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站在卡座旁,臉上帶著一抹似笑非笑、饒有興味的表情,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尤其是,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葉天身上。
“葉師傅,咁啱啊?收新徒弟?”
年輕男人開口,聲音清朗,帶著一種天然的、彷彿萬事在握的從容。
甚至還有一絲……調侃?
“呢位系……細佬?睇落幾有衝勁喔。”
葉天看到這個年輕人,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警惕、無奈、還有一絲“該來的還是來了”的瞭然。
他放下茶缸,沒有起身,只是淡淡地道。
“你點搵到嚟?”
“師傅你想避世,但系江湖仲有師傅你嘅傳說嘛。”
年輕人——王龍,很自然地拉開葉天旁邊那張空著的椅子,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自己家。
他完全無視了方展博那帶著疑惑、打量、以及一絲被“闖入者”打擾的不悅目光。
自顧自地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包“萬寶路”,磕出一支,叼在嘴上,用Zippo點燃,吸了一口。
才慢悠悠地繼續道。
“更何況,師傅你上次畀我嗰個‘貼士’,話嘉文集團只股票有問題,最好做空。
我睇咗幾日盤,點知佢不跌反升,仲連續幾日大陽線,搞到我差啲損手爛腳。
呢個‘學費’,系唔系應該同師傅你‘覆盤’下,討教下?”
他的語氣輕鬆,甚至還帶著點開玩笑的意味。
但話裡的內容,卻讓葉天那原本平淡的臉,瞬間陰沉了幾分。
而旁邊的方展博,則聽得一頭霧水。
但“嘉文集團”、“做空”、“大陽線”這些詞彙,還是讓他本能地豎起了耳朵。
目光在王龍和葉天之間來回逡巡。
“股市瞬息萬變,冇人敢話百發百中。我嗰次只系憑感覺,信唔信由你。”
葉天聲音有些生硬,顯然對王龍提及的“失誤”以及這種找上門來的方式,有些不快,也帶著警惕。
“感覺?”
王龍笑了,吐出一口煙霧,目光銳利地看向葉天。
“師傅你嘅‘感覺’,一向都好準。
上次唔準,系唔系因為……
有啲‘意外因素’干擾咗師傅你嘅判斷?
比如,嘉文背後嗰個程一言,同佢條女沈嘉文。
玩嘅嗰套‘美人計’加‘借殼上市’嘅把戲,太過出人意表,連師傅你都一時睇走眼?”
“程一言?沈嘉文?”
葉天眼神猛地一凝,看向王龍的目光。
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毫不掩飾的驚詫和審視!
程一言和沈嘉文的隱秘操作,是極少數圈內頂尖人士才可能窺見一絲端倪的絕密!
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人,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還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來?
他到底是誰?真的只是以前偶然聽過自己幾句話的“舊識”?
王龍彷彿沒看到葉天眼中的震驚。
他彈了彈菸灰,轉向旁邊已經完全被對話吸引、一臉茫然又好奇的方展博。
臉上露出一個堪稱“和善”的笑容。
“細佬,點稱呼啊?睇你咁有誠意拜師,同我都算有緣。
我叫王龍,唔介意嘅話,可以叫我聲師兄。
雖然師傅可能唔多記得我哩個‘記名弟子’。
但系以前確實受過師傅幾句指點,受益匪淺。”
方展博愣住了。
師兄?
這個看起來就非富則貴、氣場強大的年輕人,是葉師傅的徒弟?
還是自己師兄?
他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下意識地看向葉天,想要求證。
葉天臉色變幻,嘴唇動了動,想否認。
但看著王龍那雙深邃平靜、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再想到他剛才提及的“程一言”和“沈嘉文”,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個王龍,來者不善,但似乎……又不僅僅是為了“討教”那麼簡單。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沒有否認。
只是從鼻子裡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算是預設了王龍“記名弟子”的說法。
這聲“嗯”在方展博聽來,無異於官方認證!
他瞬間激動起來!
葉師傅果然系高人!連咁巴閉嘅後生仔都系佢徒弟!
自己拜佢為師,絕對冇錯!
而且,眼前呢位“師兄”,睇個款就知繫有錢人,如果能夠搭上關係……
“師兄!你……你好!我叫方展博!”
方展博立刻換上一副熱情甚至帶點諂媚的笑臉,連忙自我介紹。
甚至想站起身握手,但被狹窄的卡座卡住,動作有些滑稽。
“以後請師兄多多指教!”
“方展博?”
王龍故意露出思索的表情,隨即“恍然”。
“哦——方進新方股神個仔,系咪?聞名不如見面,果然虎父無犬子,有志氣。”
方展博渾身一震,瞪大了眼睛。
“師兄……你……你點知我阿爸……”
他自問從未向葉天詳細提過自己的家世,只說了想為父報仇。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師兄,怎麼會一口道破?
