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哥,大丸百貨銅鑼灣店嗰邊,我昨日下晝親自去過一趟。
同佢哋嘅物業管理部門經理,姓中村嘅日本人,傾咗成個鐘。”
烏蠅翻開筆記本,努力讓自己的彙報聽起來專業有條理。
雖然他那身西裝依舊不太合身,領帶也打得歪歪扭扭。
“初頭,個日本佬好警惕,眼神好似防賊。
大概以為我哋系去收數或者搞事嘅古惑仔。
等我遞上‘興盛物業’嘅名片,同佢用半鹹唔淡嘅英文加手勢解釋。
我哋系正規註冊嘅物業管理公司,可以提供包括日常清潔、二十四小時保安巡邏。
水電裝置定期檢查維護、消防安全評估在內嘅一條龍專業服務。
費用明細透明,可以籤正式合同,開正規發票。
佢嘅態度先稍微緩和咗啲,肯同我坐低傾。”
烏蠅頓了頓,觀察了一下王龍的臉色,繼續道。
“不過,佢話,大丸有自己合作開嘅清潔公司同保安公司。
都系日本總部指定或者有長期合作關係嘅,服務質量同信譽有保證。
而且,費用方面,如果我哋想介入,報價必須要非常有競爭力先得。
言下之意,就係嫌我哋新開,冇名氣,也暗示我哋嘅‘服務’可能唔值我哋開嘅價。”
“你點答佢?”王龍彈了彈菸灰,語氣聽不出情緒。
“我按龍哥你之前教我講嘅,同佢講,”烏蠅挺了挺胸,努力回憶著措辭。
“我哋‘興盛物業’嘅服務,同其他公司最大嘅唔同,在於我哋唔單止提供標準化嘅清潔同保安。
更提供一種……嗯,‘綜合性、前瞻性、帶有本地化深度服務特色’嘅物業管理方案。”
他有點磕巴地複述著王龍教給他的“專業術語”,然後解釋道。
“我同佢講,我哋公司紮根銅鑼灣,熟悉呢區每一寸地皮。
同方方面面都保持良好溝通同合作關係。
有我哋‘興盛’睇住,可以確保大丸百貨門口同周邊,絕對唔會有唔開眼嘅閒雜人等聚集搞事。
唔會有古惑仔或者小販長期盤踞騷擾客人影響形象。
唔會有突發嘅治安或者糾紛事件影響到商場正常運營。
呢啲‘額外’嘅、隱形嘅價值保障,系其他純粹提供人力嘅物業公司絕對提供唔到嘅。至於費用……”
烏蠅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
“我暗示佢,以前商場每月可能都需要支出一筆‘特殊管理費’或者‘地頭費’來打點關係,確保平安。
而家,呢筆費用可以光明正大、合理合法地包含喺我哋‘興盛物業’嘅‘綜合管理費’裡面。
統一支付,有合同有票,入公司賬,對佢哋日資企業嘅財務審計同聲譽,都係一種保護同方便。
我哋開嘅價,就係綜合考慮咗所有明面同隱性服務價值之後嘅一個‘打包優惠價’。”
王龍聽完,微微點了點頭。
烏蠅雖然表達能力一般,但意思基本傳達到位了。
將黑社會的保護費,包裝、拆分、融入到合法的“物業管理費”中。
是他商業轉型和洗白的關鍵一步。
大丸百貨是日資背景,在銅鑼灣影響力不小,規矩相對規範。
如果能談下來,做成標杆案例,那麼再去跟銅鑼灣其他中小型商鋪、寫字樓談,就會容易得多。
甚至可以形成一種“行業標準”。
更重要的是,錢透過公司賬戶進出,有合同有發票,就有了合法來源。
可以透過公司業務慢慢洗白,也能為將來進一步擴張積累“乾淨”的資本。
“佢最後點講法?”王龍問。
“個日本佬聽完,沉默咗好一陣,手指頭一直敲檯面。”烏蠅回憶道。
“後尾佢話,呢件事關係重大,佢一個人做唔到主。
需要同香港區嘅總經理,以及東京總部嘅相關部門請示彙報。
佢讓我留下詳細嘅服務方案同報價單,佢會盡快給我答覆。
過兩日,無論成唔成,都會 call 我。不過……”
烏蠅臉上露出一點興奮之色。
“我睇佢最後送我去電梯嘅時候,個樣同語氣,已經冇咗開始時嗰種戒備同敷衍,反而有啲……認真同思索。
我覺得,有得傾!真繫有得傾,龍哥!”
“嗯。做得唔錯。”王龍讚許了一句,將煙按熄在菸灰缸裡。
“繼續跟進,態度要保持專業、誠懇、不卑不亢。
我哋提供嘅‘綜合管理’服務,就值呢個價。佢哋明嘅。
如果佢哋真系搵其他公司來壓價,或者想試探底線,你就同佢講。
銅鑼灣呢一畝三分地,有啲服務,有啲‘方便’,只有我哋‘興盛’俾得到。明白?”
