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佬黎擦了擦額頭的油汗,壓低聲音,帶著後怕。
“坤哥死得咁慘,南哥又生死未卜,社團而家風雨飄搖。
蔣生召集開會,肯定有緊要事交代。
你估我想來?我驚到而家個心都仲砰砰跳!”
“我收到啲風,”深水埗靚媽湊近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音。
“話系南哥同山雞為B哥報仇,勾結臺灣佬,用AK掃場。
同坤哥嘅人喺巷度死過……嚇死人,真繫好似打仗!”
“噓——!收聲!蔣生到!”
靠近門口的一個草鞋頭目低聲喝道,聲音帶著敬畏。
所有的竊竊私語、哈欠、嘆息,瞬間戛然而止。
香堂內落針可聞,只有線香燃燒的細微“嗶啵”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扇厚重的包鐵木門。
“吱呀——”門被從外面推開。
蔣天生依舊穿著那身淺灰色西裝。
外面披著的黑色薄呢大衣已經脫下,搭在臂彎。
他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上位者的疲憊和沉重。
步伐沉穩,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陳耀立刻起身,垂手而立。其他人也紛紛跟著站起。
“蔣生!”“蔣生!”問好聲參差不齊,但都帶著恭敬。
蔣天生走到那張空置的龍頭交椅前,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如同君王巡視他的臣屬。
那目光平和,卻蘊含著無形的壓力。
讓一些心中有鬼或底氣不足的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當他的目光掃過王龍時,似乎多停留了那麼微不可察的半秒。
王龍坦然迎上,眼神平靜,微微頷首致意。
蔣天生目光移開,沒有任何表示。
“各位兄弟,叔父,請坐。”
蔣天生的聲音響起,溫和,清晰,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卻又隱隱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依言落座,動作儘量放輕,不敢弄出太大響聲。
蔣天生這才緩緩坐下,將大衣交給旁邊侍立的心腹。
他雙手輕輕放在酸枝木扶手上,手指修長乾淨。
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整理思緒,也彷彿在讓這份沉默加重現場的凝重感。
香堂內,只剩下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深切的痛心,在寂靜的香堂裡迴盪。
“今晚,系我洪興,自先輩創立基業以來。
所經歷過嘅,最黑暗、最痛心、最唔願意見到嘅一晚。”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
看到不少人臉上露出慼慼然或沉重的表情,才繼續道。
“我哋失去咗一位兄弟——阿坤。”
他直呼其名,不再用“坤哥”的敬稱。
“雖然,佢後來行差踏錯,犯下不可饒恕嘅大錯,背棄社團,背棄兄弟。
但畢竟,佢曾經為我哋洪興,出過力,流過血。
佢嘅死,尤其系以咁樣一種方式離開,令人扼腕,更令人痛心!”
“同時,”蔣天生語氣更加沉重,帶著惋惜。
“我哋另一位兄弟,浩南,也為咗義氣,身陷囹圄,如今重傷在床,生死難料。
仲有,山雞,以及其他幾位一時糊塗、跟錯人嘅兄弟。
也喺今晚嘅衝突中,永遠離開咗我哋。
呢一切,都系悲劇,系我哋所有人嘅損失。”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彷彿有千斤重,壓在每個人心頭。
“發生咁嘅事,”蔣天生抬起頭,目光變得銳利而坦蕩。
直視前方,彷彿在對著關二爺的神像,也彷彿在對著所有社團先輩的英靈。
“我做龍頭嘅,有不可推卸嘅責任!
怪我,當初睇錯人,用錯人,對佢哋疏於管教,約束不力。
以至於養虎為患,尾大不掉,最終釀成今日嘅慘劇!
我,蔣天生,在此,向關二爺,向所有洪興兄弟,深表歉意!”
說著,他竟真的站起身,對著關二爺的神像,以及在場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下,大出所有人意料!
“蔣生!使不得!”“點可以怪蔣生你!”
“都系靚坤同陳浩南自己嘅問題!蔣生你一直為社團盡心盡力!”
“系啊!蔣生你冇錯!”
基哥、肥佬黎、靚媽等人慌忙站起,紛紛出言“勸慰”,語氣激動。
蔣天生這一手以退為進,主動攬責,姿態低到塵埃。
瞬間將原本可能因為靚坤之死而產生的一點微妙質疑和躁動情緒,衝擊得七零八落。
也贏得了在場大部分人的好感和同情。
蔣天生直起身,臉上痛心與自責之色未褪,他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眾人重新落座,看向他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敬重和信賴。
“過錯已成,追悔無益。
最重要嘅,系面對現實,收拾殘局,避免社團陷入更大嘅危機。”
蔣天生語氣轉為堅定,他看向陳耀。
“阿耀,你將你查到嘅,同大家講清楚。
讓各位兄弟、叔父,都明明白白。”
“是,蔣生。”陳耀應聲起身,走到香堂中央。
他從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又從裡面拿出幾張放大的黑白照片,展示給眾人。
照片有些模糊,明顯是偷拍,但能勉強辨認出。
其中一張是在某個酒樓包間,兩個人正在激烈爭吵。
一個背影依稀是大佬B,另一個側臉……正是靚坤!
