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淄城的守備營房的主將房內,漢將鄧麋正在油燈下奮筆疾書。
一旁的呂熊,鄧無言等將領也在一旁述說著自己在齊國的所見所聞。
鄧麋已經取得了齊公姜昭的口頭承諾,允許漢國屯兵齊國,那麼接下來,自己就要把屯兵一事稟告內閣和伯主。
於是鄧麋執筆,諸將蓋印的《控齊書》正式問世!
臣鄧麋頓首再拜,謹以血戰之餘燼,觀天下之勢,為漢室萬年之基,陳《控齊書》於伯主殿下:
今臨淄一戰,雖挫燕鋒,然齊實已枯。其狀若何?城垣頹圮,倉廩空虛,丁壯死傷過半,貴族各懷異志。昔者太公封齊,管仲富國強兵,九合諸侯,今則霸業煙消,恐不免為衛、魯之儔。此非獨齊之悲,實乃中原格局裂變之兆也。
燕雖暫退,然北地鐵騎未損根本,公孫衍用兵老辣,必捲土重來。若漢棄齊不顧,不數載,齊必為燕所並。屆時燕得齊之海業、漁鹽之利,兼有渤海、黃海之便,水陸並進,南下中原,則漢北境永無寧日。
故臣以為:齊之存亡,非姜氏一家之事,實漢國東陲屏障之所繫。 當以“助齊復國”之名,行“固漢東藩”之實。
今有三策呈送伯主長伯,以為強國之策!
一策:駐軍屯田,以兵養兵
今齊地多有荒田無主,可令漢、宋留駐之軍,化整為零,分屯於臨淄、即墨、莒、琅邪等要衝。每屯立堡,軍士半耕半訓,所產糧秣,半充軍資,半輸齊府。如是,則:
· 漢軍不離齊土,燕不敢輕動;
· 齊國庫得補充,民生漸蘇;
· 屯軍日久,與齊民婚嫁相通,漸成漢化之基。
二策:通海興商,以利固盟
齊有漁鹽之利,海路可通遼碣、吳越。請開琅邪港為漢齊共治之商埠:
· 漢國郫邑、江州、平都之蜀錦、漆器、銅鐵,可自漢水入長江,經海運,轉濟水直達琅邪;
· 齊地海鹽、魚乾、礦產亦可南輸漢地;
· 設漢、齊商司於琅邪,稅賦漢齊各半,另抽一成以犒屯軍。
如此,齊得商利而重生,漢控海路而制燕,更可引宋國商船共營——宋擅貿易,若以商利誘之,漢宋聯盟必堅如金石。
三策:助齊整軍,以藩制燕
齊軍孱弱,可遣漢軍教習助練:
· 擇齊中子弟千人,入漢軍為“質子營”,授以漢家兵法、器藝;
· 漢工匠助齊修城池、鑄火器,然火藥配方、炮車圖譜由漢官專掌;
· 戰時可命齊軍為前驅,漢屯軍為督戰,如此燕齊相耗,漢坐收其成。
以上三策,僅為控齊非僅為齊,實為漢國中原大局之樞機。請以“尊天子、安諸侯”為幟,再布四步棋局:
第一步:穩魯懾衛
魯國素怯,見齊漢一體,必不敢北附燕、西結晉。可遣使說魯君:“漢助齊抗燕,亦護魯之社稷。”許以通商之利,魯必傾心。
而衛國新復,勢孤力微,齊漢屯軍於東,可使其不敢妄動,衛國雖弱,然其亦為繩池盟國,其見我漢國助齊,必回求我漢國亦向衛國屯兵,將來可徐徐圖之。
第二步:漢宋共濟
宋公賢明,近年效漢改制,國勢漸升。當深結其心:
· 開宋漢商道:自新鄭經睢陽至彭城,聯泗水、濟水,使中原貨殖流通,漢宋共利;
· 聘宋士為漢官,許以秩祿;
· 遇諸侯會盟,多推宋公為首,以固其盟。
第三步:挾晉制秦
秦晉皆虎狼,然其隙可乘:
· 聯晉壓秦:晉國北有代地之患,常恐燕襲其後。漢可許晉:“漢屯齊地,燕不敢西顧,晉可專心備秦。”更以漢中、上庸之兵,伴作北上助晉之勢,使秦疑晉漢有盟。
· 尊周削藩:請天子詔曰:“京畿狹陋,非所以顯王室。”令秦獻渭南之地,晉獻河內之邑,漢亦獻洛陽周遭三城,共拓王畿。秦晉若拒,則為天下共敵;若從,則其勢自削。漢可藉此博天子歡心,得“拱衛周室”之大義名分。
第四步:天下棋成
至此,漢據中原之心:
· 東有齊、衛為屏;
· 南有宋、魯為友;
· 西以周室為旗,制秦、晉於京畿之外;
· 北以燕齊相持,漢坐收漁利。
待數年積蓄,漢可借天子命,以“不敬王室”伐秦,以“縱容戎狄”責晉,中原諸侯,誰敢不從?
