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江州宮城。 遷都的準備工作已然緊鑼密鼓地展開。
伯主姬長伯雖指示“一切從簡”,但將國都從偏居西南的江州遷至中原樞紐的新鄭,乃國之大事,涉及宗廟、府庫、百官、軍隊乃至大量眷屬的遷移,千頭萬緒。
比起當初遷都蜀地郫邑,如今的漢國國土廣闊,各地人事、政務、軍務等文書往來極大,機構整體搬遷難度極大。
為了方便遷都時不耽誤國政,首輔鮑季平已經帶領八部侍郎提前動身前往新鄭,組建新都機構。
而江州這邊,由黃嬰帶領各部尚書和內閣房會主事,繼續主持政務執行。
首輔鮑季平總攬全域性,次輔黃嬰具體協調,工部、戶部、兵部悉數調動。
新鄭方面,利用原鄭國宮殿群為基礎,漢國工部的匠作隊伍大量使用水泥這一“神器”。
水泥拌合沙石,澆築加固原有牆體、鋪設平整地面、修建堅固倉廩、擴建宮室圍牆,效率遠勝傳統的版築夯土。
原本略顯殘破的鄭國舊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規整、堅固、氣象一新。
按照姬長伯“不求奢華,但求實用”的要求,新增的建築多為衙署、庫房、營房,核心宮殿僅作必要的修繕和加固,突出防禦功能和行政效率。
遷都詔書已頒行全國,昭告天下。漢國將以新鄭為都城,江州作為陪都及經營巴蜀、荊楚的基地。
此舉明確昭示了漢國戰略重心東移、志在中原的決心。
另一方面,由禮部和宗正執行的“奉土還天”的提議,經過漢國禮部使臣、漢國宗正姬無患在洛邑的積極運作,以及魯、宋、衛三國的附議,正式呈報周天子姬猛。
洛邑王城。
久處困窘、威嚴日衰的周天子姬猛,接到漢、魯、宋三國聯名奏表,言及“王室衰微,畿輔褊狹,非所以鎮撫天下”,提議周邊諸侯各獻地以拓王畿,漢國願率先獻出洛陽周邊原屬鄭國的三城之地。
“漢伯……真乃純臣也!社稷之臣也!”姬猛握著帛書,雙手微顫,對左右近臣激動道,“自平王東遷以來,諸侯侵奪王土,何曾有過主動歸還?漢伯不僅歸還,更倡此義舉,欲強我周室!此等忠義,當何以賞?”
然而,賞賜成了難題。
姬長伯已是伯主,位列諸侯之首,官爵更是已極。
金銀珍寶?周室府庫空空如也。苦思冥想之下,有老臣提及:“聽聞漢伯即位多年,中宮之位一直虛懸……”
姬猛眼睛一亮:“善!漢伯主乃我姬姓宗親,與王室同源。朕有適齡王女,可賜婚漢伯,立為漢國夫人,以示殊寵,親上加親!如此,既酬其功,又固其心。未來漢國與我王室之間,親密無間!善!大善!”
不久後,隨著漢國向前來交割的天子親信交割三城之後
於是,天子下詔,大力褒獎漢伯姬長伯“尊奉王室、倡拓王畿”的忠義之舉,賜九錫以示榮寵,同時,將一位宗室王女賜婚姬長伯,旨意中明確期許其“正位中宮,永固漢周之好”。
訊息傳回江州,姬長伯率群臣恭迎天使,領受詔書賞賜。
洛邑王城的天使手持玉帛詔書,在江州宮城大殿上朗聲宣讀。
陽光透過高窗,照在錦帛的蟠龍紋飾上,流光溢彩。
使者聲音洪亮,將天子對漢伯的褒獎逐一道來,當唸到“賜九錫、彰殊榮”時,殿中百官皆肅然垂首。
及至最後,使者的語調忽然添了幾分溫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更賜宗室淑女,天子么妹姬氏,以奉巾櫛,正位中宮,永固漢周之好。欽此。”
話音甫落,殿側珠簾微動,一名身著青翟深衣、頭梳雙鬟的少女在宮娥簇擁下緩步而出。
她不過十四五歲年紀,面容尚存稚氣,一雙眼睛卻努力端著王室儀態,只是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緊張。
她身後還跟著數輛裝載箱籠的馬車,顯然是一路隨天使隊伍同來。
使者上前一步,對端坐主位的姬長伯深深一揖,語氣近乎懇切:“漢伯,王女年幼,然天子眷眷之心,拳拳可見。此番令王女隨行,亦是盼漢伯能體恤天子美意,早日成禮,以安天下之心。”
姬長伯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掠過一絲無奈。他抬手示意天使平身,目光在那位小王女身上停留一瞬,溫聲道:“天子厚恩,長伯感激涕零。王女遠來辛苦,請先至館驛安歇,一切事宜,容後再議。”
待天使與王女退下,殿門關閉,姬長伯才揉了揉眉心,看向殿中重臣。
