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見張恪遲遲沒有回應,又道:“在下以為,西域還是有不少貴方所需要的東西的。以往,彼此只能在私下裡交易。民間固然因此獲利頗豐,但人朝朝廷在這其中卻是一無所得,這樣豈不是浪費了?雖然要經營西域,貴方肯定要為此投入許多的資源,可一旦運作成型,那個時候,從中所能獲得的回報,也將是極為巨大的。以張公子之才,對這一點兒想必是不難想到的。”
利益有多大,風險就有多大。西域這片土地上,藏著巨大的利益這事兒,不僅張恪想得到,人朝歷代的高層難道看不出來?只不過,一個大一統的西域,若是因此不斷髮展,最終卻也可能成為人朝的心腹大患的。這種巨大的不確定性,才是人朝最大的顧慮。與其如此,那還不如讓西域繼續這樣一盤散沙的好。
“趙某也知道,目前貴方必然不願意相信我的。我的意思,也並非要主導這一切,貴方完全可以在西域多找一些勢力,例如貓族、沈家等等,大家聯合起來,共同進退、分擔責任、互惠互利,也互相監督。張公子,以為然否?”
看來,這些並非趙無極心血來潮下的想法,而是深度思考過一段時間了。他當然也知道,人朝是不會一下子就相信他的,更不可能把這麼一大塊利益都交予像範戈爾這樣的一個殺手組織去運作。故而,趙無極便想到要引入其它的勢力,從而降低人朝的顧慮。這當然是很聰明的想法,畢竟任何時候,吃獨食都是非常危險的,懂得分享利益,才是安身立命、減少樹敵的不二法門。
張恪笑了笑,道:“趙先生,這件事情,應該想了很久吧?之前在人朝時,可有和寧王提過嗎?”
趙無極搖了搖頭,嘆氣道:“唉,寧王殿下,雖然對我很是器重,但他對西域卻是一點興趣都沒有的。而且,殿下登基的時日尚淺,根基還不穩,像這樣大的議題,還不適合提出來,時機不成熟啊!”
張恪點了點頭,雖然這傢伙是殺手組織出身的,但這人確實是很有政治頭腦的,做事情也比較穩健、思慮周全,也不怪寧王會對其委以重任。回到這件事情上,張恪對經營西域有興趣嗎?答案自然是肯定的,畢竟他的理念本來就不認同“閉關鎖國”的。只不過,相比起面朝東海開市舶司、面朝北境開互市市場,西域的情況還是有許多不一樣的地方的。
趙無極有一點倒是看得清楚的,那便是:朝廷對於西域普遍地缺乏興趣。這不僅僅是指的寧王,事實上大部分人朝的高層基本上都是這麼想的。一直以來,人朝真正關注的,從來就只有北方,從廟堂到民間,最關心的也始終是北境風雲。這一點兒,當然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北境的威脅近在眼前、實實在在、也一直延續了這麼多年。哪怕偶爾,北方和平上幾年,但人朝也始終不敢掉以輕心,要不斷的、不遺餘力的加固北境的邊防,這幾乎可以說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了。至於東邊的大海,因為缺乏瞭解,也因為不曾遇到過實質威脅,相對而言一直便也不太重視。說得更直白一點,對於這條漫長的海岸線,基本上是不設防的。
而西域則不同,人朝對它還是有一定戒心的。不過這片廣袤的地區,卻也一直猶如一盤散沙。因此在對待西域時,人朝的政策,可以簡單概括為:重視但不是重點,維持現狀,放任自流,適當的投放防禦資源,但夠用就行,沒必要投入太多。便是有點剩餘的資源,也必然會被送到北方的,投到西域,那純屬浪費,誰要這麼幹,大抵會被認為是在敗家的。
這種成型已久、有所側重的國防策略,穩定的執行了上千年,至少到目前為止的確算得上效果顯著的,所以要改變它,便也相對的困難。當年,之所以張恪能把市舶司衙門弄起來,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大家對海貿沒有甚麼認識。甚至在市舶司衙門掛牌時,大家壓根兒都沒有把它當回事兒。直到市舶司暴力生長,短短的時間裡,便帶回來巨大的收益,大家才知道,原來海外有那麼巨大的利益存在。某種程度上,這應該算是張恪對於固有國策發動的一次成功的閃電戰。
到了後來的北方互市,所遇到的阻力便要明顯大上許多了。好在,他是攜著一場“抗狼援虎”的大勝仗的威風,又有市舶司成功的先例,加上老皇帝及老師等重臣的支援,才借勢而起的。過程雖然比市舶司困難了許多,好在那個時機實在太難得了。北境剛經歷過一場大戰,人朝佔據著戰略主動,有著充分的時間去完成佈局。若是換個時間的話,能不能成還在兩可之間的。
