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周勃府邸。
今日朝會,是在吵吵嚷嚷中結束的。有關“皇太女”的提議,當然是沒有透過的。這自然也是正常的,這麼大的事情,顯然是不可能僅僅開一次朝會就能定下來的。只不過,老皇帝的身體狀況畢竟每況愈下,有關皇位繼承人的決議,是拖不了多久的。朝會結束後,周勃示意張恪跟著他,於是倆人便一道回了家。
“讓韓林出來挑起這個話頭,是咱家老爺子提議的。畢竟事關大統,還是有必要讓一個有份量的人出來提的。韓侍郎的品秩,還是比較合適來幹這個事兒的。而且,‘皇太女’的提議,終究是……突兀了點。若是讓品秩太低的人來提這種事兒,怕是會受不住別人的抨擊的,到時候,怕是會害了人家的。而韓侍郎八面玲瓏,也頗有些手段,和各方面的關係也都不錯,應該是足以應付那些麻煩,保全自己的。”
“嗯,雖然和韓大人不熟,不過看今天朝堂上的情形,雖然反對此議者頗眾,不過倒還真沒有太多人站出來直接罵他的。呵呵,老爺子看人還是準啊!”
“呵呵,那是自然的。不過,今日之舉,說到底,也不過只是做一下試探而已。從今天的情形來看,雖然結果不算太好,卻也不算差的。”
“確實。學生仔細觀察了下,今日朝會上,支援與反對的,大概是五五開吧。若是咱們能再針對性的做一些工作,應該是能再拉攏一些人過來的。”
“為師也是這樣看的。只不過,卻是有另外一撥人,不太好辦啊!”
“老師說的,可是‘宗親’?”
“正是他們。皇室宗親,他們的地位、利益全在於他們的皇室身份。對他們來說,無論是哪一位皇子繼承大統,於他們而言,都沒有甚麼差別的。但他們卻不見得願意支援一名公主上位。儘管都是皇室的血脈,但皇子和公主……,畢竟是不同的啊!”
張恪點了點頭,表示理解。誠如今日朝會上,某位官員說的那句話:若使公主為皇太女,則駙馬都尉又當何名?這應該是最讓皇室宗親們忌諱的事情。昇平公主若當上女帝了,她以後結婚生子了,那這個孩子的血脈便不純正了。歷來,皇位的傳承,便被嚴格限制在男性血脈中,這不僅僅是傳統,更是“社稷根本”。若是公主繼位,便有可能導致權力外姓,這事兒明擺著不符合“宗法制度”,也必然會損害皇室宗親們的利益,他們如何肯接受?別說甚麼公主也一樣是皇家血脈的話,公主若只是下嫁出去,那當然沒有問題;可是繼承大統,那問題可就大了去了。皇權的繼承,被限制在“父死子繼”這條單行道上,這不僅僅是血脈傳遞,本質上更是為了權力的平穩過渡,防止權力外溢,引發外戚干政、權力鬥爭等亂象。而這些顯然是許多人不願意看到的。
“公主殿下自監國以來,一直都兢兢業業的,朝堂上更是一團和氣。朝堂諸公其實都對殿下十分的尊重。即便是那些反對的人,也並不是覺得殿下做不好皇帝才反對的,而是擔心這樣做會引發權力爭鬥,甚至會導致天下大亂。唉,憑心而論,這樣的擔心,也並非無的放矢啊!”說到這裡,周勃略微看了張恪一眼。
張恪捕捉到了那道轉瞬即逝卻又意味深長的眼神。他當然知道老師想要表達的究竟是甚麼。他和昇平公主之間的事情,周勃他們不可能不知道。某種程度上,作為張恪的老師和準岳父,這讓周勃在這件事情裡,多多少少是有些難以自處的。張恪和楊靜姝的感情發展,有著諸多特殊之處。作為周薇的父親,他對此當然是有看法甚至是不滿的。但要說因此就討厭張恪和楊靜姝這倆孩子,那倒是真沒有的。這倆人都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都是好孩子啊,如何討厭得起來呢?
可是,拋開周勃個人對於這件事情的看法不談。公主殿下的身份畢竟太特殊了,如今又要承擔起特殊的職責。若再牽扯進入這麼一段感情,那無疑是會更加的複雜化此事的。想起這些,不免讓人一陣陣的頭疼啊!張恪仔細聽著這些話,一時之間也是有些恍惚,不知道要說甚麼。
周勃顯然是明白他內心的糾結的,嘆了口氣,又道:“其實,若要擺脫這些麻煩,倒也簡單,只要公主殿下不當這個皇太女就成了。”
嗯?這事兒不是你們主動提出來的嗎?如今怎麼又說不要了?
"經過寧王篡位、反叛,導致朝堂內外震盪不安,甚至許多人因此喪命的事情後,許多人至今還是心有餘悸的。更怕朝政會再次的所託非人,則這些年來,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大好形勢,會因此毀於一旦的。相比之下,讓公主殿下繼續監國秉政,則是最穩妥的選擇,也符合大多數人的期待。”
“只是,陛下時日無多了。一旦其歸天了,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朝廷是必須儘快擁立新的皇帝的。而到時候,公主殿下又將如何自處呢?可是,皇太女之議,唉,實話實說,這事兒實在是太難了啊!”
