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嗖——嗖——嗖——”
三支粗大的紅色火箭,拖著長長的尾焰和濃煙,尖嘯著從漢軍中軍望烽臺後方升起,劃破佈滿硝煙的天空,在最高點“砰砰”炸開,綻放出三團醒目的赤紅光芒,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見!
臨淄城南門城樓。
呂熊幾乎將半個身子探出垛口,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南方天空。
當那三朵紅色焰火在煙塵與戰雲中猛然綻開時,他全身一震,幾乎要吼出聲來。
“訊號!是鄧將軍的訊號!”王臣激動地喊道。
“全軍聽令!”呂熊轉身,聲音因為極度的疲憊和亢奮而嘶啞,卻帶著鋼鐵般的決絕,“南門、東門守軍,留下必要警戒,其餘所有能戰之兵,集結!開城門!隨我出城,夾擊燕軍!”
沉重的城門在絞盤聲中緩緩開啟,吊橋放下。
早已集結待命的數千齊漢守軍(其中以呂熊本部漢軍和姜昭麾下最精銳的齊軍為主),如同開閘的洪水,湧出城門。
他們衣衫襤褸,面帶菜色,許多人身帶未愈的傷口,但此刻,求生的慾望與復仇的火焰在他們眼中熊熊燃燒!
呂熊一馬當先,姜昭、王臣緊隨左右,隊伍中甚至還有一些自發拿起武器的臨淄青壯。
這支疲憊卻瘋狂的隊伍,沒有直接衝向最近的燕軍圍城營地,而是根據事先規劃,沿著一條幹涸的河床,快速向主戰場的側後方——燕軍大營的東南方向——迂迴插去!
他們的目標,正是燕軍主陣的後背,以及可能存在的糧草輜重營地!
戰場局勢,因臨淄守軍的突然殺出,驟然變得更加複雜與混亂!
青丘山腰,公孫衍看到那三支紅色火箭,又接到斥候急報“臨淄守軍數千出城南,向我後方迂迴”,臉色終於徹底陰沉下去。
他意識到,自己精心佈置的防線,正面臨著被鄧麋正面強攻、鄧無言側翼鑿穿、呂熊背後偷襲的三重打擊!尤其是呂熊這一下,雖然兵力不多,卻直指要害,嚴重動搖了軍心。
“大將軍!末將請令,率親衛營去剿滅背後之敵!”一員燕將急道。
公孫衍抬手製止,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目光快速掃過整個戰場:慕容定遠正在丘陵地帶與宋軍纏鬥,急切間難以回撤;公孫賀部潰散,左翼缺口被鄧無言越撕越大;中軍正面在漢軍主力強攻下搖搖欲墜;背後又出現了呂熊的威脅……
“傳令!”公孫衍的聲音恢復了冰冷,“劇辛,中軍逐步後撤,向青丘主營靠攏,依託山勢重新組織防禦!點燃營中預設的柴草,製造煙幕,阻滯敵軍視線和追擊!”
“令慕容定遠,放棄與宋軍糾纏,立即向東北方向突圍,與我會合!”
“所有騎兵,向中軍靠攏,準備斷後!”
“此戰已不可為,當務之急,是儲存主力,有序撤離!”
他做出了最艱難也是最明智的決定:放棄擊破聯軍的企圖,轉攻為守,尋求撤退。
燕國飛將軍的決斷不可謂不快,但鄧麋佈下的天羅地網,又豈容他輕易脫身?
望烽臺上,鄧麋看到燕軍陣線開始整體後移,營中多處升起濃煙,便知公孫衍欲退。
“想走?”鄧麋眼中寒光一閃,“傳令全軍,加強攻勢,咬住燕軍!令鄧無言,不必強攻敵陣核心,轉而向東,截擊試圖回援或突圍的燕軍騎兵!令目夷、子偃,從兩翼壓迫,配合中軍,務必最大程度殺傷燕軍有生力量!”
“另,旗語通知呂熊將軍,不必強攻敵營,轉而襲擾其撤退路線。”
“各部追擊之時,保持克制,穩紮穩打,切不可孤軍深入!”
“諾!”
命令如山,聯軍各部精神大振,攻勢更加猛烈。
漢軍步卒頂著箭矢炮火,向後退的燕軍發起一波波衝擊。
鄧無言騎兵得令,迅速調整方向,如同靈活的狼群,開始追殺、分割試圖向中軍靠攏的燕軍騎兵小隊。
目夷的宋軍從丘陵壓下,子偃與諸侯軍也從西側逼上,聯軍三面合圍之勢漸成。
就在公孫衍艱難組織撤退,聯軍步步緊逼之際,戰場一隅,風雲突變。
率領騎軍在外圍縱橫馳騁、屢建奇功的鄧無言,眼見燕軍陣腳已亂,撤退倉惶,一股前所未有的功業渴望與血氣直衝頂門。
自己若能陣斬燕國大將,甚至擒殺公孫衍,那將是何等不世之功勳?漢軍鄧無言的威名,將徹底響徹天下!
