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能是基礎,往死裡操。
天不亮,尖銳的哨音就像鐵錐扎進耳膜,不管你昨晚累成死狗幾點爬上床。
五分鐘內,所有人必須衣冠不整但佇列基本成形地出現在樓下街道。
然後就是無休止的跑步,繞著銅鑼灣的街巷,從天色微明跑到朝陽刺眼。
不準掉隊,不準停,大圈豹騎著輛破單車跟在後面,誰慢了,教鞭下一秒就可能抽在屁股上。
回來?蛙跳上樓梯,鴨子步繞場,引體向上做到手臂失去知覺,俯臥撐做到胸口砸地。
飯菜確實管飽,油水也足,但訓練量是飯量的三倍。
幾天下來,這幫原本有些虛胖或瘦弱的爛仔。
身上那點多餘的脂肪和懶散被迅速榨乾。
取而代之的是緊繃的肌肉和一種被強行注入的、近乎本能的服從。
格鬥是工具,只求實用兇狠。
不教花哨的套路,不練好看的招式。
就是最基礎的軍體拳、擒拿、摔跤,拆解成最簡單的動作,反覆捶打。
直拳怎麼發力最重,擺拳怎麼配合步法。
被抓住手腕怎麼反關節掙脫,被人撲倒怎麼用地面技絞殺或脫身。
大圈豹親自示範,動作簡潔迅猛,帶著戰場上磨礪出的、只為殺敵的狠辣。
然後兩兩對抗,往死裡打(當然,會控制不打死打殘)。
鼻青臉腫是家常便飯,哭爹喊娘也沒用。
大圈豹只會冷冷丟下一句:“而家流嘅系汗同少少血,好過第日被人斬開十幾碌,流乾身上嘅血。”
紀律是鐵律,沒有藉口。
令行禁止。說話前喊報告。回答問題要大聲、清晰、簡短。
集合超過三十秒,全體加練。訓練中偷懶耍滑,教鞭和加練伺候。
內務?雖然只是臨時床鋪,但被子必須疊出稜角(大圈豹親自示範的“豆腐塊”),個人物品擺放整齊。
開始有人不以為然,被大圈豹揪出來,當眾用教鞭抽得鬼哭狼嚎。
再罰去清洗整個訓練場的廁所後,再沒人敢挑戰這條鐵律。
短短几日,這幫新丁彷彿被扔進了高速旋轉的脫水滾筒。
身體上脫了幾層皮,精神上那點街頭帶來的流氣和散漫,也被粗暴地洗滌、捶打、重塑。
雖然離“精銳”還差十萬八千里。
但至少,眼神裡的茫然和油滑少了,多了點被強行灌注的狠勁。
和一種對大圈豹(以及他背後的王龍)發自本能的畏懼與服從。
佇列站得稍微直了,吼聲齊了,令行禁止的意識,像鋼印一樣,開始烙進這群年輕人的骨子裡。
王龍下來視察的時候,看到的正是這麼一副景象。
幾十個汗流浹背、渾身溼透如同水裡撈出來、臉上身上或多或少帶著青紫淤傷的新丁。
正兩人一組,在進行最基礎的擒拿與反擒拿對抗。
吼聲、喘息聲、身體碰撞的悶響、偶爾吃痛的悶哼,混雜在一起,充滿了一種原始而暴力的張力。
大圈豹揹著手,像巡視陣地的將軍,邁著標準而僵硬的步伐在佇列中穿梭。
目光如電,不時突然出手,糾正某個人的動作。
或者對著某個注意力不集中的人屁股就是一腳,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極強,能讓人瞬間清醒。
看到王龍從樓梯走下來,大圈豹小跑過來,在距離王龍三步遠的地方立定,上身微傾,算是敬禮。
“龍哥。”
動作標準得像個老兵,儘管他穿著便裝。
“辛苦豹哥。”王龍點點頭,目光掃過訓練場,“效果點樣?”
“還系一攤需要反覆捶打嘅爛泥。”
大圈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彷彿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
“不過,比幾日前剛拖入來嗰陣,稍微似返啲人樣。
至少,大部分識得聽命令,出拳知道要用腰力,捱打知道要忍痛,唔會輕易喊娘。
有少數幾個,胚子還過得去。”
他指了指佇列中幾個格外賣力、眼神也比其他人更亮些的年輕人。
“夠啦。慢火燉肉,急唔來。”
王龍走到場地前方一個用木箱臨時搭起的小臺子上,拍了拍手,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每個角落。
如同按下了暫停鍵。
訓練聲、對抗聲、喘息聲,瞬間消失。
所有人停下動作,轉向王龍,下意識地挺直腰背,努力站出個樣子,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雖然佇列依舊不夠筆直,但那種瞬間的寂靜和專注,與幾天前的散漫嘈雜,已是天壤之別。
王龍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張張年輕、疲憊、但被高強度訓練激發出某種亢奮。
此刻又帶著敬畏和期待望向自己的臉。
他知道,光有嚴酷的訓練不夠,還需要畫餅,需要點燃希望。
需要給這些在底層掙扎、渴望改變的年輕人,一個看得見、摸得著、讓人熱血沸騰的夢。
“各位兄弟,”王龍開口,聲音平穩,但用了點丹田氣,確保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撞進在場每個人的耳膜。
“呢幾日,辛苦大家了。
我知道,好多人心裡在鬧,在罵。
叼那星,入社團唔系威威風風,著西裝,揸大哥大,帶金撈,收數劈友,大塊肉大碗酒,身邊唔缺女咩?
