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王龍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彷彿帶著洞察一切的力量。
“李傑,如果你想知‘醫生’嘅下落。
想為你老婆同個仔報仇,半個鍾內,到銅鑼灣駱克道興盛公司見我。過時不候。”
說完,電話被幹脆地結束通話,只剩下忙音。
“嘟——嘟——嘟——”
忙音如同冰冷的針,刺著李傑的耳膜。
但他彷彿完全聽不見,只是僵直地站在原地。
手裡緊緊攥著那部已經結束通話的大哥大,如同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淚水,不受控制地、洶湧地從他赤紅的眼眶中奔流而出。
混合著臉上的灰塵和汗水,沖刷出兩道清晰的痕跡。
這個在片場摔斷骨頭都不吭一聲的硬漢。
這個揹負著血海深仇、獨自在黑暗中艱難前行的男人。
此刻卻因為一句簡單的話,情緒徹底崩潰。
如同孩子般當街痛哭失聲,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顫抖。
烏蠅和他兩個小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龍哥到底說了甚麼?居然讓這個硬邦邦的武行,瞬間變成這樣?
片場門口,一些還沒離開的工作人員和演員也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哭了足足有一分多鐘,李傑才猛地抬起頭。
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儘管眼睛依舊通紅,淚水未乾。
但那股沉鬱悲傷已經被一種近乎瘋狂的、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他看向烏蠅,聲音依舊沙啞,卻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帶我去見你大佬!現在!立刻!”
烏蠅被李傑此刻的眼神嚇了一跳,那眼神裡的瘋狂和執著,讓他都感到心悸。
他連忙點頭。
“好!好!車在那邊,跟我來!”
李傑將大哥大扔回給烏蠅,毫不猶豫地,大步朝著那輛麵包車走去。
步伐快而穩,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彷彿揹負上了更沉重的使命,但方向,前所未有的明確。
烏蠅連忙和小弟跟上。
就在李傑拉開車門,準備上車的那一刻——
“大膽!大膽!”
片場內又跑出來一個人,是個副導演模樣。
正好看見李傑要上車,急忙大喊了兩聲。
“你聽日早班戲,記得準時啊!導演話唔準遲到!”
李傑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了那副導演一眼,眼神複雜,卻沒有回答。
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然後彎腰,鑽進了麵包車。
“砰!” 車門關上。
豐田麵包車發動,噴出一股黑煙,調轉車頭,朝著銅鑼灣的方向疾馳而去。
很快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土路盡頭。
那副導演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撓了撓頭,嘀咕道。
“咁急,去邊啊?個樣仲好似喊過……奇奇怪怪。”
銅鑼灣,駱克道,興盛公司頂層會議室。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
在光潔的會議長桌上投下長長的、暖橙色的光帶。
空氣裡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
會議室寬敞明亮,裝修是冷峻的現代風格。
巨大的城市景觀畫,冰冷的金屬裝飾,處處透著商業帝國的嚴謹與野心。
王龍坐在長桌一端的主位,身體舒適地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裡。
他已經換下了在“魔指仙境”那身略顯慵懶的休閒服。
重新穿上了一套熨燙筆挺的深藍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鬆開一粒紐扣。
隨意中透著掌控一切的從容。
他剛剛結束了與阿玉長達兩小時的“深入交流”與“絕活體驗”。
雖然過程令人腰痠腿軟、回味無窮。
但憑藉系統強悍的屬性點加成和恢復能力,此刻他非但沒有任何疲態,反而神采奕奕。
眼神比之前更加深邃銳利。
彷彿剛剛完成了一場酣暢淋漓的修行,精氣神都達到了新的巔峰。
【體質+0.5(臨時體驗增益)】
【精神韌性小幅提升】
系統介面閃過兩條微不足道的提示,被他隨手關閉。
這種程度的提升,聊勝於無,但蚊子腿也是肉。
更重要的是,透過這種極致的放鬆與享受。
他感覺自己對身體的掌控力和精神的敏銳度,似乎又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精進。
