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天生腳步微微一頓。
目光在阿華那沉穩離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又掃了一眼那邊還在罵罵咧咧、滿臉不爽的洪泰太子。
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幽光,但並未說甚麼,繼續前行。
就在這時,王龍也在律師的陪同下,從另一間詢問室裡走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一種經歷風波後的“疲憊”和“後怕”。
眉頭微蹙,眼神裡還殘留著一點“驚魂未定”。
一抬頭,看到蔣天生,他立刻露出“驚訝”和“關切”的神色,加快腳步迎了上去。
“蔣生!你冇事吧?”
王龍語氣“誠懇”,帶著晚輩對長輩的恭敬和擔憂。
“我都系啱啱被差人請返來問話,真系……嚇餐飽!
冇諗到會搞到咁大!”
蔣天生看著王龍,臉上露出溫和而略帶疲憊的笑容,停下腳步。
“阿龍,你也在?冇事就好。
今晚真系多事之秋,大家都受驚了。
你冇受傷吧?我聽聞你也喺附近。”
“冇,冇,多謝蔣生關心。”
王龍“老實”地搖頭,語氣帶著點“慚愧”。
“我就係……唉,收到啲風,話南哥同山雞好似想對坤哥不利。
我心諗大家始終兄弟一場,有咩誤會坐下傾好過,就想過去睇下,能勸就勸。
點知……去到時已經遲咗一步。
只系遠遠見到巷口好混亂,聽到砰砰聲,好似放炮。
我……我驚啊,冇見過咁大陣仗,就……就走開咗。
後來諗諗下,覺得事關重大。
我見到嘅雖然唔多,但可能對差人有幫助。
所以就過嚟,將我知道嘅,一五一十同阿Sir講了。”
他這番說辭,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本想勸和、膽小怕事但最後深明大義、主動配合警方的好市民、好兄弟形象。
既解釋了自己為甚麼會在附近,又徹底撇清了自己參與其中的嫌疑,還彰顯了“正義感”。
蔣天生聽著,臉上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審視。
他伸手,拍了拍王龍的肩膀,力度適中,帶著長者的勉勵。
“你有心。做得對,遇到事,協助警方,系應該嘅。
今晚大家都累了,早點返去休息,定定驚。”
他頓了頓,看著王龍,語氣自然地帶出命令。
“聽日……哦,就今晚,三點半,總堂開會,所有堂主必須到。你記得到。”
“系,蔣生!我一定準時到!”
王龍立刻挺直腰板,語氣“堅定”地應道。
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種“被委以重任”的嚴肅。
蔣天生不再多言,對王龍點點頭。
在陳耀和保鏢的簇擁下,從容地走向後門。
門外隱約傳來記者急促的提問聲和相機快門聲。
蔣天生沉穩應對的簡短話語依稀可聞。
王龍站在原地,目送蔣天生離開。
直到後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響。
他臉上那副“恭敬”“後怕”“嚴肅”交織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恢復了一貫的平靜與冷漠,深邃的眼眸裡,只剩下冰封的潭水。
他轉過身,正好看到阿華默默地從旁邊走過來,站到他身側。
阿華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深處,那抹被強行壓下的寒意,尚未完全消散。
“冇事?”王龍問,聲音平淡。“冇事,龍哥。”阿華搖頭,聲音有些乾澀。
“洪泰太子?”王龍顯然也看到了剛才那一幕。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阿華。
“條友把口臭,鐘意亂吠。
唔使急,吠得最大聲嘅狗,通常死得最快。
記住我同你講嘅,有排嘆。走啦。”“明,龍哥。”