不過這兩個地方的經驗,卻沒辦法複製到西域。這裡太散了、太混亂了,大部分族群都習慣了各自安好的過日子,想要不傷和氣的把他們統合起來,再要求他們遵守統一的規則,實在是希望渺茫。而若是要用強硬手段達到目的,那所需要花費的資源成本,則有可能是天文數字的。可是,若沒有規則約束,人朝有甚麼理由踏進這片混亂之地,憑白消耗有限的資源了?且現實上,似乎也沒有必須要這麼做的理由的,至少目前來說並不迫切。讓西域繼續這樣散亂下去,貌似也沒有甚麼不好的嘛。當然,以現階段而言,倒也是有一些有利的現實條件,適配去推動這個事兒的。例如:人朝朝廷高層正經歷著變動,理論上有利於推動一些特殊的、新的戰略轉向;北方的局勢,因為火器的出現,讓人朝擁有了一定程度的戰略自信,可以適當的騰出手來做點別的事情,同時資源也有了向其它地方傾斜的餘地;而最重要的,終究還是人的主觀意願。人朝有張恪這樣不想固步自封的高階官員,而西域也有類似趙無極這樣的內部人士,有心要去推動這樣的事情。這種主觀能動性,也可以說是推動此事向前發展的最重要的因素。
張恪雖然還是覺得這個事兒太難了,但他也不想一下子就否掉這個提案。不過,他自然也不會倉促答應甚麼。細想過後,終究還是覺得應該再對西域做更多的調查研究,才能下結論的。於是,他先轉向尺玉、沈星道:“你們倆是怎麼看這個問題的?要統合並發展西域,便需要引入適用的法律或規則,沒有這個先決條件,大家若還是隻以各自的利益為導向去行事的話,那終究只是在原地繞圈子,改變不了甚麼的。對此,你們儘可暢所欲言,這個事兒太大,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決定下來的。”
兩女互望一眼後,尺玉道:“在我看來,這應該是好事的,誰不希望生活更穩定,不會動不動就遭遇殺戮、侵略。若真的有一套規則,用來約束強者、保護弱者,那肯定比混亂無序更能安定西域各族的民心的。在人朝生活了幾年,我還是挺羨慕你們的,雖然也是有一些弱肉強食的情況,但大部分人還是能夠安居樂業的,更不用時時擔心自己的生命、財產安全。”
沈星也道:“我家祖上,正是因為得罪了世家豪族,求助無門下,才不得不舉族離開人朝的。但到了這裡後,自然也不是一帆風順的。我們不得不小心翼翼的掙扎求存,慢慢的發展到了現在。西域絕非樂土,就說這一次,他們……。”說到這裡,她停下來看了一眼趙無極,而後才轉而續道:“這一次,我才知道,我們費盡心力攢下來的財富,隨時都有可能一夜之間就失去的,事後也根本不可能找到甚麼人來幫我們主持公道的。所以,若是能有機會改變一下這種狀況的話,我自也是支援的。”
法律或者制度的建立,是社會生活穩定執行的基礎。它們提供了預期的確定性,劃出了公平的底線,保障了基本的安全和權利,由此給社會帶來的,是穩定執行的基石。將社會成員從單純、粗暴的“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中解放出來,構建出基於“權利”、“義務”的文明社會結構。保障機會均等、限制權力濫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制度之下沒有例外。這些都是文明社會不斷追求的治理目標。
雖然這些理論上的東西,尺玉她們不懂,但只要生活在一個群體性的社會里,社會成員之間便會產生各種各樣的聯絡和矛盾。若是處理不好彼此之間的關係和矛盾,社會結構必然就會失去穩定性,陷入混亂無序中。於是,弱小者的生命、財產就無法得到應有的保障。尺玉她們自然把這些東西都看在眼裡了,因此也很自然的產生了對於建立規則和秩序的渴望。
事實上,市舶司和互市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視作是從零到一建立起相關制度的。理論上可以認為張恪是有相關的經驗的。只不過,這兩個組織的制度及其條例,還是相對更商業性、更純粹的。而西域,這個地方實在太大了、問題太多太複雜了,是不可能只用那麼簡單的一兩套條文、規則就能建立起行之有效的制度體系的。再加上,後續還要確保執行的有效性,保障其穩定、持續的執行,那複雜和困難的程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語的。畢竟,規模上相差太多了。要知道,市舶司在成立之初,甚至才只有四個人。後續,由周通領導的青龍城市舶司衙門在正式運作之初,其人員也不過幾十人,便是後來不斷髮展壯大,高峰期也不過幾百人而已。而這麼點人手,若是直接扔到廣大的西域,別說是去執行甚麼律令了,怕是連聽個響都困難的,甚至於連他們自己的人身安全都沒辦法保障的。
也不怪,趙無極如今會提出,引入包括貓族在內的其它勢力進來共同經營、共同分擔。顯然他如今已經想明白了,單靠自己,是根本不可能獨自吃下這麼大的一塊地方的,那真的就如同蛇吞象一般。一開始的時候,趙無極苦心孤詣,想要得到火器的製造方法,大抵是想要靠它征服這片土地,統一西域的。只不過,即便他真的能完全掌握火器,但僅靠這個就想一統西域,也屬實過於天真了,對困難的估計更是嚴重不足。如今的趙無極,顯然更務實了,也才會有今晚的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