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女人。
年紀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或許更年輕些。
只是眉眼間的風霜和過於簡樸的衣著,讓她顯得比實際年齡滄桑。
她扎著一個乾淨利落的低馬尾,額前沒有任何劉海,露出光潔但略顯疲倦的額頭。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但熨燙得十分平整的白色短袖襯衫。
下身是一條同樣洗得發白的黑色直筒長褲。
腳上是一雙款式老舊但擦得很乾淨的黑色平跟皮鞋。
手裡提著一個半舊的、印著某超市logo的帆布袋,鼓鼓囊囊,看樣子是剛買完菜。
她的容貌算不上多麼驚豔,但五官清秀。
尤其是一雙眼睛,大而明亮,眼神清澈。
卻沉澱著一種與這市井環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執拗的堅毅與隱忍。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即便提著不輕的袋子,步伐也穩健。
帶著一種經歷過磨難後沉澱下來的、不容摧折的力量感。
羅慧玲。
王龍的腦海中,幾乎是瞬間就跳出了這個名字。
以及這個名字背後所承載的、在那個名為《大時代》的故事裡。
令人唏噓慨嘆、又肅然起敬的沉重分量。
那個為了一句承諾,為了一份恩情,毅然扛起照顧方進新四個遺孤重擔。
從青春少艾到紅顏老去,奉獻了自己一生最美好年華,終身未嫁,最終卻落得淒涼下場的偉大女性。
親眼見到“活生生”的羅慧玲,與在螢幕前看故事的感覺截然不同。
那種撲面而來的、真實無比的堅韌與滄桑感。
讓王龍這個自詡心硬如鐵、殺伐果斷的穿越者,心中也忍不住掠過一絲極其輕微的漣漪。
不是情慾,而是一種混合了敬意、同情,以及一絲對命運無常的嘲諷。
原來,她真的就住在這附近,過著如此清貧、卻依然努力支撐的生活。
為了方家那幾個孩子……
就在王龍這微微愣神的功夫,羅慧玲已經腳步匆匆地下了小巴,目不斜視,徑直朝著“榮記茶餐廳”走來。
她的眉頭微蹙著,似乎有心事。
目光在茶餐廳門口掃過,然後,準確地落在了那扇半開的、綠色油漆剝落的摺疊鐵閘上,腳步更快了些。
她也要進這間茶餐廳?
是路過,還是……來找人?
王龍心中一動,幾乎是下意識地,他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同時將手中的菸蒂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按滅,動作自然。
彷彿只是一個恰好在門口抽菸的路人。
羅慧玲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門口這個穿著體面、氣質不凡的年輕男人。
她此刻全部的心思,顯然都在茶餐廳裡面。
她幾乎是有些急切地擦著王龍的身邊走了進去,帶起一陣淡淡的、混合了廉價肥皂和汗水的氣息。
王龍站在原地,猶豫了不到一秒,便也邁步,重新走回了茶餐廳。
他沒有回到葉天和方展博的那個卡座。
而是選擇了靠近門口、一個相對隱蔽、卻能清晰觀察到裡面那個角落的卡座坐下。
背對著他們,只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觀察。
只見羅慧玲進門後,目光快速掃過略顯冷清的大堂。
然後,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徑直朝著最裡面、葉天和方展博所在的卡座走去。
她的臉上,原本的平靜被一種混合了擔憂、焦急、以及努力壓抑的怒意所取代。
“展博!”羅慧玲走到卡座旁,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目光先是銳利地掃了一眼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奶茶。
然後定格在方展博那張還帶著激動紅暈、卻又在看到她瞬間變得有些心虛的臉上。
“你真系喺度!工廠打電話返嚟,話你又冇返工!
你又走嚟搵葉師傅?
我同你講過幾多次,炒股唔系我哋呢啲人玩得起!你點解就係唔聽?!”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彷彿不想在公共場合引起太多注意。
但那眼神裡的失望和痛心,卻清晰可見。
方展博臉上的興奮和笑容瞬間僵住。
隨即被一種混合了不耐、叛逆和一絲羞愧的情緒取代。
他避開羅慧玲的目光,梗著脖子,聲音有些發硬。
“羅姨,我……我有我嘅打算。
我唔想一世喺電子廠做死一世!我想搏一鋪!”
“搏?你點搏?你拿乜嘢去搏?”
羅慧玲的聲音帶著顫抖。
她將手中的帆布袋放在旁邊空著的椅子上,雙手撐在油膩的桌面上,身體前傾。
目光灼灼地盯著方展博。
“你老豆當年咁犀利,結果點樣?你唔系唔知!
