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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第282章 海陸商道

2026-01-18 作者:曨柒

琅琊港外,初冬的海風裹挾著鹹溼的水汽,吹動著港口新立的漢軍旌旗。

鄧麋站在略顯簡陋的碼頭上,望著遠處海平面上緩緩浮現的桅杆尖頂,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他身後,是剛剛草創、尚顯空蕩的“漢齊宋三方海事司”衙署木牌,以及一隊肅立的漢軍親兵。

姬去疾的旗艦“破浪號”率先靠上唯一能停泊大艦的石砌碼頭。

跳板放下,身著皮甲、外罩擋風斗篷的姬去疾大步走下,看到迎上來的鄧麋,立刻加快腳步,抱拳朗聲道:“鄧將軍!末將奉伯主之命,率江州水師及部分荊楚舟師北上,聽候將軍差遣!可惜……來遲一步,未能與將軍並肩破燕。”

鄧麋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用力拍了拍:“去疾將軍何出此言!汝等跨大江、越滄海,千里迢迢如期而至,已是壯舉。大戰雖息,然控齊大業,方興未艾。汝與麾下舟師,正是時候!”

兩人把臂而行,鄧麋簡略介紹了臨淄之戰後的形勢,以及《控齊書》獲准、自己被委以鎮東將軍等重任的情況。

姬去疾聽得眼中放光:“伯主與內閣高瞻遠矚,將軍深謀遠慮!如此一來,我漢國東出之局,豁然開朗。末將麾下大小船隻三百餘艘,水手、護衛兵卒共計一萬兩千人,除戰船外,其他多為民船改裝的貨船,其中載有江州、郫邑的蜀錦、漆器、銅鐵器及部分糧種農具。只是這琅琊港……”他回頭望了望擁擠的港口和遠處海面上等待入港的船隊,“確實不堪重負。”

“此事已在料中。”鄧麋指向東北方向,“轉附港(今煙臺附近)距此不遠,港口條件更佳,且曾為齊國重要海港,雖稍顯荒廢,稍加修葺即可使用。我已遣呂熊率部分軍士及齊地徵發的民夫前往整理。你可分派大半船隻,尤其是大型貨船,轉赴轉附停靠卸貨。兩港聯動,暫解燃眉之急。至於港口長遠擴建、水道疏浚,正是你我接下來要務之一。”

姬去疾點頭:“謹遵將軍安排。不知伯主與內閣,對海路商通有何具體諭示?”

鄧麋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伯主硃批,準設‘漢齊宋三方海事司’,總攬琅邪、轉附乃至未來可能開闢的北方諸港通商事。我兼任首任提督,你為副提督,掌舟師護航、航線開拓及港口防務。宋國方面,已遣快馬知會,不日將有使者及商賈代表前來。當務之急,是建立江(長江)—海(黃海)—濟(濟水)聯運商路。”

他鋪開隨身攜帶的簡略海圖,指點道:“自你來的江州,經長江入海,沿海岸北上是第一條路。另一條,則是利用濟水、泗水水系。我意,在琅琊、轉附建立貨棧,將江南、蜀地貨物由此上岸,部分就地銷售於齊、魯、燕乃至透過陸路北銷,部分則轉內河船隻,溯濟水西進,直入中原腹地,可達宋都睢陽、衛都楚丘,甚至經鴻溝逼近洛陽、新鄭。反之,中原貨物、齊地漁鹽亦可循此路南下。這就需要你的舟師熟悉北方海況、內河水文,並訓練一批能江海聯運的舵手水手。”

姬去疾目光灼灼:“此策大妙!連通江海,貫穿南北,貨殖流通,利國利民。末將定當竭盡全力。只是,海路兇險,風濤難測,海匪漁盜亦不可不防。”

“這正是授予你副提督之權的原因。”鄧麋正色道,“不僅護航,更要剿匪靖海,確保商路暢通。所需經費、人員,可向海事司申報。齊地本有部分熟悉海情的舟子,可招募任用。此外,伯主已準我從漢中、上庸調來三千老兵,部分精通水性的楚國老兵,可充實你的護航兵力。”