“兒郎們!燕軍帥旗就在前方,隨我破陣擒帥,建不世之功!”鄧無言手中短銃向前一揮,眼中只有那面在煙塵中隱約可見的“公孫”大纛。
他不再滿足於襲擾、分割,竟率麾下最為精銳的數千本部騎兵,脫離了大軍主力的掩護,如同一支脫弦的銳矢,直插向燕軍收縮陣型的核心——公孫衍中軍所在!
“鄧將軍!不可冒進!”副將急呼,卻已攔不住殺紅了眼的鄧無言。
這一迅猛卻魯莽的突擊,起初確實攪得燕軍後隊一片人仰馬翻。
然而,這恰恰落入了絕境中老辣獵手的算計。
一直在後陣收攏敗兵、且戰且退的公孫賀,以及原本奉命向中軍靠攏、尚未投入戰場的拓拔烈部騎兵,幾乎同時注意到了這支孤軍深入、鋒芒畢露的漢軍鐵騎。
中軍公孫衍目光向鄧無言部一掃,心中冷笑,隨後鼓聲響起,旗語打出指令,公孫賀和拓拔烈聽到將令,兩人目光隔空一碰,瞬間明白了主帥意圖——這是千載難逢的反擊,甚至扭轉部分戰局的機會!
“集結!合圍此敵!”公孫賀嘶聲大喝,不顧傷勢,重新集結起尚有戰意的數千騎兵。
“跟我衝!”拓拔烈毫不遲疑,率領麾下生力騎兵,與公孫賀殘部一左一右,如同兩把鐵鉗,猛地向鄧無言所部側後包抄過去!
與此同時,正在指揮中軍且戰且退的劇辛,也接到了公孫衍的緊急命令:“擋住那支漢騎,務必全殲!”公孫衍看得分明,這支騎兵必是漢軍精銳,若能圍殲,不僅能極大打擊聯軍士氣,更能為燕軍撤退爭取寶貴時間,甚至可能迫使鄧麋接下來的軍事行動因為沒有機動力量,而轉攻為守!
剎那間,戰場焦點轉移。
原本潰散的燕軍騎兵在求生與復仇的驅動下,與拓拔烈部騎兵的生力軍匯成一股洪流,反過來將鄧無言的數千騎團團圍住!中軍部分精銳步卒也調轉槍矛,配合騎兵構築起層層疊疊的包圍圈。
鄧無言這才驚覺自己已陷入重圍,四周盡是密密麻麻的燕軍旗幟和兵刃寒光。
他奮勇衝殺,短銃連發擊殺數名燕騎,但燕軍人數佔優,又是困獸猶鬥,漢軍騎兵左衝右突,傷亡驟增,陣型開始散亂。
“不好!無言危矣!”望烽臺上,鄧麋一直關注全域性,見此情景,臉色驟變。
此時鄧無言部騎兵是自己手中為數不多的機動力量,絕對不能有失,他當機立斷,嘶聲下令:“全軍聽令!暫緩追擊燕軍主力!各部轉向,全力營救鄧無言所部!弓弩、炮石,全力壓制包圍圈外圍!”
“傳令呂熊、目夷、子偃,從外圍進攻燕軍包圍圈,接應無言!”
