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王龍體驗“魔指仙境”王牌服務的同一時間。
九龍,深水灣,一個臨時搭建的民國風格片場外。
這裡遠離市區的繁華,靠近海邊,略顯荒涼。
片場內,各種民國時期的佈景、道具雜亂堆放。
穿著舊式服裝的群眾演員和忙碌的工作人員穿梭不息。
導演的吼叫聲、對講機的雜音、道具碰撞聲混作一團。
充滿了影視行業特有的混亂與躁動。
一輛半舊的豐田麵包車歪歪斜斜地停在片場外圍的土路邊。
烏蠅從車上跳下來,他今天沒穿那些花裡胡哨的衣服。
套了件普通的夾克,嘴裡叼著根牙籤,眯著眼打量著眼前這片喧囂的場地。
“丟,乜鬼地方,咁偏僻。”
烏蠅啐了一口,對車上跟下來的兩個小弟揮揮手。
“跟我入去,搵人。”
三人晃悠著朝片場入口走去。
入口處有個簡易的木板房,是場務辦公和看守的地方。
一個穿著馬甲、戴著鴨舌帽、臉色不善的場務攔住了他們。
“喂!做乜嘅?呢度系片場,閒人免進!”場務語氣很不客氣。
“阿叔,唔好咁惡,我哋搵人。”烏蠅堆起笑臉,遞過去一根菸。
場務看都沒看那煙,不耐煩地揮手。
“搵邊個?有冇預約?冇就快啲走,唔好阻住做嘢!”
“我搵個武行,叫李傑。唔知系咪喺度開工?”烏蠅耐著性子問。
“李傑?邊個李傑?冇聽過!呢度武行幾十個,我邊個識得!快走快走!”
場務顯然不想多事,開始驅趕。
烏蠅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
他烏蠅哥在銅鑼灣也算有頭有臉,雖然不至於像龍哥、吉米哥那樣威。
但被個看場的小場務這麼不給面子,還是讓他有點惱火。
“阿叔,行個方便,我就係問一句……”
“方便你老母!再唔走我叫保安啦!”場務提高了音量,引來附近幾個正休息的武行和工作人員側目。
烏蠅眼神一冷,身後兩個小弟也面露不善,手摸向了後腰。
但想到龍哥吩咐要“請”人,不是來打架的,烏蠅還是強行壓下了火氣。
“好,我哋走。”
烏蠅陰惻惻地看了那場務一眼,轉身帶著小弟回到了麵包車上。
“蠅哥,點算?闖進去?”一個小弟問。
“闖你個頭!驚人唔知我哋系古惑仔啊?”
烏蠅罵了一句,他雖然有時衝動,但不傻。
在片場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硬來,容易搞出新聞,對龍哥影響不好。
“等!佢唔出嚟食飯,唔收工返屋企啊?蹲喺度,盯實出口!”
三人於是將車開到不遠處一個能觀察到片場出口的角落,熄了火,開始漫長而枯燥的蹲守。
烏蠅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無聊地打量著片場進進出出的人。
心裡盤算著找到李傑後怎麼“請”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眼看日頭偏西,片場內傳來收工的喧鬧聲。
大批穿著戲服、滿臉油彩的演員和疲憊的工作人員開始魚貫而出。
烏蠅精神一振,瞪大眼睛,在人群中搜尋著符合“武行”、“身手好”、“沉默”特徵的目標。
不一會兒,幾個穿著黑色緊身練功服、渾身灰塵汗漬、但眼神精亮、走路帶風的年輕男人,說笑著從片場走了出來。
他們體格精悍,動作矯健,一看就是練家子。
烏蠅眼睛一亮,對小弟使了個眼色,推開車門走了過去。
“幾位師兄,唔好意思,打聽個人。”
烏蠅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善。
那幾個武行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烏蠅和他身後兩個不像好人的小弟。
其中一個領頭的,皺眉道:“打聽邊個?”
“李傑,系唔系同你哋一起做嘢?身手好勁嗰個。”烏蠅問。
“李傑?”幾個武行互相看了看,都搖頭。“冇呢個人。我哋呢組冇姓李嘅。”
“唔會啊,我收到風,話佢在呢個片場做替身。”烏蠅有點急了。
“替身?哦,你係搵‘大膽’啊?”
另一個武行恍然道。
“佢好似系姓李,不過大家都叫佢花名‘大膽’,真名冇乜人知。
佢今日好似有戲,可能收工遲啲。”
大膽?
烏蠅心裡一動,對得上!
龍哥說過,李傑在片場用的就是花名“大膽”!
