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恪在日落前離開了周府。雖然也可以留下來過夜的,只不過,有些心緒不寧的張恪還是扯了些藉口,趕在宵禁前,離開了老師家,出了內城。
離開周府前,張恪自然要去跟師孃和周薇打個招呼的。儘管他努力的調整了自己的情緒,但周薇還是感受到了他的一些不妥,不免擔心的問了幾句。張恪只得強裝笑容,言道是因為之前旅途的勞累,還沒有完全休息過來,今天又早起入宮去參加朝會,故而疲憊不堪云云。只不過,這自然是瞞不過善解人意又對其無比熟悉的薇兒的。然而,她並沒有再追問甚麼,只是囑咐了他要注意休息後,便任其離開了。周薇看著他離開時略顯蕭索的背影,想了想後,返身走向了父親的書房。
張恪一路回到了家中,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長出了一口氣。理智的講,他其實是能夠理解老師他們的做法的。只不過,情感上還是多少有一些不痛快的。這其中,主要還是對於昇平公主感到歉意。一個女孩子要用她寶貴的十年青春,完完全全的做一個工具人努力的工作,完事兒之後,說得好聽點叫功成身退,說得不好聽點叫捲鋪蓋走人,這終究對她是不公平的。有些人或許會說,這是為了家國天下、為了黎民百姓,應該摒棄狹隘的個人思想,做出犧牲;何況,她還是皇家的公主,就更應該以身作則,做好表率云云。是啊,這些話說的時候都是那麼漂亮、那麼冠冕堂皇、那麼的理所應當、那麼的言之鑿鑿。但凡說上一個“不”字,那必然就是不識大體、沒有責任感、沒有大局觀巴拉巴拉的。只是,在承受這一切的,卻終究不是說這些話的人啊!十年啊,人生又能有幾個十年呢?!
退一步說,這一切,原本也不是應該由昇平公主去承擔的責任。當初讓她出來做監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做好它,固然有著非凡的榮譽,只是這背後所付出的辛勞,卻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得到的。張恪是深知作為一個領導者,所要花費的心力有多少、所要面對的壓力有多大的。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付出背後,其實都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力的。只是,雖明知這一切,他卻也沒有任何辦法改變的。
次日,張恪沒有入宮。之前,他領的是欽差的職銜,赴西南及西域處理特定的公務。如今事成回京述職後,理論上便暫時沒有工作了。眼下,朝廷顯然也沒有精力和時間來給他重新安排職務了。所以,他暫時倒是可以先偷個懶、休個假的。本來打算好好在家休息的,不到午時,卻已經有人上門來拜訪了。來的卻是許久不見的李嚴李守心。
張恪笑望著對方,調侃道:“守心兄風采依舊,看起來好像還比之前更年輕了,可喜可賀啊!”
李嚴哈哈笑道:“敬之兄過獎了。李某無官一身輕,整日裡無所事事,不像敬之兄要勞心勞力勞神的。所謂:若無閒事上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這日子過得,自然也就少了許多的牽絆。”
“哈哈哈,守心兄果是妙人,一番高見,令小弟受教了。”
倆人互相調侃一番後,張恪才奇道:“對了,守心兄不是和許大師他們去巡演了嗎?怎麼如今卻在京城呢?”
前年年底,張恪尚在西南時,因見西南百姓飽受心理創傷,便寫信給許鶴大師,邀請他找時間帶上他的劇團,赴西南地區進行慰問演出。希望用藝術的形式,給予災區民眾一定程度的療愈。恰好那個時候,因為寧王登基後諸多的胡作非為,許大師深感不滿與痛心,卻又無可奈何,便也有意離開京城,來個眼不見為淨。於是,他們便假託要回鄉省親,挑了幾十個團員一起離開了京城。而李嚴彼時也已經是團內重要的幕後創作人員之一,加上本身就酷愛四處遊歷,於是便也跟著離開京城了。此外,他其實也很想知道,他所參與創作的那些戲劇,到了京城以外的地方後,是不是同樣能被當地的民眾所接受和歡迎,又或者將會收到甚麼樣的反響?想想都令人期待啊!
李嚴出身教育世家,他的爺爺乃是前國子監祭酒,李澤李潤卿。李老門生故舊遍天下,作為他的嫡親孫子,李嚴原本是可以在仕途上有一番作為的。可惜,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反而喜歡遊戲人間,更醉心於文學、戲曲、歌舞等。只能說,人各有志吧!而在遇到許鶴後,倆人雖然差著幾十歲,卻因志趣相投、性情相似,很快的便成了忘年之交。這些年,李嚴一直都是跟著許鶴的劇團在轉的,而許鶴他們如今應該是在外地巡演的,怎麼他如今卻在京城呢?
