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等人悠哉悠哉的朝北走。因為有張恪在手上,而事實也證明,人朝的軍隊的確對此非常忌憚,這讓他們心情上放鬆了不少。
許多人都視沙漠如洪水猛獸,總覺得那裡是生命的禁區。可事實上,一直以來就有許多生命,長期的生活在這裡,更活出了自己的特色。這當然是因為他們有生存在這種地方的豐富經驗;也熟悉這裡的環境和氣候,知道怎麼做才能讓自己更愉快的活下去。有句話是這麼說的:生命會自己找到出口的。
入夜之後,他們停止了前進,進行休整。張恪看到那些人,也不知道是從哪裡搞來了些燒火的木頭、雜草之類的,又用幾塊石頭壘起來,搞了個篝火堆,居然就那樣圍著火吃吃喝喝、載歌載舞起來了。
張恪忍不住的撇了撇嘴:怎麼落草為寇的,都喜歡這種“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的調調了?不過,想想也是,反正做的是無本買賣,用不著心疼,也犯不著精打細算的,這種有今天沒明日的,那自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了。
張恪和尺玉三女湊在一起,一邊靜靜地吃著東西,一邊看那些人在那裡打打鬧鬧的。若是不知道這些人其實都是些亡命之徒,還真可能誤以為他們天性純真,這些殺手不太冷了。不過,說到底,人都是有兩面性的,只是一般人沒甚麼機會看到隱藏的那一面罷了。
正胡亂想著這些時,趙無極提著個酒葫蘆過來了。很自然的在張恪旁邊坐下,很自然的把灑葫蘆遞向他。張恪看了他一眼,很自然的說了聲“謝謝”,很自然的拔開塞子,喝了一口。
趙無極側頭看著他好一會兒後,才笑道:“你不怕我在酒裡下毒嗎?”
尺玉三女聞言,身體僵了一僵,同時望向張恪。誰料張恪直接把酒葫蘆遞到她們面前,道:“這裡入夜後,還是很冷的,你們喝兩口暖暖身子。不過,千萬不要喝多了,會導致脫水的。”杜若聽話的接過酒葫蘆,飲了一小口,尺玉和沈星見狀,便也依樣畫葫蘆喝了一點。
趙無極對於張恪沒有回答自己,似乎不太在意,估計也是覺得自己那個問題其實是很傻的吧。隨即便又皺眉問道:“脫水?那是甚麼?”
這一次,張恪倒是回應了,只聽他答道:“就是津液虧耗。沙漠中,人的身體本來就失水較多,而酒精又會加速人體排水。大概喝過一定數量的酒後,就要比平時多排兩三倍的水分出來。所以在沙漠裡大量飲酒,其實是很危險的,嚴重的還可能危及生命。”
趙無極愣愣的看著他,原來還有這種說法嗎?該不會是嚇唬人的……吧?不過,看這小子的樣子,倒不像是開玩笑的。趙無極下意識的回過頭去,看了看自己的那幫手下,他們正圍繞在火堆邊,開懷暢飲著。只是,猶豫了一會兒後,趙無極卻終究沒有過去阻止他們。一方面,或許是心理上,不願意就這麼聽信對手的言語,那多少有點掉價的感覺;二方面,他之前答應了讓兄弟們“放鬆一下”的,也不好立刻反悔;三來,這幫傢伙正喝到興頭上,現在去攔住不讓他們喝,有些不現實,也會引來他們的不滿,終究那個甚麼“脫水”的理由,他們也未必會相信。
張恪看他臉色陰晴不定的,倒是大概能猜到一些他的想法。不過,無論趙無極是怎麼想的,會不會接受他的這一套理論,總之和他沒有甚麼關係,所以自然是無所謂的。
趙無極轉移話題,笑道:“張公子學識淵博,令人佩服,難怪年紀輕輕的,便已經坐得高位了。”這話倒不是在刻意的吹捧、恭維,確實是趙無極的心中所想。雖然他們一直都是對手,但並不妨礙他對對方進行客觀的評價。而且有時候,反而是對手才更加的清楚對方的能力高低。不過,張恪對此也只是笑笑,不作回應。
趙無極今天晚上並不是心血來潮下,過來和張恪聊閒篇的。範戈爾組織,這些年因為人朝的通緝令及恩溥三多窮追不捨的關係,日子過得並不太好。自趙無極掌權後,他雖然一直在想辦法為弟兄們另尋出路,但始終找不到太理想的前進方向。而據他對張恪的瞭解,這個年輕人是非常擅於謀劃、佈局的。縱觀張恪在人朝開設市舶司、北方互市、黑龍牧場等等舉措,樁樁件件都是從無到有,而且最終還都為人朝帶回了持續性的、巨大的收益。這樣的一個人,心中自有丘壑,卻是不知他對於西域及西域局勢有著怎樣的態度和看法呢?趙無極的心中是有一些想法的,眼下機會難得,所以便想著過來和對方探討、印證一番的。
雖然人朝朝廷對於西域一直以來都表現出相對漠視的態度。但實際上在民間,卻又始終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和往來。這種事兒,人朝朝廷自然是不可能不知道的。儘管在明面上,對於西域依舊採取的是“隔絕”政策,但私底下必然會對西域事務,有著一套應對的機制的。只不過,趙無極在人朝時,並沒有從寧王那裡獲得相關的訊息,因為西域的事情,寧王從來都不關心。趙無極是個有野心的人,他甚至想過可不可以利用人朝的力量,一統西域的。只是,他並不清楚人朝高層,對西域到底有沒有想法?寧王那個草包,對西域一無所知也毫無興趣,所以趙無極才想要利用這個機會,探一探張恪的口風。畢竟這傢伙雖然年輕,卻是人朝朝廷的核心人員之一,必定知道更多的事情的。雖然彼此一直敵對,但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只要利益足夠大,也不是不能放棄爭鬥,精誠合作的嘛。
“張公子,覺得西域怎麼樣?”