嗰個地方食人唔吐骨!
你冇本錢,冇經驗,冇人脈,你衝入去,就係送死!
你唔為自己諗,都為你幾個妹妹諗下!
佢哋仲要讀書,仲要食飯!
你成日唔返工,屋企開支點算?
你係唔系要逼死我,逼死你幾個妹妹先安樂?!”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哽咽,眼圈也微微泛紅。
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那副強忍悲痛、卻又不得不硬起心腸來教訓這個不成熟“長子”的模樣,讓人看得心頭髮酸。
葉天坐在對面,默默地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只是那捧著搪瓷茶缸的手,指節微微泛白。他顯然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景了。
“我冇逼你!”
方展博猛地抬起頭,眼中也湧上了血絲,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大。
“我就係為咗妹妹,為咗我方家,先至更加要搏!
我唔想佢哋一世住公屋,一世被人睇低!
我唔想像我老豆咁,死得咁唔明不白,連仇都報唔到!
羅姨,我知你辛苦,我知你為我哋付出咗好多!
但系,你就俾個機會我,好唔好?
我拜咗葉師傅為師,葉師傅應承教我!
我有信心,我一定可以做到!”
他指著對面的葉天,彷彿找到了最大的依仗。
羅慧玲的目光轉向葉天,眼神複雜,有敬畏,有感激。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奈和懇求。
“葉師傅,我知道你係高人。
但展博佢……佢仲細,唔識得個世界有幾險惡。
炒股呢條路,真系唔適合佢。
我求求你,勸下佢,好唔好?
讓佢安分返份工,踏踏實實做人……”
葉天嘆了口氣,放下茶缸,看著羅慧玲,聲音沙啞。
“羅姑娘,你嘅苦心,我明。
但系,後生仔有佢自己嘅想法同路。
有啲路,佢自己唔行過,唔撞過,系唔會死心嘅。
我應承教佢,會盡量引導佢行正路。
至於最終點樣,都要睇佢自己造化。”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確——他教定了,羅慧玲攔不住。
羅慧玲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晃。
彷彿瞬間被抽走了不少力氣。
她看著方展博那張寫滿倔強和不甘的臉,又看看葉天那淡漠中帶著無奈的神情。
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唉……展博,你……你真系要咁,羅姨都阻你唔到。
但系,你要應承我,無論如何,唔好學壞,唔好去做犯法嘅事。
更加……更加要顧住自己條命。
你阿爸就得你一個仔,你要有咩事,我方家就真系……”
她說不下去了,轉過身,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提起那個沉重的帆布袋。
“我……我去買菜返屋企煮飯。你……你早點返嚟。”
說完,她不再看方展博,低著頭,快步朝著茶餐廳門口走去。
那挺直的背影,此刻卻透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孤獨。
方展博看著羅慧玲離開的背影,張了張嘴,似乎想喊住她。
但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重新癱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晴不定。
而一直坐在門口卡座、背對著他們、卻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透過玻璃反射和聲音)的王龍。
此刻緩緩地轉回了頭。
端起桌上服務員剛送過來的、他根本沒點的一杯凍檸茶,吸管戳破封膜,吸了一口。
冰涼的、帶著苦澀酸甜的液體滑入喉嚨,卻壓不下心頭那絲莫名的情緒。
親眼目睹羅慧玲與方展博的爭執,比任何文字或影像的描述都要來得震撼。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羅慧玲那種深切的、幾乎是無望的擔憂與付出。
也能清楚地看到方展博那種被複仇和出人頭地的慾望衝昏頭腦、近乎自私的倔強。
“為咗妹妹,為咗方家?”
王龍心中嗤笑一聲。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實質上,不過是被仇恨和不甘矇蔽了雙眼。
迫不及待想要證明自己,想要一步登天。
卻完全忽略了身邊最親之人正在為他負重前行、擔驚受怕。
甚至,在原本的故事線裡,這個方展博,最終雖然報仇雪恨,登上股壇巔峰。
但對身邊那些深愛他、為他付出一切的女子——阮梅、龍紀文,又何嘗不是辜負良多?
一個鬱鬱而終,一個遠走他鄉。
還有眼前這位羅慧玲,更是晚景淒涼。
自私,衝動,被命運和仇恨裹挾,看似有情,實則最是無情。
相比之下,羅慧玲這個毫無血緣關係、卻因為一句承諾、一份恩情。
就毅然扛起整個破碎家庭重擔,耗盡自己青春、健康乃至一生幸福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