兩人一邊商議,一邊走向港內臨時設立的鎮東將軍行轅。

沿途可見漢軍士卒正在協助齊國民夫修補道路、清理廢墟,一些臨時市集已然出現,販賣著漢軍帶來的少許貨物和本地物產,雖顯簡陋,卻已有幾分生氣。

當地齊民原本帶著強烈的牴觸,認為漢軍不過又是一支燕人罷了,但隨著漢軍士卒耕種交流,漢國海運商隊的頻繁往來,帶來了漢國的新奇玩意。

數日後,轉附港的烽火臺上升起了漢軍的赤旗。

當姬去疾分派的船隊駛入這處古港時,眼前景象已與探馬來報的“荒廢”大不相同。

呂熊粗中有細,指揮著軍士與民夫日夜趕工,不僅清理了淤塞的航道,還用漢軍工兵營帶來的預製木石構件,快速搭建起三座延伸入海的簡易棧橋。

更引人注目的是,碼頭旁幾處關鍵的路面,已用灰撲撲的新材料鋪設,平整堅硬,與齊地常見的土路截然不同。

“這便是漢國的‘水泥’?”一位隨船而來的宋國商賈跳下甲板,用腳使勁跺了跺那灰白色的路面,眼中滿是驚奇,“果然名不虛傳,下雨天也不怕泥濘了!”

呂熊麾下副將抹了把汗,咧嘴笑道:“鄧將軍催得急,說這碼頭貨棧的地基、路面,非得用這東西才經得起車馬貨物碾壓。後續營房、倉廩,也都要用上。這玩意兒,加水攪拌成漿,倒進模子裡,幾天功夫就硬得像石頭!”

水泥的應用,僅僅是漢地技術流入齊東的一個縮影。

在琅琊和轉附港新建的“海事司”直屬貨棧與工坊區,變化更為顯著。

來自漢中與上庸的鐵匠,在臨時搭建的工棚裡支起新的鼓風爐。

他們帶來的“炒鋼法”與“灌鋼法”,能更快地生產出質地更均勻、韌性更好的鐵料。

這些鐵料一部分被鍛打成堅固耐用的船釘、鐵錨、纜鉤,強化著往來船隻;另一部分則打製成犁鏵、鐮刀、鋤頭,透過海事司設立的“官售點”,以借貸或易貨的方式,售往剛剛安定下來的齊地鄉邑。

與過去北齊和燕國暗中統治時期沉重的鐵器專賣與盤剝不同,漢國的鐵器價格更為公道,且允許以未來的漁獲、糧食或勞役分期償付,迅速贏得了渴望恢復生產的齊民好感。

更讓齊地士人嘖嘖稱奇的是紙張,齊國經過管仲變法之後,文字普及,形成了獨特的文化交流圈子,周邊魯國、宋國的很多士子也到臨淄求學,北齊田氏篡位期間,更是效仿漢國學部學堂,成立了稷下學宮,培養士子。

紙張的出現讓齊國文化交流更加方便,漢國在齊國士子學士心中的形象也越來越高大,漢國更是趁機在齊國推廣漢國簡體字和阿拉伯數字,齊國的漢化程度隨之越來越高。

漢軍文書吏員使用的那種輕便潔白、吸墨良好的紙張,很快也在港口的官署和與漢軍往來密切的齊國地方豪族間流傳開來。

比起笨重的竹簡或昂貴的縑帛,這種被稱為“漢紙”的物什,無疑極大地便利了文書往來與賬目記錄。

海事司甚至專門開設了一個小作坊,嘗試用齊地豐富的海草、破漁網作為原料,就地生產粗糙但可用的紙張,以滿足日益增長的需求。

漢國的精鹽提煉的技術則更為隱秘,由少數從漢中調來的老師傅掌控,在港口附近設廠生產。

齊地本就盛產海鹽,但傳統的煎煮法所得鹽粒粗大,雜質苦澀。

漢國的“淋滷煎白”法則能產出雪白細膩、鹹味純正的上等精鹽。

這種精鹽一小部分供應漢軍自身和高階官吏,大部分則作為高價值商品,與蜀錦、漆器一同,裝入船艙,準備銷往中原乃至更遠的江南、荊楚。

齊地原有的鹽戶,在被嚴格監管並保證其生計的前提下,開始逐步學習新的工藝,這既是對資源的控制,也是技術的緩慢滲透。

“漢軍……似乎與燕人確乎不同。”琅琊城外的齊國鄉老,望著修繕一新的水渠,和手裡嶄新的鐵質農具,對身邊子侄低聲感慨,“漢國伯主當真賢明,比起當年的桓公、管仲也不遑多讓。”

