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東邊,是晉國。
這個同樣被“奉土還天”之策隱隱刺痛、利益受損的北方霸主。
晉公姬申生……或者說,他身後那位精明強幹的公子重耳,會如何反應?是樂見秦國與自己衝突,還是也願意配合燕國,大兵壓境?
更北,燕國。
那個在草原上迅速崛起的龐然大物,東壓朝鮮,西並匈奴,鐵騎縱橫。
更重要的是,那位神秘的“霞夫人”。
從公孫衍在臨淄戰場上表現出的、超越時代的戰術素養和器械運用,幾乎可以斷定,霞夫人與自己一樣,體內有一個來自未來世界的靈魂。
當她知曉了漢國更發達的火炮與火槍技術,會作何想?是視為威脅,加緊自身的“攀科技”?還是……會萌生更危險的想法?
一個擁有近似知識背景,卻立場未明的潛在對手,其威脅或許更在明面上的秦、晉之上。
秦公嬴任好,絕非莽夫。
他敢在此時以胡騎為刃,試探漢中,其倚仗恐怕並非僅僅是犬戎、山戎的驍勇。
更大的可能,是他嗅到了某種“勢”,或是自認為營造出了某種“勢”。
姬長伯的手指在軟墊上划動的軌跡變得複雜起來,彷彿在推演著多方的棋局。
秦與晉,雖有舊怨,但在遏制漢國“奉土還天”帶來的秩序衝擊上,未必沒有共同利益。
秦公會不會暗通晉國,達成某種默契?甚至……燕國那位霞夫人,會不會也被捲入這潛在的同盟?一個針對漢國,或者說針對整個繩池之盟的同盟?
寒意更甚。
這不是簡單的邊境衝突,這可能是天下大勢轉折前的一次關鍵試探。
秦公選擇的切入點——漢中,恰好是漢國疆域中連線新舊領地的戰略樞紐。
此地若有失,或只是顯出疲態,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動搖漢國新立的根基,鼓舞所有潛在對手的野心。
車輪聲依舊平穩,姬長伯的心卻如同繃緊的弓弦。
“如意。”他忽然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窗外立刻傳來輕微的響應:“伯主。”
“再加一條。傳令江州、新鄭的錦衣衛分部,提高對晉國、燕國方向情報收集的等級,尤其是燕國朝堂動向,以及燕國邊軍、工部工匠的異常調動。另外……”他頓了頓,眼神幽深,“設法查證,秦晉燕三國之間,近期是否有非比尋常的使節往來。還有,燕國那位‘霞夫人’,她的過往經歷,生活習慣,都給我不惜代價的拿到手!”
“諾!”如意的聲音帶著凜然,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如此認真嚴肅的姬長伯了。
命令下達,姬長伯卻並未感到輕鬆。
他想起姒好提起巴蜀山水時眼中閃爍的期待,想起海倫對異域文化的好奇,想起王女那含蓄卻真摯的關切。
遊歷的承諾,如同一個短暫而美好的幻夢,被現實的凜冽寒風吹得支離破碎。
“時局逼人啊……”一聲極輕的嘆息,幾乎微不可聞,消散在車廂內冰冷的空氣中。
然而,嘆息過後,眼眸中的猶豫與疲憊迅速褪去,退縮從來不是他的選項。既然風雨欲來,那便築起高牆,磨礪刀劍。
秦公想用胡騎投石問路?那就讓這些胡騎在漢中的堅城險隘前撞得頭破血流,讓秦公看清這道門檻有多高。
晉國想隔岸觀火?那就用外交與威懾,讓他們明白火可能會燒到自己身上。
燕國……那位穿越同仁霞夫人…
是敵?是友?還是純粹的競爭者?在沒有更多資訊之前,唯有以實力為後盾,以謹慎為先行。
“加速回宮。”姬長伯最後吩咐道,聲音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與威嚴,“通知值夜大臣,兵部、戶部、工部尚書,兵事房總辦,一個時辰後,延英殿議事。將秦國異動及楊朝南將軍的呈報,抄送他們知曉。”
“諾!”
馬車驟然加速,平穩的沙沙聲變得急促了些許,劃破子夜更深沉的寂靜,向著漢宮方向疾馳而去。
漢國王城的局勢開始因為秦國的兵馬調動而緊張起來。
燕都薊城,昭華殿。
不同於漢宮素簡中透著威嚴的莊重,也不似咸陽宮古樸雄渾的粗獷,此殿風格竟有幾分奇異的融合。
粗大的樑柱保留著北地建築的厚重,雕飾卻異常精美繁複,隱約可見中原紋樣與草原圖騰的混搭。
殿內光線明亮,不僅依靠燭火,更有數盞設計精巧、罩著水晶琉璃片的油燈,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顯然在“工巧”一道上,燕國投入不菲。
殿宇深處高階之上,設一寬大紫檀木榻,鋪著雪白完整的熊皮。
一襲紅衣的女子斜倚榻上,衣色紅得灼目,卻非宮緞常服,而是剪裁利落、便於行動的胡服樣式,僅在衣領袖口以金線繡著連綿的雲霞紋路,襯得她膚色愈發欺霜賽雪。
她姿態慵懶,一手支頤,另一隻纖長如玉的手中,隨意把玩著一柄不過尺餘長的精鋼短刃,刃身泛著幽藍寒光,顯然淬鍊技藝非凡。
下方丹墀之下,一名錦衣華服、卻已狼狽不堪的年輕人匍匐在地,渾身抖若篩糠,冷汗浸透了後背昂貴的錦袍。
他正是昔日晉國六卿之一、趙氏宗主趙無恤之子,趙公子。
自趙氏因晉趙之戰失利,部分族人叛逃,他便是其中一支,輾轉流亡至燕,希冀借燕國之力復起,至少謀個安身立命之所。
“趙公子,”霞夫人的聲音響起,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獨特的、略帶沙啞卻又極富磁性的韻味,語調甚至稱得上輕柔,“在燕地這些時日,可還習慣北國風光?”