“拜師之前,做下功課,好應該啫。”
王龍輕描淡寫地揭過,彷彿知道方進新是他父親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他這態度,反而更顯得高深莫測。
“既然今日咁啱遇到師傅同新師弟,我做師兄嘅,點都要表示下。
今晚我做東,請師傅同師弟食餐便飯。
一來慶賀師弟你拜得名師,二來,我也有些‘炒股’上嘅問題,想再向師傅請教請教。
唔知師傅同師弟,賞唔賞面?”
他語氣誠懇,姿態放得低,完全是一副尊敬師長、友愛同門的好師兄模樣。
配合他那身行頭和自然而然流露的上位者氣度,這邀請讓人很難拒絕。
方展博幾乎是立刻就心動了!
能和這位看起來就很有錢的師兄吃飯,拉近關係,說不定還能學到更多東西!
他連忙看向葉天,眼中帶著懇求。
葉天看著王龍,目光深邃。
他當然不信王龍只是單純為了“請教”和“慶賀”。
這個年輕人身上有種他看不透的迷霧,以及一種隱隱的、令他感到不安的掌控欲。
但對方以“弟子”身份,執禮甚恭,又當著新收徒弟的面。
他若斷然拒絕,反而顯得不近人情,也落了面子。
沉默了片刻,葉天最終還是,緩緩地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嗯。”
“太好啦!多謝師兄!多謝師傅!”方展博大喜過望,臉上笑開了花。
“爽快。”
王龍笑著掐滅菸頭,站起身,對葉天微微頷首。
“師傅,師弟,你哋先坐陣,傾住偈先。
我去安排下地方。呢附近有冇乜好啲嘅酒樓飯店?”
“有有有!”
方展博搶著答道。
“街口有間‘龍鳳大酒樓’,雖然唔系乜星級,但系都幾乾淨,D餸(菜)都唔錯!”
“好,就龍鳳大酒樓。”
王龍點頭,隨即看向葉天。
“師傅,有冇特別想食嘅?”
葉天擺了擺手,示意隨意。
“咁我出去安排下,等陣返嚟接你哋。”
王龍禮貌地說完,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朝著茶餐廳門口走去。
方展博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忍不住興奮地對葉天道。
“師傅!呢位王龍師兄,好似好勁喔!
你睇佢個款,肯定系做大生意嘅!
冇諗到師傅你連咁勁嘅徒弟都有!”
葉天沒有接話,只是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濃茶,緩緩喝了一口。
苦澀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他望著王龍消失的門口,眼中那抹憂慮和深思,更加濃重了。
這個自稱“記名弟子”、突然出現的王龍,到底想做甚麼?
他口中“請教”的問題,恐怕沒那麼簡單。
而走出茶餐廳的王龍,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已然收斂,恢復了平日的平靜與深邃。
他站在茶餐廳門口略顯髒亂的臺階上,看著街上熙攘的人流和車流。
對一直候在門口陰影處的烏蠅招了招手。
烏蠅立刻小跑過來:“龍哥!”
“去睇下附近有冇好啲嘅飯店酒樓,唔好太張揚,但要安靜,包廂要大。
而家去訂位,話我姓王,今晚要用。”王龍吩咐道,語氣平淡。
“明!龍哥!”烏蠅應聲,轉身就帶著兩個小弟,快步朝著街口方向走去,開始張羅晚上的飯局。
王龍站在“榮記茶餐廳”門口,那根剛點燃的“萬寶路”才抽了不到三分之一。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街對面斑駁的牆壁上。
將“跌打損傷,藥到病除”的褪色招牌切割成明暗兩塊。
他本打算抽完這支菸就返回那間充滿陳年油垢氣息的茶餐廳。
繼續扮演他那位“尊敬師長、關愛師弟”的模範大師兄。
順便再探探葉天和方展博的底。
然而,就在他準備轉身的剎那。
一陣短促刺耳的剎車聲,伴隨著輪胎摩擦地面的噪音,在他身旁不遠處響起。
“吱——!”
一輛漆皮剝落、車窗模糊、車身印著“九龍——荃灣”字樣的舊式小巴。
如同一個氣喘吁吁的疲憊老人,顫巍巍地停在了茶餐廳門前的街邊。
車門“哐當”一聲被粗暴推開,帶起一片塵土。
首先下車的,是一個拎著菜籃、罵罵咧咧抱怨司機開得太顛的阿婆。
緊接著,幾個穿著工裝、面色疲憊的男人魚貫而出。
最後,一個身影,在王龍的目光無意中掃過時,讓他夾著香菸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