海港的繁榮,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

來自江州、郫邑的蜀錦與漆器,在轉附港卸下,一部分被聞風而來的齊國商賈與貴族購走,更多的則裝上了等候在濟水支流、內河碼頭上的平底貨船。

這些船隻吃水淺,適航內河,它們溯濟水而上,將漢地的物產源源不斷輸往宋都睢陽、衛都楚丘。

返回時,船艙裡則裝滿了宋國的絲麻、衛國的畜牧產品,以及從更西方流轉而來的玉石、皮毛。

齊地的魚乾、海鹽(包括新產的精鹽)、質地堅實的葛布與麻布,也找到了新的出路。

它們不再僅僅侷限於本地消耗或被燕國廉價徵調,而是成船成船地南下。

海船沿著海岸線航行,穿過吳越古國的海域,直達長江口,再逆流而上至江州,或分散到沿江各城邑。

沿途的吳越遺民、沿海小邦,看到這前所未有的繁忙海貿,也從最初的觀望,轉變為嘗試用本地特產——如珍珠、玳瑁、細葛、水果——與漢齊的船隊進行交換。

宋、魯、衛這幾個與漢國結盟或關係緩和的中原諸侯國,成為了這條新興商路的最大受益者之一。

睢陽的市集因來自東海和南方的貨物而更加琳琅滿目;魯國計程車人獲得了更優質的書寫材料;衛國的貴族則享用到了來自蜀地的精美漆器和來自齊海的珍饈。

商貿帶來的稅收和利潤,增強了這些國家的國力,也無形中加深了它們與漢國之間的經濟紐帶,使得“控齊”的戰略,在軍事政治之外,增添了堅實的經濟維度。

漢國便捷高效的經商模式,新奇的商品,逐漸籠絡了各國人心,數月之後,鄧麋趁機,於齊國各地成立慈善機構——漢國教會、特務機構——錦衣衛、商貿機構——漢國商會等民間機構。

齊王姜昭聽聞鄧麋的一舉一動,雖然心中警惕,但是隨著齊國府庫充盈,姜昭也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個統治者不希望富國強兵呢?

既然漢軍能給自己提供賦稅,協助自己操練新軍,自己又何妨大度一些,給漢軍提供一些便利呢?

於是鄧麋的措施在齊國推廣的毫無阻力,異常順利。

這一日,鄧麋與姬去疾並肩站在轉附港新建的瞭望塔上。

眼前,帆影點點,碼頭裝卸貨物的號子聲、車馬聲、市集喧譁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機的樂章。

遠處,新的倉廩正在用水泥磚石砌牆,更高大的船塢已開始規劃。

“姬將軍,控齊策推廣的非常順利,照這個速度,不日便可向宋、魯、衛推進教會、錦衣衛、商會等組織了。”鄧麋迎著略帶鹹味的海風,張開手臂,彷彿要將這片繁忙的港灣納入懷中,“刀兵雖然可開疆拓土,然欲真正紮根,控制一國,非此商貿流通、百工興盛不可。”

姬去疾連日帶領麾下將士疏通河道,整理碼頭,渾身曬的漆黑,此時露出一口白牙,笑著應道:“末將明白。舟師已開始招募熟悉北海(渤海)航線的老水手,下一步,或許可以探索遼東乃至樂浪(朝鮮半島)的海路。這海事司的旗幟,遲早要插遍這東方萬里海疆。”

說到這裡,鄧麋頓了一下,稱呼也變了,語氣嚴肅:“姬將軍。”

鄧麋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海風吹動他額前的髮絲,目光從繁忙的港口移向北方蒼茫的海平面。他沉默片刻,緩緩搖頭,聲音比之前低沉了幾分:

“探索遼東、樂浪乃至北海的航線,長遠來看確有必要。但此刻,時機未到。”

姬去疾一怔,顯然有些意外:“將軍的意思是?”