張恪隨口答道:“西域疆域廣袤,但也並非甚麼不毛之地,還是有許多吸引人之處的。”
“還有呢?”
張恪意味深長地看了對方一眼,反問道:“趙先生,到底想說甚麼,不妨直接一點。”
趙無極聞言,吐出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星空,緩緩言道:“許多沒有到過西域的人,都誤以為我們這兒都只是些蠻荒之地,其實大錯特錯。只是,即便我們跟他們一再解釋,他們也總是不肯相信的。”
靜靜地坐在一旁,聽他們說話的尺玉、沈星聞言都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顯然她們也都有類似的經歷和體會的。一個人心中的成見,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不要說這個世界了,哪怕是在資訊發達的現代,依舊有許多人會帶著有色眼鏡或者成見去看待一些未知的地方和人事。所謂的井底之蛙,在哪個時代都是有的。這一點,並不稀奇。
“對我們這些一輩子生活在這裡的人或是其他族群來說,西域的確不比人朝繁華,但也自有它的迷人之處的,絕非如一些人所想的那樣:只有風沙、只有荒涼、只有貧瘠。”
類似的話,張恪也曾經在尺玉這裡聽過,如今他親身來到這裡了,倒是很認同這一點的。雖然它的確有大片的沙漠地貌,但西域實在是太大了,它還有大山、大河、森林、綠洲、草原、溼地等等豐富無比的地質地貌。這片土地上,實際上生活著無數的生命,令人著迷。只不過,許多人他們未曾來過這裡,又帶著刻板印象,始終看不清它真實、完整的樣貌罷了。
“不過,相比起人朝,這個地方也確實是野蠻、混亂和無序的。這裡沒有律法、不講規矩,看似自由自在,其實說到底,只是身不由己而已。事實上,這裡的許多族群,他們的生活確實是缺乏保障的。我們不像你們人朝,一直都在團結努力的發展,為更好的生活共同奮鬥著。而我們,卻一直都還處在為生存而掙扎著。真正活得相對好一點的,也就只有貓族、長汀沈家等等寥寥幾家而已。”
張恪看了趙無極一眼:不是,你一個殺手,難不成是要跟我聊西域的民生建設問題嗎?莫不是之前在人朝的那些經歷、見聞,讓其開始思考起這些東西的?雖然大概明白了對方想表達甚麼了,只是……。想了想後,張恪謹慎的道:“律法、秩序的建立,非一朝一夕可成。即便是在人朝,我們是單一種族的情況下,也經歷了非常長的時間的摸索、慢慢的去完善才建立起大致的框架的。而這個過程裡,始終伴隨著無數的、層出不窮的問題,須要時不時的、謹慎的去修補、修正。至於西域……,這裡種族林立,即便是不說那些競爭、矛盾、摩擦,單就生活方式而言便千差萬別,這樣的情形下,是很難統一思想的。退一步說,即便是能把我們的那套律法完整的復刻過來,也沒有甚麼用的,因為在現實面上,根本就無法有效的實施。”
趙無極點頭道:“這一點,趙某也明白的。我的意思是,人朝是否願意提供一些資源,扶持某個勢力,先對西域進行一定程度,哪怕是是小範圍的整合,再慢慢的潛移默化,由點及面的逐漸的改變西域混亂無序的狀態,最終造福整個西域了?”
嗬,原來如此啊,這傢伙的心還挺大的呢,這是打算借人朝的資源,助他一統西域嗎?看來,人朝一行,確實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他的思維方式,或者說開啟了他的格局,如今他已經不僅僅把自己當成一個殺手組織的頭目,只想著殺人越貨那點事兒了,而是把眼光看向了整個西域。看似有些異想天開,可是,有一點趙無極倒是看準了,那就是:人朝目前,確實是具備資源,可以去扶持這樣一個勢力的。不說一統整個西域,但一部分的話,還真的不算太難的。以人朝如今掌握的新式武器、資源、底蘊,若真下定決心這麼幹的話,成功的機率挺大的。只是,人朝的高層,卻不是這麼看問題的。
先不說,真要這麼做的話,是在挑戰施行千年的國策,有多少人肯支援,會遇到多少阻力;也不說這樣做,人朝究竟需要投入多少資源,負擔會有多大,會不會反而因此拖垮自己;最大的阻礙其實是:即便真的有機會統一西域,可人朝從根本上,就不願意看到一個大一統的西域存在的。在他們眼裡,這樣做絕對是愚不可及、得不償失的。因為: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