趙公子聞言,抖得更厲害,頭深深埋下,幾乎觸地:“蒙……蒙夫人收留,……感激不盡……”
“感激?”霞夫人似乎輕笑了一聲,短刃在她指間靈巧地轉了個圈,寒光一閃,“本宮倒不需要你感激。只是有些好奇,趙氏累世晉卿,樹大根深,何以落到今日流亡異國、仰人鼻息的地步?”
“是……是申生!是他們公室逼人太甚!還有韓、魏那些牆頭草!”趙公子猛地抬頭,眼中迸發出怨恨與恐懼交織的光芒,臉上肌肉扭曲,“我父本無意自立,本只求保全宗族,可那晉國公室……容不得半點異己!夫人,燕國若要圖謀中原,晉國內部不穩,正是良機!我……我熟知晉國山川地理,知曉趙氏舊部暗樁,更清楚晉北公子重耳及其黨羽的弱點!只求夫人助我,我願為夫人前驅,奪回趙氏封地,屆時必唯燕國馬首是瞻!”
他語速極快,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將心中籌碼和盤托出。
霞夫人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始終未變,眼神卻深邃如寒潭,映著殿中燈火,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直到趙公子因激動和恐懼而氣喘吁吁地停下,殿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趙公子,”霞夫人終於再次開口,短刃停止了轉動,被她輕輕握住,“你說得很有道理。晉國內亂,確是我大燕南下的良機。重耳此人,雄才大略,手腕狠辣,是我燕國心腹之患。若能撬動其根基,自是上策。”
趙公子眼中燃起希望之光。
“可是,”霞夫人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讓趙公子如墜冰窟,“本宮思來想去,覺得有一個法子,或許比你領兵打回去,更直接,更有效,也更能讓重耳……感受到我大燕的‘誠意’。”
她微微俯身,紅衣似火,眸光如冰,注視著面無人色的趙公子,紅唇輕啟,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趙公子就安心去吧。我燕國聯晉之契機,就在公子脖頸之上。”
“借你首級一用。”
“不——!!!”趙公子魂飛魄散,淒厲尖叫,掙扎著想爬起逃跑,卻早已腿軟。
殿旁陰影中,兩名沉默如鐵塔、身著精良黑色皮甲、面覆猙獰獸紋鐵面的武士悄無聲息地出現,一左一右,如捉小雞般將其牢牢按住。
霞夫人站起身,緩步走下丹墀。紅衣逶迤,步態優雅,卻帶著一種掌控生死的冷酷威儀。
她在渾身癱軟、涕淚橫流的趙公子面前站定,手中短刃抬起,冰涼的刃鋒輕輕貼在他劇烈顫抖的脖頸面板上。
“放心,手藝很好的。”她聲音輕柔,如同情人低語,“不會太痛。你的首級,會以最妥善的方式,加上我親筆書信,送往晉國曲沃,交到晉公申生手中。信上會寫明,我大燕感念晉國先王賢明,不忍見其國內有叛臣餘孽流竄,特擒殺趙氏逆子趙公子,獻於晉前,以表睦鄰友好、共御……某些不知天高地厚、妄圖以‘奉土還天’擾亂綱常之邦的決心。”
趙公子瞳孔放大,極度恐懼之下,連聲音都發不出了,只剩下喉嚨裡咯咯的怪響。
霞夫人卻不再看他,目光彷彿穿透殿宇,望向南方遼闊而紛亂的中原大地,喃喃自語,又像是對著某個看不見的對手言說:
“秦公在漢中動了……試探麼?倒是心急。重耳那邊,得了這份‘大禮’,該明白如何選擇了吧?至於漢國……姬長伯,你的火炮確實令人驚豔,可惜,火器之道,非你獨專。這天下棋局,剛剛開始呢。”
話音落下,手腕輕輕一送。
寒光掠過,細微的割裂聲後,一切歸於寂靜。只有那襲紅衣,依舊鮮豔奪目,不染塵埃。
“處理乾淨。首級妥善醃製,連同書信,派最得力的使者,快馬送往晉國。”霞夫人將短刃隨手遞給身旁侍立的侍女,接過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根本未曾沾血的手指,神情淡漠,彷彿剛才只是修剪了一株花草。
“諾!”鐵面武士躬身領命,動作麻利地處置現場。
霞夫人轉身,重新走向那鋪著熊皮的木榻,邊走邊吩咐侍立殿角、一直默不作聲的一名文官模樣的中年男子:“工部那邊,‘雷火銃’的射程與啞火率問題,本月內必須看到切實改進。還有,著令北境工坊,加快‘飛鳶’的載重試驗!”
“是,夫人。”文官躬身應道,記錄迅速。
坐回榻上,霞夫人單手支頤,再次望向南方,眸中光影變幻,計算、謀劃、冷冽的野心與一種超越時代的孤獨感交織其中。
晉國曲沃,即將收到一份來自北方強鄰燕國,血腥而意味深厚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