鄧麋轉過身,背靠欄杆,面色凝重:“你可知,為何我漢國雖控齊地,卻始終嚴令限制與燕國直接邊境的陸路大宗貿易?為何伯主與內閣對《控齊書》中‘鎖燕’一條硃批格外著重?”

他指向北方:“燕國,非等閒之敵。自燕國那位霞夫人變法強兵以來,其勢已雄踞北疆數十載。滅東胡、平匈奴、吞併箕子朝鮮、收服遼東諸部,疆域之廣,北逾長城,東臨大海,實為北方第一強邦。更兼其火器之利,據說,這位霞夫人賢能機智,在她的指導下,燕國工匠鑽研開發出的火器,雖與我漢國火銃、火炮路數不同,然威力不容小覷。燕軍鐵騎本就冠絕天下,如今又配以火器,實乃虎狼之師。”

姬去疾點了點頭,他雖然沒有直接參與對燕作戰,但是聽鄧麋、呂熊、鄧無言等人的描述,燕國戰力不俗,假以時日,恐怕還能更進一步。

鄧麋頓了頓,繼續道:“燕國雖名義上在遼東、朝鮮等地設‘節度使’羈縻統治,然這些節度使哪個不是薊城(燕都)委任、受燕王符節?其賦稅、兵員、要政,皆決於燕廷。所謂羈縻,不過是控制手段更靈活罷了。其國力之雄厚,遠非表面可見。如今我漢國東出,遙控齊地,已成燕國南下中原之最大障礙。兩強之間,必有一場生死較量,只是早晚而已。”

姬去疾聞言,神色也嚴肅起來,他常年在南方平定蜀地、楚地的刀兵、車兵,對北方陸上強權雖知大概,卻不如鄧麋這般身處前沿、洞察入微。

“將軍是說,若此刻開闢北上商路,無異於資敵?”姬去疾聲音也有些緊張了,若真是北上通航,恐怕未來真會資助出一個大敵!

“正是此理!”鄧麋斬釘截鐵道,“商路一通,貨物往來,看似尋常商貿,實則大利所在。燕國缺甚麼?缺的是我漢地精巧的蜀錦、漆器、鐵器、紙張,尤其是我們改良過的優質鐵料和精鹽!他們多甚麼?多的是遼東的皮毛、人參、戰馬,朝鮮的銅鐵、穀物。若開海路,這些物資將更便捷地流入燕國,充實其府庫,武裝其軍隊。更可怕的是,技術可能隨著工匠、商賈悄悄北流。我們的炒鋼法、灌鋼法、水泥乃至紙張、精鹽技藝,雖嚴加管控,但商路大開,難保沒有覬覦者設法竊取。燕國本就工匠不乏,若得其法,如虎添翼,我漢國何以制之?”

他抬起手,手指遙遙指向“燕”、“遼東”、“樂浪”等地的方向上:“所以,不僅不能主動開拓北上商路,還要嚴密監視、封鎖現有可能的私販渠道。琅琊、轉附兩港,必須嚴查北上船隻,尤其是前往燕國控制海域的。你的舟師,護航之餘,更要擔負起巡航封鎖之責,切斷燕國從海上獲取我漢地與齊地物資的途徑。對遼東、朝鮮來的商船,亦要嚴格審查,非必要生活物資,尤其是鐵、銅、硝石等戰略之物,一概嚴禁交易。”

姬去疾徹底明白了鄧麋的深意,沉聲應道:“末將明白了!北上商路,形同資敵養虎,斷不可開。我舟師定當加強北海方向巡弋,嚴防死守。”

鄧麋頷首,語氣稍緩:“當然,鎖燕並非斷絕一切往來。必要的、可控的、非戰略性的小額邊市或可存在,以緩和邊境,獲取情報,但大局上必須孤立燕國。”

鄧麋拍了拍姬去疾的肩膀,眼中重現銳光:“控齊大業,舟師乃海上命脈。鎖燕之策,關乎國運。去疾,你我任重道遠。這海事司的旗幟,不僅要插遍東南海疆,更要成為絞緊燕國海上命門的一道鐵索!”

姬去疾躬身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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