果然,一張一弛,文武之道。
既要能在血火江湖中殺伐果斷,也要懂得在溫柔鄉里紓解壓力,這才是長久之道。
龍五如同最沉默的雕塑,依舊穿著那身黑色西裝。
悄無聲息地站在會議室門口內側的陰影裡,雙手自然下垂,目光低垂。
彷彿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只有偶爾掃過門口和窗戶的、銳利如鷹隼的眼神。
顯示出他時刻保持著最高階別的警戒。
王龍讓他去休息或者享受,他拒絕了。
對他而言,保護大佬的安全,就是最好的休息。
吉米仔不在,去處理大丸百貨合同和金店分店籌備的細節了。
此刻會議室裡,只有王龍、龍五。
以及剛剛被烏蠅帶上來的、風塵僕僕、眼睛依舊有些紅腫、但眼神卻燃燒著熊熊火焰的李傑。
李傑站在長桌的另一端,與王龍隔著長長的會議桌遙遙相對。
他依舊穿著那身沾著片場灰塵的灰色運動服,與這間奢華現代的會議室格格不入。
但他站得筆直,如同一杆標槍。
儘管身上還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和情緒劇烈波動後的痕跡。
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歷經生死淬鍊的堅毅與悍勇,卻如同出鞘的利刃,鋒銳逼人。
他死死地盯著長桌那端、那個比他年輕許多、卻氣度沉凝如深淵的年輕人。
胸膛因為激動和期待而微微起伏,呼吸略顯粗重。
烏蠅將人帶到,識趣地退到了會議室角落,不敢出聲。
只是好奇地打量著李傑和王龍。
他實在想不通,龍哥到底用了甚麼魔法。
讓這個之前還硬邦邦拒絕的武行,變成現在這副彷彿賭徒押上全部身家、孤注一擲的模樣。
沉默,在會議室裡蔓延。只有牆上古典掛鐘秒針走動的“咔噠”聲,清晰可聞。
終於,李傑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帶著鋼鐵般的重量和急不可耐的灼熱。
“王生。點解你會知‘人一定要靠自己’呢句話?
你同‘醫生’……系乜關係?你點知我老婆同個仔嘅事?”
他一連丟擲了三個問題,都是他最核心、最痛苦的關切。
他沒有問王龍是誰,有甚麼目的,那些在血海深仇面前,都不重要。
王龍沒有立刻回答。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面前秘書剛送進來的、溫度正好的藍山咖啡,輕輕抿了一口。
感受著香醇的液體滑過喉嚨。
然後,他才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迎上李傑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視線。
“李傑,原名李國強,前南越華裔,曾在法國外籍軍團服役。
精通格鬥、爆破、追蹤、駕駛多種交通工具。
三年前退役,與妻兒移居香港,想過平靜生活。
妻子陳秀萍,兒子李小寶,今年本應五歲。”
王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如同在宣讀一份人事檔案。
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李傑的心上。
“一年零四個月前,九龍灣巴士總站。
一輛前往荃灣的76K路雙層巴士,在出站後不久發生劇烈爆炸。
全車四十三人,無一生還,其中就包括你的妻子和兒子。
警方定性為恐怖襲擊,但至今未破案,兇手逍遙法外。
而你,因為當天臨時有事,未能一同上車,僥倖逃過一劫。”
王龍頓了頓,看著李傑驟然握緊、青筋暴起的拳頭。
和那雙因為痛苦回憶而再次充血的眼睛,繼續道。
“事後,你辭去工作,變賣家產,獨自追查兇手。
你根據現場殘留的極少線索和目擊者模糊的回憶。
鎖定了一個自稱‘醫生’的跨國犯罪集團首腦。
但對方行蹤詭秘,勢力龐大,你單槍匹馬,追查至今,進展甚微,反而幾次險些喪命。
為了籌錢和方便行動,你化名‘大膽’。
在各大片場做武行替身。
一方面賺取經費,一方面也想透過魚龍混雜的影視圈,打聽江湖訊息。
我說得,對嗎?”
李傑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不是害怕。
而是震驚,是被人徹底看穿、無所遁形的震撼。
以及……一絲終於被人“看見”、被人“理解”的複雜情緒。
王龍說的,分毫不差,甚至比警方掌握的檔案還要詳細!
他這一年多如同孤魂野鬼般在黑暗中的掙扎與追尋,在這個年輕人面前,彷彿透明一般!
“你……你點知得咁清楚……”李傑的聲音乾澀無比。
“我想知嘅事,自然有辦法知。”
王龍沒有解釋情報來源(系統模糊記憶+烏蠅的狗仔隊)。
這更增添了他的神秘與深不可測。
“至於‘人一定要靠自己’呢句話。
系‘醫生’在製造另一起類似爆炸案後。
接受某個地下媒體採訪時,留下嘅‘名言’。
恰好,我有渠道看到過呢段未公開嘅影像資料。”
這當然是胡謅,但結合他對“劇情”的模糊記憶,編造起來天衣無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