所謂的“監國”,乃因皇帝本人因故無法理政,才委託別人(一般都是皇帝的至親)代為理政的。若是皇帝能自己親政,那當然便不再需要“監國”了。到時候,楊靜姝自然沒有理由再留在朝堂上了,而新皇帝自然也會把權力都收回去的。這些年,國家在各方面都發展得相當不錯,周勃他們自然是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大好形勢被打斷的,可若是權力重構了,那可就由不得他們了。這是他們不甘心、不放心的原因了。
張恪看著周勃,他猜測老師他們應該是有了解決問題的方案了。所以才會特地把他叫來這裡,並說起這些話的。於是,他直接問道:“老師,你們可是有了具體的計劃,不妨直言。”
周勃倒也不否認,雙方知根知底的,確實沒必要繞甚麼圈子。只見他點了點頭,道:“綜合各種考慮,經過大家的商議,我們的打算是:從皇室宗親之中擇選一幼童,擁立為帝。再讓公主殿下繼續以‘監國’之名理政,如此便解決了所有問題。等新皇帝成年之後,再還政於他。這段時間至少也有十年,足夠我們完成許多事情的。”
咦?這計劃聽起來,還挺不錯的喲!張恪眼睛一亮後,又追問道:“這個方案,宗親那邊同意了?”
“還沒有,不過,談判一直都在緊張的進行。目前來看,一切還算順利。說到底,他們真正最在乎的,只是繼承皇位的,究竟是不是他們老楊家的血脈而已,至於其它的,倒也不是那麼看重的。”
“呵呵,我說怎麼你們會突然提出‘皇太女’這樣的想法的,這明顯是不太可能過關的嘛。原來這只是個幌子,是為了吸引群臣的注意力,然後再……。”
“哈哈,果真瞞不過你啊!這確實是我們下的一個餌。一來,是可以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二來咱們先漫天要價,再等他們落地還錢,這樣子也會比較容易成功的嘛!”
嘿嘿,這幫老傢伙,果然是“老奸巨猾”!這種心理策略,在另一個世界的心理學上稱其為“讓步效應?”,也常被稱為?留面子效應?、?拆屋效應?或?閉門羹效應?。指的是:先提出一個大機率會被拒絕的大要求,被拒後再提出真正的小要求,從而使對方更容易接受的現象。老師他們或許不知道這些理論,但人性是永恆的,在哪個世界都是一樣的。這幫老傢伙,畢竟玩了一輩子政治了,還是蠻有一套的嘛!而從今日朝堂上,群臣的反應來看,他們的目的應該是達到了。那些大臣們顯然都被“皇太女”這個議題給吸引住了。而他們自然也會想盡辦法去否決掉這個方案的。可事實上,周勃等人本來就清楚的知道,這個方案不可能過關的,甚至於他們自己,恐怕也是不支援女子稱帝的。
張恪再往深裡想,老師今天之所以特意將他叫過來談話,或許是意有所指的。他們,或許是在擔心昇平公主的態度吧?因為若是按照他們的設想,那麼昇平公主在這個計劃裡的角色,其實是有些工具人的意思的。她不但要繼續做著監國公主,努力的工作,待到時機一到,還要把政權再重新還給那位“小皇帝”,然後自己便要完完全全的功成身退。只是這樣一來,昇平公主辛辛苦苦的忙活一場,按照計劃,這段時間可是有整整十年的。付出這麼多,她又能從中得到甚麼呢?說白了,這完全就是在為他人做嫁衣嘛。她會不會有所不滿了?畢竟某種程度上,她算是被利用的,而且還是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情況下,這是不是太可憐了點?而站在她身後的張恪,又會怎麼看待這件事的呢?想到周勃之前那一記意味深長的眼神,張恪才有些明悟過來,那深藏其中的真正含意,這也讓他心情有些複雜起來。即便是師徒之間,在面對到這種大事時,也難免會互相猜忌和防備的啊!這一次的師徒對話,唉,屬實沒那麼單純啊!
倆人畢竟太熟悉了,張恪的情緒變化,周勃多多少少感知到了。可是,在這種事情上,根本就容不下私情的。為了政局、權力能夠順利、平穩的過渡;也為了國家的長治久安、繁榮發展,有些事情即便是會傷害到一些人,也必須去做的。
周勃嘆了口氣後,又抬起頭看著張恪道:“在國家大事上,是容不下私情的。這件事情,固然有些委屈了公主殿下。不過,我們都希望她,還有敬之能夠體諒。為了國家、為了百姓,做一些犧牲。”
張恪重重的吸了一口氣後,鄭重的點了點頭,道:“老師不必如此,學生完全明白,無論需要我做甚麼,我自會全力的配合。”
周勃聞言,露出了一臉欣慰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為師就知道敬之心懷天下、情繫蒼生,必定會理解我們的一片苦心的。此事,還需要去和殿下溝通一番。唐鈞的夫人吳琳,已經授命會在今天入宮,和殿下仔細地說明此事。只不過,若是萬一有需要的話,還希望敬之到時候能夠幫忙去勸說一二,拜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