“諸卿都聽到了。”他聲音平靜,卻帶著沉思,“天子賜婚,其意深遠。立後之事,確已不能再拖。”
次輔黃嬰率先出列。
他年歲較長,處事向來持重,此刻眉宇間卻也有些憂色:“伯主,天子此詔,名為恩寵,實含羈縻。王女雖為宗室,然年紀太幼,恐難當國母之責。且姒好夫人出身褒國宗女,賢德淑慎,誕育二公子陽;海倫夫人雖為蜀地聖女,然歸化多年,育有長公子恆,皆有功於社稷。若驟然以王女為後,恐二位夫人處、乃至二位公子將來,皆生波瀾。”
兵部尚書盧林冷哼一聲,他是跟隨姬長伯多年的老將,說話直來直去:“甚麼羈縻不羈縻!天子無非是見我國勢日隆,想用個女娃兒拴住伯主。那王女乳臭未乾,如何能母儀漢國?依我看,不如上表婉拒,就說國事繁忙,待王女及笄再議——拖上幾年,局勢或又有變。”
“盧尚書此言差矣。”平時少言寡語的禮部尚書江歡緩緩搖頭,他掌管禮儀典章,最重名分大義,“天子明詔,天下皆知。若斷然推拒,是置天子顏面於不顧,亦損伯主‘尊王’大義。且魯、宋、衛附議‘奉土還天’之舉方成,若此時違逆賜婚,恐令諸侯疑漢國誠意。此事……難拒。”
工部尚書彭仲翎一直沉默,此刻忽然開口,他素來務實,恰好問題也涉及到自己職責範圍內,於是諫言:“遷都在即,新鄭百事待興。若立後大典與遷都交織,耗費人力物力不提,禮制儀典也易生混亂。不如……先將王女安置於江州宮苑,以禮相待,待遷都新鄭、諸事安定後,再議立後典禮?也可藉此觀王女性情資質。”
姬長伯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案几。眾人所言皆有道理。
拒絕是不行的,那等於將“奉土還天”的政治紅利拱手送回,還平白得罪周室。
立刻立後也不妥,且不說那王女能否勝任,對姒好、海倫及其子嗣確實可能造成不必要的震盪,更可能打亂他原有的立儲考量。
他腦海中浮現兩位夫人的身影。姒好溫婉明理,有褒國貴族風範,將後宮打理得井井有條;海倫沉穩機智,帶著蜀地的生機,在溝通漢地與西南夷民上頗有助益。
兩人各有所長,也都為他誕下子嗣。他原本確實想多些時間觀察,也想讓兩個孩子再多些成長曆練。
而這位突如其來的小王女……姬長伯眼前閃過王女那雙強作鎮定卻難掩惶惑的眼睛。
她是天子之妹,是政治聯姻的符號,本身或許並無過錯,甚至也是身不由己。
思忖良久,姬長伯終於開口,聲音沉穩而清晰:“天子美意,不可輕負。王女既至,當以禮迎入宮中,暫居江州宮城,一應供應,按夫人例,不可怠慢。命宗正姬無患選派穩重女官、博學師傅,好生照料教導王女,習漢宮禮儀,通曉中原風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臣:“至於立後之事……可詔告天下,漢國敬受天子賜婚,然國都遷徙在即,百政待舉,且王女年幼,宜待遷都新鄭、宮室完備,並待王女稍長、習禮有成之後,再擇吉日,行冊立大典。在此期間,後宮諸事,仍由姒好、海倫兩位夫人暫領。”
他看向黃嬰:“次輔,草擬謝恩表章,將上述之意婉轉呈報天子,務必言辭恭謹,彰顯我漢國對天子、對王女的尊崇與重視。”
又看向江歡:“禮部著手準備迎接王女入宮禮儀,規格要足,但不必過於奢靡。同時,開始籌劃將來在新鄭的立後典儀草案,需兼顧王室禮制與我國實際情況。”
最後,他目光深遠:“立後,不獨是家事,更是國事。王女代表天子恩寵與周漢聯盟,其位必須尊崇。然中宮之責,關乎國本,亦需德行與能力相配。暫緩冊立,既是因勢利導,亦是予人予己以時日。諸卿需明白此中深意,妥善行事,平衡內外。”
殿中眾臣聞言,細品伯主語意,皆心領神會。
這既全了天子顏面,又避免了倉促立後可能帶來的內廷動盪,還將主動權握在手中,以“遷都”和“王女待學”為合理由頭,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期間,既可觀察王女成長,亦可繼續考察原有兩位夫人及公子,更可從容佈局新都,將立後大典作為遷都後穩定人心、彰顯正統的一步妙棋。
“伯主聖明!”眾臣齊聲應諾。
數日後,謝恩表章快馬送往洛邑。江州宮城以隆而不奢的禮儀,將小王女姬氏迎入江州宮城。
姬長伯的兩位夫人接待了王女,她們都是機智聰慧之人,自然知道周天子賜婚的深意,也知道王女的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