅琅誦讀聲。學堂設在清靜的林苑旁,窗外幾株古柏蒼翠,窗內一張張並排的書案後,一群小小的身影正襟危坐。
姬長伯在月洞門外停下腳步,沒有驚動內侍,只靜靜望著裡面。
長子姬陽,年已十二,眉眼間已有了幾分沉靜的氣度,此刻正垂目看著攤開的簡牘,口中低聲複誦著甚麼。
次子姬恆,剛滿九歲,尚帶稚氣,讀得搖頭晃腦,卻極認真。
授課的是一位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的博士。
他是姬長伯特地從自己推廣的新學優秀學子中遴選出來,通曉“新學”之人。
此刻他正指著懸掛的一幅繪有槓桿、滑輪的圖,講解著:“……故曰,力臂長則省力,此‘權衡’之理也。世間萬物運轉,多有規律可循,知其理,方能制其器,用其利。”
姬陽抬頭髮問:“先生,既有力臂,那是否有‘重臂’之說?二者關係若何?” 姬恆也眨著眼,努力理解。
博士頷首,眼中露出讚許,正要詳釋,卻瞥見了門外靜立的影子,連忙起身。
姬長伯擺手示意他不必聲張,繼續授課。他自己則在窗外又聽了片刻,聽著兒子們略顯稚嫩卻清晰的問答,心中被一股溫煦的欣慰所取代。
這些“新學”,格物致知之理,機關製作之術,是他力排眾議引入新學的。
亂世需武備,治世需文教,而將來的開拓與守成,更需要這些探究天地萬物實理的學問。
看到子輩能潛心於此,不囿於舊典,他彷彿看到了漢國光明的未來。
旁觀片刻,姬長伯悄然離去,步履輕快了許多。
穿過重重宮闕,他卻並未回日常處理政務之處,而是徑直出了宮城西門,往城外的將作院而去。
將作院依山臨江一片開闊地而建,遠離市井喧囂。
這裡圍牆高聳,守衛森嚴,裡面不時傳出金石敲擊、木料刨削之聲,間或還有水流嘩啦、齒輪轉動的怪異聲響,空氣中瀰漫著炭火、金屬和桐油混合的獨特氣味。
此地匯聚了漢國最頂尖的工匠、奇人異士,專門研製軍國利器與新式器械,是漢國強盛背後不為人知的重要基石。
院長魯珪早已得報,匆匆迎出。他年約五旬,出身工匠世家,雙手粗糙佈滿老繭,眼神卻精明銳利。
“臣拜見伯主!”
“不必多禮,”姬長伯虛扶一把,徑直往內走去,“孤聽聞將作院已經將那‘以水汽之力推動機括’的構想,實現了出來?” 他所說的,正是數年前提及的“蒸汽機”雛形。
在平定陳鄭、獲得大量中原工匠與技術典籍後,他便將此設想更具體地交代下來,數年過去,聽聞之前工部奏報,已經有了眉目,所以趁著今天有空,順路來看看。
魯珪引著姬長伯走向一處格外寬敞、煙囪高聳的工坊,邊走邊稟報:“回伯主,依您所示‘密封’、‘活塞’、‘往復轉圜’之要旨,匠人們反覆試製,已有數版模型,然……仍有諸多難處。”
他臉上露出既興奮又苦惱的神色,“其一,鑄造密閉汽缸極難,砂眼、裂隙在所難免,水汽易洩,壓力不足。其二,活塞與缸壁需緊密貼合又能滑動,對銅鐵材質與打磨精度要求極高,目前尚難持久。其三,那將活塞往復之力轉為輪軸旋轉的‘曲軸’與‘飛輪’結構,構思巧妙,但製作安裝稍有偏差,便易卡死或磨損劇增。”
進入工坊,熱浪撲面而來。正中一個碩大的爐膛炭火正紅,上方架設著一個銅鐵鑄成的怪異裝置:一個橫臥的圓筒狀汽缸,一側有管道連線著下方的煮水銅釜,另一側伸出根連桿,連著一個正在笨重轉動的木製大輪。幾名工匠滿頭大汗,正緊張地觀察著、調節著閥門。
“伯主請看,此乃最新一版。”魯珪指著那裝置,“壓力較前次已增大不少,輪子亦可帶動一些輕巧機具,如鼓風、提水。然執行不過半個時辰,便易出故障,或漏氣,或卡滯,且耗煤甚巨,遠不如水力、畜力穩定經濟。”
姬長伯走近細觀,只見那裝置轟隆作響,震顫不已,連桿帶動大輪吱呀轉動,確實顯得有些吃力而粗糙。
但他眼中卻亮起光芒。他能認出,這簡陋之物已具備了蒸汽機的基本形態——鍋爐產生蒸汽,推動汽缸內活塞,透過連桿曲軸轉化為旋轉運動。
原理已通,所欠的,不過是材料工藝的精進與設計的最佳化。
“甚好!”姬長伯非但不失望,反而讚道,“能走到這一步,已屬不易。此物之潛力,非在今日之效,而在未來之用。魯珪,繼續下去,所需銅鐵、炭薪、錢帛,儘可申報。可試不同合金以增強度,研磨工藝亦需鑽研。另,不僅要想著用它提水鼓風,亦可想想,若此力足夠,能否置於車上,不用牛馬而自行?能否置於船上,不借風力而逆流?”
魯珪與周圍工匠聽得目瞪口呆,自行之車?不借風之船?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奇思妙想!但伯主向來言不虛發,且往往能點出關竅。
眾人眼中頓時燃起更熾熱的研究之火。
“臣……遵命!定當竭盡全力!”魯珪激動道。
姬長伯又在將作院巡視了其他幾個工坊,檢視了新式弩機、戰船模型、改良農具等,一一批示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