臣麋,蒙伯主信重,歷戰陣、撫上庸、化丹陽,皆以“軍屯漸融”之策成漢家新土。
今齊地雖大,其民疲、其政弛,正需剛柔並濟之術。
若委臣以齊地監軍、屯田使、琅邪通商都督之職,輔以呂熊之勇、鄧無言之忠,五年之內,必使齊地盡漢風,海道皆漢舶。
屆時,齊不為燕噬,反為漢刃;中原不歸秦晉,而向洛京。漢室之興,當自東海之濱,而至天下之中。
嗟乎!齊桓之霸,空餘殘垣;管仲之謀,今為我用。
天命在漢,豈容燕騎蹂躪諸夏?願伯主納臣鄙見,賜節鉞以東行,則漢旗所指,非獨存齊社稷,實開萬世之基也。
臣麋臨表涕零,昧死以聞。
(表後附)
· 屯田所需軍械糧種預算
· 琅邪港營造圖冊
· 漢齊宋商路驛傳規劃
· 質子營訓章條例
· 說魯、衛、宋、晉諸國使臣人選薦
……
寫罷,一旁的呂熊帶著一眾將領躬身一拜,“鄧將軍高瞻遠矚,這《控齊書》真乃我漢國霸業之開端,其中政見頗為精妙,我等願助將軍,執行此策!”
鄧麋連忙上前扶起呂熊,“我等皆為漢臣,幸得伯主賞識,委以重任,當以伯主霸業為我等之業,還請諸位與我共同進退!”
諸將躬身,“諾!”
不久後,隨著齊國戰報送往江州,姬長伯同時也收到了鄧麋的《控齊書》。
初冬的江州,漢國江州宮城內的議事堂燭火通明。
漢國伯主姬長伯坐在主位,案前攤開鄧麋的《控齊書》及附冊。
堂下,首輔鮑季平、次輔黃嬰、兵事房主事褒英、兵部尚書盧林等重臣分列兩廂,每人面前皆有一份謄抄的控齊書。
“諸卿都已閱過鄧麋的奏章了。”姬長伯聲音沉穩,目光掃過眾人,“孤欲先聽聽諸卿對‘四步棋局’之見,尤其是第四步——‘尊周削藩’。”
首輔鮑季平鬚髮已白,但雙目炯炯,率先開口:“伯主,鄧麋所謀深遠。以三城換秦、晉割地奉天子,實乃一箭三雕。其一,那三城本是鄭國從王室強取,漢國雖得之,卻如鯁在喉——地近京畿,不便經營,反易招周室猜忌。今獻還王室,可得‘尊周’美名。其二,此乃陽謀:秦、晉若從,則自削腹地;若不從,則落下不尊天子之實,日後漢伐之有名。其三……”
他頓了頓,看向次輔黃嬰。
黃嬰介面,聲音清朗:“其三,可試探諸侯對周室殘餘威權之態度。若秦晉皆不從,則天下皆知周室已衰,漢國日後‘代天討伐’便更順理成章;若有諸侯從之,漢便是倡導尊王的領袖,大義名分在手。”
兵部尚書盧林身材魁梧,曾鎮守蜀地、漢中多年,他沉吟道:“此策雖妙,卻有風險。若秦、晉識破此計,聯手抗漢,甚至勾結燕國,漢將三面受敵。且獻地之後,漢國在洛陽周邊再無據點,將來若想‘奉天子’,反而少了抓手。”
“盧尚書所慮甚是。”兵事房主事褒英接過話頭,“故而鄧麋在第三策中提出‘挾晉制秦’。晉國北有代地之亂,東懼燕國,西防強秦,其實比秦國更怕多面受敵。我們可以暗中向晉國透露:漢國願與晉保持和平,甚至可在秦攻晉時施以援手——只要晉國在‘尊周削藩’一事上配合。”
姬長伯指節輕敲案面:“如何配合?”