“繫系系!就係大膽!佢收工未?我有急事搵佢!”烏蠅連忙道。
“應該就出嚟了,等等啦。”那武行指了指片場門口。
正說著,一個身影從片場門口走了出來。
他穿著普通的灰色運動服,個子不高,但肩膀寬闊,步履沉穩。
眉宇間帶著一股子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鬱和堅毅。
正是李傑。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滄桑些,眼神銳利,但深處彷彿藏著化不開的悲傷與沉重。
他正低頭想著甚麼,沒注意到門口的烏蠅等人。
“喂!大膽!”剛才說話的武行喊了一聲。
李傑(大膽)抬起頭,看了過來。
見到烏蠅幾個陌生人,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腳步卻沒停,似乎不想多事。
烏蠅卻已經快步迎了上去,擋在他面前,臉上擠出笑容。
“系李傑先生?花名‘大膽’?”
李傑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審視著烏蠅,眼神裡帶著警惕。
“我係。有乜事?”
“我係烏蠅,洪興嘅。
我大佬,銅鑼灣王龍,想請李生你去傾下偈。”
烏蠅開門見山。
同時從口袋裡掏出一疊千元大鈔,在手裡拍了拍,發出誘人的沙沙聲。
“放心,繫好事,唔系叫你去做咩殺人放火。
我大佬最欣賞有本事嘅人,尤其系似李生你咁,身手了得嘅人才。
只要你去見下面,呢啲,系車馬費。
傾得成,以後大把著數。”
他試圖用金錢開路,這是江湖上最常見的招攬手段。
然而,李傑只是瞥了一眼那疊鈔票,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反而更加冷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
他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堅定。
“多謝好意。我冇興趣加入社團。
我淨系想打份工,賺點錢。請讓開。”
說完,他就要繞過烏蠅離開。
烏蠅沒料到對方拒絕得這麼幹脆,連錢都不要。
他臉色一沉,上前一步,再次擋住去路,語氣也強硬起來。
“李生,我大佬誠心邀請,俾面你要接。
在銅鑼灣,未有人敢唔俾面我大佬王龍。
你唔想去,恐怕唔系咁好。”
“你在威脅我?”
李傑緩緩轉過頭,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烏蠅。
那眼神冰冷、銳利,彷彿出鞘的軍刀。
帶著一股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煞氣。
讓久經江湖的烏蠅都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身後兩個小弟更是瞬間繃緊了身體,手按在了後腰的刀柄上。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烏蠅口袋裡的大哥大響了。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緊張的對峙。
烏蠅看了一眼號碼,是龍哥!
他連忙後退兩步,示意小弟別動,接起了電話。
“喂,龍哥!”
“烏蠅,人搵到未?”
電話那頭,傳來王龍略顯慵懶、似乎剛休息過的聲音,背景很安靜。
“搵到了,龍哥!就係佢,李傑,花名大膽!
但系……佢唔肯跟我走,仲好硬頸!”
烏蠅壓低聲音,快速彙報,同時警惕地看著李傑。
“電話俾佢。”王龍的聲音平靜無波。
烏蠅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拿著大哥大,走到李傑面前。
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但眼神依舊帶著警告。
“李生,我大佬想同你講兩句。”
李傑眉頭緊鎖,看著那部昂貴的大哥大,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放在耳邊,聲音冷淡。
“喂,邊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個平靜、低沉、卻彷彿帶著奇異魔力的年輕男聲,清晰地傳入李傑的耳中。
“人,一定要靠自己。”
轟——!!!
簡簡單單六個字,如同六道九天驚雷,毫無徵兆地、狠狠地劈進了李傑的腦海最深處!
瞬間將他堅固如鐵的心防,炸得粉碎!
“人一定要靠自己”……
這句話!這句話!他永遠、永遠都不會忘記!
這是那個戴著墨鏡、笑容如同惡魔、在他妻兒乘坐的公交車上安裝炸彈、最後逍遙法外的瘋子——“醫生”。
在製造了那場慘絕人寰的爆炸後,面對媒體鏡頭,用充滿嘲諷和戲謔的語氣,留下的“名言”!
也是李傑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夜晚,反覆咀嚼、刻骨銘心的痛苦根源!
這句話,除了警方少數人和他自己,幾乎沒人知道它與那場爆炸案的關聯!
這個叫王龍的人,怎麼會知道?!
他怎麼會用這句話來找自己?!
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被觸及最痛苦傷疤的劇烈刺痛,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李傑!
他拿著電話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臉色“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聲響。
那雙總是充滿堅毅和沉鬱的眼睛,此刻瞬間充血,佈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死死的,死死的盯著手中的大哥大。
彷彿要透過它,看到電話那頭那個神秘的男人。
“你……你點知……點知呢句話……”
李傑的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帶著無盡的痛苦、憤怒和……一絲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名為“希望”的顫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