“唉,說來話長啊!”李嚴有些鬱悶的道。卻原來,他們一行人離開京城後,雖然最終的目的地是安順城,但其實在路上,便已經開始巡演活動了。反正張恪在信裡面,也只是說讓他們找時間過去,那顯然也不是太著急的。所以,許大師等人經過商議後,便決定趁此機會直接開啟巡演了。
而令他們意想不到的是,他們終究是低估了自己的影響力。尤其是許鶴、許合子之名,更是早已經傳於四海、美名遠播了。無論他們走到哪裡,只要演出的訊息一傳出,立馬就會在當地引發轟動;只要售票的資訊一出,便會遭遇哄搶;民眾們也根本就不去細看劇名甚麼的,總之先搶到票再說。
所幸的是,民眾的這份火熱期待並沒有被辜負。許鶴劇團的演出水平、藝術水準更是遠遠超出了民眾的期待值。無論是《竇娥冤》、《天仙配》、《女駙馬》等比較知名的劇目,還是其它新排演的劇,全都大受歡迎。於是,劇團也就持續的接到了各種邀約,身價更是不斷的抬升。當然,身價不身價的,對許鶴等人來說,已經不那麼看重了,他們如今也確實不缺錢。主要還是那種成就感,讓人迷醉,欲罷不能。
不過,由於答應過張恪要赴西南進行慰問演出。因此,雖然邀約不斷,但他們並沒有在同一個地方逗留太久,一般也就演個一兩天,便婉拒了當地民眾的熱情挽留,奔赴下一個地方了。如此走走停停的,本來一兩個月便可以到達西南地界的,卻花了大半年的時間才到達了安順城。
“我們到達安順以後,才知道敬之已經離開回京城了。許姑娘為此可是好一頓傷心呢。”李嚴說到這裡,意味深長的看著張恪,眼神中透著八卦。張恪抬眼看他,失笑搖頭道:“守心兄,如今也這麼喜歡捕風捉影嗎?大家都是好朋友,又是許久未見,許姑娘只不過是為此小小的失望罷了,哪裡就說到傷心的?君子慎言啊,守心兄!”
李嚴聞言,倒是不敢在這件事情上再多說甚麼了。畢竟人家當事人,又不曾承認過甚麼,再說下去,便有搬弄是非之嫌了。雖然,他和許鶴都看出來許合子對張恪的態度,是真的有別於其他男子的。只不過,考慮到張恪的個人情況,這事兒也實在不好說甚麼,以免無事生非,反倒害了他們。李嚴轉而道:“我們之後便在周大人的安排下,於西南地區到處巡演。直到朝廷下旨召周大人回京,剛好家裡也來信要我回京一趟,我想著離家也有一年了,該回來看看了,所以便跟著周大人他們一起回京了。”
張恪點點頭,轉而問道:“守心兄今日早早的就來登門,可是有甚麼事情?”
“呵呵,敬之慧眼如炬,我就知道瞞不過你的。是這樣的,昨日朝會,工部的韓侍郎奏請昇平公主殿下封皇太女之位。此事傳出之後,朝堂內外震動。我家老爺子雖已致仕多年,卻心繫國事。此議關乎社稷,老爺子聽說後,倒是頗為關心的。故而,讓我過來向敬之請教一二。”
張恪聞言,看了他一眼,卻不答反問,道:“哦。卻不知李兄及令祖,都是如何看待此事的呢?”
李嚴確實是受爺爺李澤之命,過來找張恪探口風的。但在其背後,其實代表著的是朝堂的某一股勢力。像這樣的大事,無疑是會牽動著所有人的神經的。李澤李潤卿長時間擔任國子監祭酒,門生遍天下,還是頗有些影響力的。他的看法必然也代表著某些人對這件事情的態度。李嚴受命過來,或是為了探口風,或是為了當說客。不過,張恪並沒有第一時間回應對方,而是反過來詢問起對方的看法。
對此,李嚴顯然是早有預料的,倒也不以為意。雖說彼此私交不錯,但在這種事情上,顯然雙方都不可能以私人感情為基準去做判斷或做決定的。這是國家大事,是絕不可能私相授受的。公是公,私是私,雙方在這方面,還是有默契的。
李嚴知道自己今日主動登門,還是有必要先向對方表達一下立場的,於是他道:“不瞞敬之,愚以為‘皇太女’之說,過於唐突,也過於不切實際了。我朝千年以降,還從未有過這種稱號呢。”
見張恪沉思不語,李嚴續道:“對於公主殿下,愚兄是極其敬重的。自陛下病重,殿下監國以來,力挽狂瀾、海內生平、政局平穩,功莫大焉。只是,為長遠計,愚以為殿下還是不應受此稱號為佳的。”
張恪心知,李嚴的這番表態,其實是代表了某一部分人的想法的。這意思倒也明白:他們是尊重昇平公主本人的,但不贊成她成為皇太女,繼而在皇帝百年之後,承襲大統。對此,周勃他們其實早就預想到了。老師他們自己也知道這事兒是不太可能透過的。在他們的計劃裡,這不過就是個幌子而已。只不過,要不要和李嚴透露一下了?李嚴之所以會來找自己,應該是因為自己和公主殿下的“特別關係”,又或者他們那些人,甚至可能還在疑心是不是自己在這背後推動著這一切呢?更嚴重的是,他們或許還會擔心自己是不是有著更大的野心呢?
一番心思電轉後,張恪認真而嚴肅的道:“不瞞李兄,小弟剛回京三天,這些事情我也是剛知道。小弟人微言輕,對這樣的大事,實實不敢妄加議論的。而且,如今小弟身上並沒有具體的職務。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李兄此番來此,可算是‘問道於盲’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