褒英道:“讓晉國表面上反對獻地,但私下默許漢國宣傳‘晉願割河內三邑’的流言。如此,壓力全到秦國身上。秦國若孤身抗拒,便是眾矢之的;若不得已割地,則晉國無需真割,卻可看秦國削弱。晉人重利,此計有可能說動晉侯。”
次輔黃嬰搖頭:“晉侯多疑,未必信我。且若事情敗露,晉國將失信於天下,反可能逼其與秦結盟。”
“那就再加籌碼。”鮑季平緩緩道,“漢國可承諾,若晉國配合此計,將來漢取得齊地海鹽之利,願分三成與晉,並開放漢晉之間的商路特權。晉國缺鹽,此利不小。”
堂中一時安靜,只聞燭火噼啪。
姬長伯終於開口:“諸卿所言,皆在點子上。鄧麋此策,核心不在那三城土地,而在‘天下棋局’。漢國要東控齊、南聯宋、西制秦晉,必須有一面大義之旗。周室雖衰,仍是天下共主。借周室之名行事,可省我十年征戰之力。”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中原地圖前:“盧尚書所慮三面受敵,確有可能。但正因如此,我們才要先下手為強,在秦晉燕國力尚未追上我們之前,佈下此局。鄧麋在齊地經營,便是關鍵一子——齊地若固,燕國被牽制,秦國東進之路便被封住一半。”
“伯主決意施行?”鮑季平問。
“施行,但需調整。”姬長伯轉身,目光如炬,“第一,獻地之事,由漢國單獨提出太顯眼。可密遣使赴魯、宋,邀兩國共同上表天子,奏請‘拓王畿以強周室’。魯國素重禮法,宋公欲博賢名,或會答應。三國共奏,分量不同。”
“第二,給鄧麋的授權。”他走回案前,提起硃筆,“準其任‘齊地監軍、屯田使’,但‘琅邪通商都督’之職,改設‘漢齊宋三方海事司’,由漢、齊、宋各派官員共治。如此既控海路,又不顯得漢國吃相太急,且可牢牢綁住宋國。”
“第三,質子營。”姬長伯看向褒英,“齊國子弟入漢軍受訓,此事由兵事房直接掌管。選千人太過招搖,首批先選三百,要齊國公族與世家中最有潛力的子弟。訓成後,一半遣回齊國任軍職,一半留漢為官。我們要的是人心歸漢,不僅僅是控制軍隊。”
眾臣皆頷首。
“最後一步,”姬長伯坐回主位,聲音放緩,“派往衛國的使者。鄧麋預料衛國會求漢國屯兵,但我們不能等他們求。主動派使,以‘防燕保衛’為名,提議漢衛共建孟津、白馬兩處水寨,駐軍不過五百,卻可控制黃河渡口。衛君膽小,必欣然答應。”
盧林眼睛一亮:“如此,漢國便在黃河中游有了據點,西可窺晉,東可制齊,北可防燕。”
“正是。”姬長伯微笑,“鄧麋謀齊,我們謀全域性。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齊地必須穩。鮑相,你擬旨,加鄧麋為大庶長,領‘鎮東將軍’,賜節鉞,齊地一應軍民事務,可先斬後奏。另撥內帑二十萬金,助其屯田興商。”
鮑季平躬身:“老臣即刻去辦。”
“褒英。”
“臣在。”
“兵事房精選五十名參謀、二百教官,即日啟程赴齊,助鄧麋整軍。另,從漢中、上庸調三千老兵,偽裝成商隊護衛,分批進入齊地,充實屯田軍。”
“諾!”
姬長伯環視眾臣,緩緩道:“自孤起兵於巴國危難之際,已歷二十五載。今中原板蕩,諸侯相爭,正是我漢國崛起之時。鄧麋的《控齊書》,句句說到了我的心坎上。諸卿,漢室興衰,在此一舉,望同心協力。”
眾臣肅然起身,長揖及地:“臣等必竭股肱之力,助伯主成不世之業!”
夜深,議事散去。
姬長伯獨留堂中,再次展開《控齊書》,目光落在最後一句:“漢旗所指,非獨存齊社稷,實開萬世之基也。”
他提筆,在早已硃批的“麋公老成謀國,字字金石”旁,再添一行小字:
“昔文王據岐山而望天下,今漢得齊地而執東海。天命悠悠,事在人為。卿在齊,當如孤之耳目手足。五年後,孤望見漢旗插遍琅邪之崖。”
封函,用印。
窗外寒風漸起,江州的冬夜漫長,但東方天際,已隱現一抹微光。
而在遙遠的東方,一支龐大的艦隊正在透過江水入海之地,轉而沿陸地北上。
“爹!快看!”一群正在海邊駕船捕魚的漁民聞聲紛紛抬起頭,只見薄薄的海霧之中,一支由數百艘大小船隻組成的艦隊浩浩蕩蕩,向著齊國半島之地而去。
船首,一中年將領正拿著海圖和將作院的司南,定位航向。
“五日之後,便可抵達齊國琅琊,可惜我們是趕不上大戰了。”姬去疾喃喃自語,順江而下雖然速度很快,但是入海之後,海流混亂,海風也變了方向,前幾日更是遇到了大風。
“將軍,那我們要不要掉頭返航?”一旁副將尋聲問道。
“按原定計劃北上吧,無論勝敗,我們都要按照計劃在琅琊登陸。”姬去疾無奈道。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