“明!龍哥!我一定咬實呢個底線!”烏蠅精神一振,用力點頭。
烏蠅離開後,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王龍沒有立刻處理其他事情,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林立高樓切割成幾何形狀的湛藍天空。
陽光透過玻璃,在光潔的桌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灰塵在光柱中無聲飛舞。
搞定大丸百貨,只是龐大商業拼圖中很小的一塊。
他的佈局,物業是立足和洗白的基礎盤。
保安(拳館訓練的小弟)是武力延伸和人員安置渠道。
娛樂(魔指仙境)是快速回籠現金和編織關係網的現金牛。
金融(龍興金飾和……)是資本放大器和未來騰飛的翅膀。
還有和阿華合作的運輸、和王鳳儀繫結的金興國際貿易線……
想到王鳳儀,他記起今晚約好了去她淺水灣的豪宅“試卡拉OK機樣本”。
公事私事,倒是兩不誤。
忽然,他腦海裡毫無徵兆地,再次浮現出那個瘋癲、落魄、眼神時而渙散時而銳利如鷹的身影——葉天。
還有那晚在天台,用五千港幣“買”來的那句如同詛咒又似預言的話。
“沽空佢(嘉文集團)。一個月內,必死無疑。”
股市。
這兩個字,對前世只是個普通人的王龍來說,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為它無處不在,是財經新聞的主角,是無數人暴富或跳樓的傳說發源地。
陌生是因為他從未真正涉足。
那是一個由數字、圖表、訊息、人性貪婪與恐懼交織而成的、更加複雜詭譎、吃人不吐骨頭的戰場。
葉天是瘋子。
但瘋子的直覺,有時比最精密的儀器更準。
尤其是,一個曾經在股壇巔峰跌落、見識過最華麗泡沫也經歷過最慘烈崩盤、最後精神都被摧毀的“前股神”的直覺。
更重要的是,他讓吉米仔動用人脈去深挖嘉文集團的底,反饋回來的資訊,與葉天的“詛咒”隱隱呼應。
外表光鮮亮麗,股價節節攀升,地產新貴,媒體寵兒。
內裡卻資金鍊緊繃到極致,銀行借貸高企,甚至不惜借入高利貸週轉。
與主要供應商關係緊張,債務糾紛一觸即發……
這完全就是一個被吹到極限、隨時可能“砰”一聲炸得粉碎的巨型氣球!
時間點……葉天說的“一個月內”。
如果這些隱藏的危機在這一個月內被某個意外(比如債務違約、醜聞曝光、政策變動)點燃,連環引爆,股價雪崩,完全可能!
機遇!一個巨大的,利用金融市場的槓桿效應,在極短時間內攫取天文數字般利潤的機遇!
他手頭有從靚坤壽宴黑吃黑得來的、尚未完全洗白的鉅額現金和黃金。
正迫切需要高效、合法(至少表面合法)的增值渠道!
股市,尤其是這種“確定性”極高的做空機會,簡直是量身定做!
風險?當然巨大。
他不懂股票操作,不懂技術分析,甚至不清楚具體怎麼“沽空”。
如果判斷錯誤,嘉文集團非但沒死,反而繼續暴漲,或者葉天根本就是胡說八道。
那他投入的資金可能會血本無歸。
但是,相信自己的判斷,相信葉天那一瞬間清醒到殘酷的眼神。
更相信……自己重生而來,對這個世界“劇情”走向的某種模糊感知和“運勢”。
如果連這樣的機會都不敢搏,如果事事求穩,步步為營。
那和那些庸碌的社團大佬有甚麼區別?
憑甚麼在即將到來的大時代中脫穎而出?
“貪心輸錢?”王龍低聲自語,重複著葉天那晚癲狂話語中的一句。
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冰冷、鋒利、充滿野心的弧度。
“我帶著對‘未來’模糊嘅先知,同而家手頭嘅資本、人脈、佈局。
如果連去股市呢個公認嘅賭場搏一鋪嘅膽色都冇。
咁同一條等運到嘅鹹魚,有乜分別?
葉天,我就信你一次,當我用五千蚊,同你買一張去財富地獄或者天堂嘅單程飛。
嘉文集團……我就睇下,你點樣在一個月內,‘必死無疑’。”
他決定,明天就去中環的證券交易所,親自去看看,順便找個靠譜的經紀,開戶,學習最基本的操作。
不能完全將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直覺”和“劇情”上,自身的瞭解和掌控,至關重要。
蔣天生那邊,今晚福臨門的飯局,想必是要攤牌,或者“委以重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