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躍民聞言,嘴角扯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帶著不屑,眼神深處稍微有一絲波動,
你要說不在乎,他確實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名聲算個屁,能吃能喝?
但這種汙衊,玷汙的是那些犧牲戰友的鮮血,還有整個參戰部隊士兵的名聲,
“而且,還不止這些!”
李軍長轉過身,沉聲道:
“光他們自己嚷嚷也就算了,背後有老毛子在撐腰、運作,這事兒已經被他們捅到聯合國去了,
就在國際上抓著這一點,對我們整個參戰部隊大肆汙衊、造謠,試圖抹黑我們自衛還擊的正義性,給我們施加巨大的政治和外交壓力。”
說著,走到鍾躍民床邊,壓低了些聲音,
“上面……現在面臨的壓力不小,有些不明真相的國家和國際組織,確實被這種宣傳誤導了,就是自己部隊這邊,上層也有不小的分歧,
雖然我們清楚真相,也知道當時的情況有多危急,但……輿論場上的鬥爭,有時候比真刀真槍的戰場更復雜。”
鍾躍民沉默幾秒,然後抬頭看向李軍長,聲音平靜,如實表述,
“軍長,我鍾躍民問心無愧,當時的情況,我不開槍,沒準死的就是我和我身邊更多的戰友。
那些穿著平民衣服,手裡拿著武器的人,在我眼裡就是敵人,至於那些越猴、老毛子、洋鬼子……他們愛怎麼說怎麼說,我也不在乎,不過呢……”
說著頓了頓,
“這也確實因我而起,接受任何處罰,我認!”
“你也別想太多!”
李軍長拍拍他肩膀,
“此次反擊戰,你帶領的‘山鷹’偵察小分隊,立功不少,不誇張講,對西線部隊最終奪取勝利,在區域性戰役中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你們小分隊成員都有資格獲得一等功勳章,
大多數了解真相的幹部戰士都理解,而且都是支援的,
但這件事呢,牽扯麵廣,已經不是簡單的戰場行為對錯問題了,上面會想辦法澄清、應對,你……要有心理準備,可能暫時會受些委屈。”
委屈?
鍾躍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桀驁不馴的笑容,挺淡然道:
“軍長,跟我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兄弟比起來,這算不了甚麼,上面要是實在難以抉擇,要不就把我開了得了,然後在全軍弄個通報,該怎麼樣就怎麼樣,真的,我一點不會委屈。”
李軍長見鍾躍民那淡然甚至帶著調侃的語氣,他一點不懷疑這小子是說客套話,佯裝鎮定,
是真真切切想法,因為這小子之前在部隊服役時,就琢磨著想要退伍,要不是他強加干涉,明確拒絕,還真讓他給溜了,
沒好氣,
“你小子別給我動歪腦筋,好好給我在部隊待著,只要我還在軍長位置上,你小子就別琢磨退伍那點事,好好養傷,我走了。”
轉身離開了病房,劉永華不忘叮囑一聲,
“好好養傷!”
緊跟領匯出去。
——
——
對越自衛反擊作戰,從1979年2月17日打響,至3月16日我軍主力部隊全部撤回國內,歷時不到一個月,
雖然此後兩國邊境線上仍有零星的衝突和摩擦,但大規模的戰事已然結束,
除了在東、西兩線邊境保留必要的防禦部隊外,其餘從內陸各軍區抽調參戰的部隊,開始陸續返回原駐地,
鍾躍民、張海洋所在的偵察團,也在其中。
離開前線前,鍾躍民、寧偉和張海洋特意又去了一趟醫院,與依舊被繃帶和石膏困在病床上的袁軍道別,
“袁營長,您老就在這好好休養,我們先撤了。”
張海洋胳膊上吊帶還吊著,嬉皮笑臉地說道。
袁軍沒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想動又動不了,只能罵罵咧咧,
“滾蛋,倆沒良心的東西,等老子好了,回京城再收拾你們!”
鍾躍民笑了笑,上前拍了拍袁軍沒受傷的肩膀,正色道,
“行了,別逞強,養好傷再說,咱京城見。”
“京城見!”
袁軍收斂了玩笑,鄭重地點了點頭,
幾天後,部隊回到了闊別數月的原駐地,
熟悉的營房,熟悉的訓練場,但氣氛卻與離開時截然不同,
出征時,隊伍裡是滿滿當當、生龍活虎的年輕面孔,充斥著各種對未來戰事的猜測和略帶緊張的興奮,
而如今歸來,隊伍明顯稀疏了許多,每個人的臉上都多了幾分經歷戰爭殘酷的風霜和沉靜,不過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默然。
團裡召開了追悼大會,黑白的輓聯,低迴的哀樂,
曾經一起在訓練場上揮汗如雨、在演習中較勁比拼,在戰場上互相掩護的戰友,如今他們的音容笑貌,只能凝固在一張張冰冷的、灰白的遺像之上,
那些空出來的床鋪,遺像上曾經鮮活的笑容,每個人的心頭都像是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勝利的代價,卻是如此慘重。
而關於鍾躍民及“山鷹”小分隊在老街處決“平民”事件的最終處理決定,在經過上級將近一個月的反覆調查、研究和討論後,也終於下達了。
功過相抵,不予以表彰,也不予以處罰。
多少有些戲劇性!
聽到這個結果,鍾躍民坐在營房前的臺階上,望著遠處落日的餘暉,臉上並沒有甚麼喜悅,反而流露出幾分難以言喻的失望。
這失望,一來是因為他自己沒能借此機會被“開除”軍籍,實現他潛意識裡或許還存著的那點溜號念頭,還得繼續被李軍長“按”在部隊裡。
這二嘛,也是最讓他過意不去的,是覺得連累了寧偉和張海洋,
雖然決定是他做的,槍是他開的,但寧偉和張海洋作為小隊成員,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原本兩人立下赫赫戰功,回來本該是披紅掛綵、接受表彰的英雄,卻因為這件事,榮譽被抹平,雖然沒受處分,但終究是留下了瑕疵,
這讓他心裡挺不是滋味,
“媽的,這結果,真他媽沒勁。”
張海洋不知何時來到他旁邊,啐了一口。
寧偉也默默走了過來,站在一邊,沒有說話。
鍾躍民看了他們一眼,苦笑道,
“對不住啊,哥們兒,連累你們了,本來你們……”
“滾蛋!”
張海洋直接打斷了他,還朝他肩膀懟了一拳,
“少來這套,當時那情況,換誰誰不幹?老子要不是被氣浪給震暈過去了,槍肯定比你還快!
功過相抵就功過相抵,老子不稀罕那點功勞,只要兄弟們心裡明白就行。”
寧偉也開口,很簡短,
“我也不在乎!”
鍾躍民看著這兩個生死與共的兄弟,心中的那點愧疚和失望,在這一刻,就淡了許多,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拍了拍張海洋的肩膀,又對寧偉點了點頭,
功過是非,自有後人評說。
但有些選擇,在那一刻,無關對錯,只問本心,
他們活下來了,並且守護了身邊更多戰友的生命,這就夠了,
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融入了身後寂靜的營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