靚坤面目猙獰,手指幾乎戳到大佬B臉上。
另一張照片,似乎是兩人不歡而散後,靚坤獨自在車裡,臉色陰沉地打著電話。
“各位兄弟,叔父,”
陳耀聲音不高,但清晰冷峻,如同法官宣讀判決書。
“呢幾張相,系我哋嘅兄弟,冒死拍到,一直秘密儲存。
證實咗,之前江湖上一直有傳言,話B哥嘅死,同坤哥有關。
照片清楚顯示,B哥遇害前,曾經同坤哥發生過激烈衝突。
之後不久,B哥就慘遭毒手。
雖然,目前未有直接證據,證明系坤哥親自下令或動手。
但佢,嫌疑最大!”他頓了頓,讓眾人消化這個資訊,然後繼續道。
“而且,根據我近期清查社團賬目同各項生意。
發現坤哥在代管社團期間,賬目極其混亂,虧空金額高達數千萬港幣!
大部分資金,去向不明,相信系流入佢私人腰包。
同時,佢暗中勾結泰國、金山角等地嘅大毒梟,大規模販運毒品。
不僅嚴重違反社團‘不沾四號(海洛因)’嘅祖訓。
更將整個社團置於警方同國際刑警嘅槍口之下!
其行為,已構成嚴重背叛社團,罪大惡極!”
陳耀舉起手中的檔案影印件,聲音鏗鏘。
“所以,根據洪興祖訓及社團規矩,靚坤,早已喪失擔任龍頭嘅資格。
甚至,系社團嘅罪人!
佢今日嘅下場,系咎由自取,系社團規矩嘅體現,系天理昭彰!”
這番話語,配上“確鑿”的照片和檔案“證據”。
瞬間將靚坤釘死在了社團的恥辱柱上!
也為他今晚的橫死街頭,找到了最“合理”、最“正義”的解釋。
多行不義必自斃,社團清理門戶,大快人心!
“原來真相系咁!”“叼!靚坤個冚家鏟!真系死有餘辜!”
“虧空數千萬?賣白粉?仲想害死B哥?真系該殺!”
“社團規矩不容踐踏!死得好!”
群情激憤,之前的些許同情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對叛徒的鄙夷和憤怒。
蔣天生和陳耀,成功地引導了輿論,掌握了話語權。
蔣天生適時地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龍頭的威嚴與決斷。
“鑑於靚坤背棄社團,罪證確鑿。
我以洪興龍頭之名宣佈,即刻起,將其永遠逐出洪興,削除名籍!
其名下所有社團地盤、生意,暫由社團統一接管。
待局勢穩定後,再行商議分配,以彌補社團損失,告慰枉死兄弟!”
這等於正式宣告了靚坤勢力(殘存)的死刑。
併為接下來的利益再分配,鋪平了道路。
不少堂主眼神閃爍,開始盤算能從這塊大蛋糕裡分到多少。
“至於陳浩南同山雞,”蔣天生話鋒一轉。
語氣複雜,帶著惋惜和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
“佢哋為B哥報仇,其情可憫,其心可鑑。
但系,動用自動武器,造成大規模傷亡,嚴重破壞江湖規矩。
置社團於極度危險之境地,其行不可取,其罪難恕!
浩南如今重傷,一切待其康復後,再依幫規論處。
山雞已死,其過,也隨之一筆勾銷。但,下不為例!”
各打五十大板,既顯示了“法理”的公正,又流露了“人情”的寬厚。
對陳浩南留有餘地,是因為他“為義報仇”,且已無威脅。
對山雞不予追究,是因為死無對證,且可彰顯“仁厚”。
蔣天生的手腕,老辣而圓滑。
“而家,”蔣天生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語氣凝重。
“社團外有警方嚴密監控,內有動盪未平,正處於生死存亡之秋。
我本已決意退隱,將社團交託俾年輕人。
但,眼見基業危殆,兄弟離心,我實在無法安心袖手旁觀!”
他聲音提高,帶著一種“捨我其誰”的擔當。
“所以,我決定,應各位兄弟叔父之請。
暫時重新出山,主持大局,穩定人心。
直至社團渡過難關,選出眾望所歸之新龍頭為止!
各位兄弟,叔父,對此,有冇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