點解要好似當兵坐監咁,日日被人當狗咁操?
天未光跑街,跑到嘔白泡;練拳打到鼻血長流;疊被要疊到好似切豆腐;放個屁都要打報告!系唔系啊?”
下面傳來一陣壓抑的、想笑又不敢笑的“嗤嗤”聲,不少人臉上露出“你懂我”的尷尬表情。
“我同你哋講!”王龍語氣驟然轉厲,眼神如刀,刮過眾人。
“著西裝威?揸大哥大型?有金撈戴?有女跟?邊個唔想?!我王龍都想!
但系,憑乜?!
憑你把口生得伶俐,識得吹水?憑你識得喺遊戲廳打到通關?
定系憑你夠膽,喺學校門口,同啲學生仔收兩蚊雞保護費,就覺得自己系大佬了?!”
一連串的反問,像巴掌一樣抽在眾人臉上。笑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和思索。
“我王龍嘅兄弟,出到去,行出呢個門口,代表嘅就係我王龍塊面!
代表嘅就係我哋‘龍興’(他有意無意開始用這個稱呼)個朵!
我要嘅,唔系一幫烏合之眾,唔系淨系識得蝦蝦霸霸、欺軟怕硬嘅街邊爛仔!
我要嘅,系一支拉得出、打得響、頂得住、有紀律、有腦、有血性嘅隊伍!
跟住我,唔係為咗喺銅鑼灣呢個塘仔裡面,做一世見不得光、擔驚受怕、收一世雞碎咁多保護費嘅四九仔!”
他猛地提高音量,手臂用力一揮,指向訓練場外,彷彿指向更廣闊的天地。
“我要帶大家打出去!唔系玩玩下,系真打!
打出銅鑼灣!打去灣仔,打去中環,打去九龍尖沙咀、旺角、深水埗!
打去新界屯門、元朗、沙田!
我要讓我哋‘龍興’嘅旗,插遍港九新界每一處有油水、有威風嘅地方!
我要讓大家,跟住我王龍,個個有靚屋住,有靚車開,手腕戴嘅系真金,唔系鍍金鐵片!
身邊跟嘅系索女模特,唔系一樓一鳳!
我要讓大家嘅老母老豆,出到去可以同人挺直腰骨講,我個仔跟銅鑼灣龍哥做嘢,有出息!有前途!
唔系做古惑仔,系做緊大事,創緊大業!”
這番話,如同一桶滾油澆進了燒紅的炭火裡!瞬間點燃了所有年輕人的血液!
他們眼睛瞪大,呼吸粗重,胸膛起伏,眼中迸發出餓狼看到肥肉般的綠光!
誰不想威風?誰不想有錢?誰不想被人看得起,讓家人以自己為榮?
王龍描繪的這幅藍圖,雖然遙遠,卻如此具體,如此誘人!
“但系——!”王龍再次拔高音量,壓下了剛剛升起的躁動。
目光灼灼,如同兩團燃燒的火焰,燒灼著每一雙亢奮的眼睛。
“想威風?想有錢?想有面?就要有本事!就要捱得苦!就要聽得入命令!就要守得住紀律!就要識得用個腦!
豹哥操你哋,罵你哋,打你哋,唔系玩你,唔系針對你!係為你好!
系想讓你哋拳頭硬,第日唔使人欺負!想讓你哋有紀律,第日可以成事,唔會一盤散沙!
想讓你哋有腦,第日可以搵到大錢,唔使一世捱窮!”
他伸出手指,一個一個點過前排的人,彷彿點過每一個人。
“我王龍今日,就喺度,同大家立個誓!
只要你哋跟實我,肯學,肯做,肯搏命!
唔好偷懶,唔好耍滑,唔好怕苦!
銅鑼灣呢個塘細,唔夠我哋騰挪?我哋就一齊出力,將個塘挖深挖闊!
呢度嘅地盤唔夠分?我哋就去九龍搶!九龍都唔夠?就去新界!
新界都裝唔落我哋?我哋就打上月球!打去火星!
總有一日,我要全香港,甚至系全世界,聽到我哋‘龍興’個朵,都要豎起大拇指,講一聲——服!”
“跟住龍哥!”
“打進九龍!”
“龍哥大曬!”
“龍興萬歲!”
不知是誰先聲嘶力竭地吼出了第一句。
瞬間,幾十個被徹底點燃的年輕人如同狂暴的火山,揮舞著拳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起來!
聲音匯聚成一股狂暴的聲浪,幾乎要掀翻訓練場的頂棚!
幾天高強度訓練積累的疲憊彷彿一掃而空。
只剩下滿腔幾乎要爆炸的熱血、對未來的無限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