最高統帥的命令壓倒了一切。原本氣勢如虹、三面合圍的聯軍攻勢為之一滯。
漢軍主力不顧傷亡,調轉方向,向著包圍鄧無言的戰團猛攻。
呂熊的出擊部隊也放棄了襲擾,轉而直撲戰場核心。目夷、子偃雖覺可惜,但也知鄧無言的騎兵緊要,只得率軍配合解圍。
戰場形勢瞬間逆轉,從聯軍追擊圍殲燕軍,變成了燕軍圍點(鄧無言)打援(聯軍主力),聯軍則不惜代價要救出被困的鄧無言部騎兵。
慘烈的攻防戰圍繞著那個小小的包圍圈展開。
每一刻都有無數生命消逝。燕軍依託臨時構築的防線和兵力優勢,死死咬住鄧無言部,同時抵擋外圍聯軍一波猛似一波的衝擊。
公孫衍深知,這是他用部分部隊的犧牲,換取主力安全脫離戰場的唯一機會。
血腥的鏖戰持續了近一個時辰。
最終,在漢軍主力不計代價的猛攻和呂熊部隊從側後的突襲下,燕軍的包圍圈被撕開了一道缺口。
渾身浴血、甲冑破損的鄧無言,在親衛拼死護衛下,帶著僅剩不足三千的殘騎,狼狽不堪地衝出重圍,與接應大軍匯合。
而燕軍,也在達成重創漢軍精銳騎兵、遲滯聯軍追擊的目的後,在公孫衍親領的萬餘預備隊的斷後下,主力部隊得以擺脫糾纏,攜帶著輜重火炮,秩序井然地退往青丘山深處,向北撤離。
至此,臨淄城下這場規模空前的決戰,以一種慘烈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聯軍雖擊敗了燕軍,迫使其解圍撤退,但自身傷亡亦極其慘重,尤其是鄧無言騎兵幾乎被打殘,漢軍精銳折損大半,無力也無心再進行長途追擊。
燕軍雖敗,但主力尚存,尤其公孫衍在不利局面下果斷調整,最後時刻的反戈一擊,顯示了其深厚的戰爭功底,讓聯軍心有餘悸。
雙方都已筋疲力盡,血流成河。經此一役,無論是野心受挫的燕國,還是力戰得脫的漢、齊、宋等國,都清楚地認識到,短時間內,雙方誰也無法徹底擊敗對方。
燕國剛剛經歷滅匈之戰,隨著北齊戰事的擴大,晉國頻頻調動軍隊北上代地附近,讓燕國霞夫人警覺。
漢國伯主姬長伯則遠在江州,對於北齊戰事鞭長莫及,甚至為此不得不決心遷都新鄭,以方便應對戰事的擴大。
雙方都沒有進一步擴大戰事的決心和能力,罷兵議和成了唯一現實的選擇。
經過數輪艱難的外交接洽,雙方最終達成協議:燕軍全面退出齊國境內,聯軍亦不再北進。齊國疆土恢復戰前狀態,但燕國在邊境仍保留較強軍事存在,聯軍亦留有大量駐軍協防齊軍。
鄧麋是一個難得的智將,不僅軍事能力極強,政治智慧更是首屈一指,經過他屯兵執政的上庸、丹陽、陳鄭皆完美進行了漢化改造,完美的融入了漢國體系。
而現在的齊國,地方村鎮十室九空,各地城池飽受戰亂,經濟凋敝,民生艱難。
鄧麋以協助齊國重新建設,恢復國力為由,將願意留守的漢、宋聯軍打散,分散到齊國各地城池,實行軍屯,將無主之地,交給軍隊開墾。
鄧麋承諾,留守的軍隊不會佔用齊國稅賦,反而能給齊國提供稅賦,齊公姜昭深知北方燕國勢大,聯軍若全部撤走,齊國覆滅只在朝夕。
於是姜昭無奈,答應了鄧麋的軍屯計劃。
一場波及多國、死傷無數的大戰,終於畫上了休止符。
當戰火終於熄滅,硝煙漸漸散去,齊公姜昭在漢將鄧麋、呂熊和宋公子王臣等人陪同下,再次登上臨淄殘破的城樓。
放眼望去,昔日繁華富庶、號稱“海岱之間一都會”的臨淄,如今城牆坍塌處處,街市盡成瓦礫,郊野田園荒蕪,屍骸雖已收殮,但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焦糊與血腥氣,以及無數百姓家破人亡的哭泣聲,卻久久不散。
曾經的齊國,桓公霸業,管仲遺澤,九合諸侯,一匡天下,那是何等煌煌氣象!可如今……姜昭手撫冰涼破碎的垛口,望著滿目瘡痍的江山,一股深徹骨髓的無力與悲涼湧上心頭。
經此浩劫,齊國數百年積累的國力、財富、人口、士氣,幾乎毀於一旦。國庫空虛,軍力衰微,民心離散,國內貴族各有盤算。
他知道,那個曾與晉、楚爭雄,傲視東方的姜齊霸權,已經如這夕陽下的殘垣斷壁般,無可挽回地倒塌了。
從此以後,齊國恐怕再難恢復昔日榮光,只能在這新時代的列強夾縫中苟存,地位一落千丈,恐怕將淪落到與衛國、魯國等為伍的二流諸侯境地,甚至……連近年來在宋公治理下效仿漢國改革的宋國,只怕都要比這殘破的齊國,更有幾分生機與話語權了。
“山河破碎,霸業成空……”姜昭喃喃自語,疲憊的面容上滑下兩行清淚,在佈滿塵土的臉上衝出兩道痕跡。
這淚,為死難的將士百姓,為隕落的國運,也為再也回不去的黃金時代。
不知為何,今日臨淄的黃昏,格外漫長而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