阿華重重點頭,眼中的寒意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冷酷取代。
這時,王龍懷裡的大哥大響了。他拿出來,是陳耀打來的。
“阿龍,蔣生吩咐,今晚三點半,洪興總堂開會,所有堂主必須到,不得有誤。你準備下。”
陳耀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帶著公式化的冷淡。
“明,耀哥。我一定準時到。”王龍應道,語氣恭敬。
掛了電話,王龍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現。
三點半開會?蔣天生真是迫不及待。
要連夜收拾殘局、宣告回歸、重新劃分勢力範圍了。
“阿華,你同東莞仔返拳館。
讓兄弟們都精神啲,加強戒備,尤其是倉庫同幾個重要場子。
烏蠅嗰邊,讓他派兩個最醒目的生面口,去瑪麗醫院附近盯實。
我要第一時間知道陳浩南是生是死,醒了會講乜,有咩人去探佢。
吉米仔繼續處理黃金,點清後,將清單同存放位置,單獨交俾我。”
王龍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不容置疑。
“系,龍哥!”阿華沉聲應道,沒有任何疑問。
“我返去換身衫,就去總堂。”
王龍看了一眼警署牆上指向凌晨三點的時鐘。
“睇下蔣生,有咩‘重要指示’。”
坐進車裡,虎頭奔平穩地駛離依舊喧囂混亂的旺角警署。
車窗外的城市,在經歷了一個血腥瘋狂的夜晚後,正步入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霓虹燈有些已經熄滅,街道空曠。
只有清潔工沙沙的掃地聲和偶爾疾馳而過的車輛。
王龍靠著真皮座椅,點燃一支菸,卻沒有抽。
只是夾在指間,看著那一點猩紅在昏暗的車廂內明滅。
蔣天生回來了,要開會,要“撥亂反正”,要重整山河。
但他王龍,早已不是那個需要戰戰兢兢、仰人鼻息、等待大佬賞飯吃的四九仔。
他是銅鑼灣坐館,手握足以令任何人眼紅的鉅額黃金現金。
暗中掌控著王鳳儀的金興國際和十三妹的缽蘭街雛形。
在警方那邊留下了“合作”的印象。
甚至還有葉天那條關於“嘉文集團”的、充滿誘惑與危險的提示。
今晚的會,是蔣天生重掌權柄的宣告,也是各方勢力重新洗牌、站隊試探的開始。
是鴻門宴,還是論功行賞?
王龍覺得,更像是一場戴著禮貌面具的分贓大會。
只不過,最肥美的那塊肉,靚坤留下的大部分“遺產”,早已被他悄無聲息地吞下,消化了大半。
蔣天生想重新切蛋糕?可以。
但要從他王龍已經吃進嘴裡的份額中再切一塊?
那就要看看,這位剛剛回歸、看似眾望所歸的蔣生。
到底有沒有那麼鋒利的刀,和那麼好的牙口了。
“蔣生,”王龍對著車窗上自己那雙冰冷、深邃、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的眼睛。
輕輕吐出一口煙,無聲地低語。
“遊戲,第二輪。請落子。我,拭目以待。”
凌晨三點半,九龍城,一棟外表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舊的唐樓地下。
這裡沒有招牌,沒有霓虹,只有一扇厚重的、包著鐵皮的木門。
彷彿某個被遺忘的倉庫入口。
但這裡,就是洪興社團的權力核心——總堂香堂所在。
此刻,香堂內燈火通明。
巨大的仿古宮燈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卻也照出了空氣中瀰漫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凝重與壓抑。
煙霧繚繞,昂貴的雪茄、水煙、香菸燃燒產生的青白色煙霧交織升騰。
模糊了關二爺手持青龍偃月刀、赤面長髯的威嚴畫像。
也讓分坐兩旁的眾多人影顯得影影綽綽,面目不清。
香案上,粗如兒臂的線香靜靜燃燒,散發出濃烈沉鬱的檀香味道。
卻壓不住那無處不在的汗味、古龍水味。
以及一絲絲從一些人身上隱約傳來的、未曾洗淨的血腥氣。
酸枝木製成的交椅分列左右兩排,此刻幾乎坐滿了人。
左邊上首,那張鋪著黃綢、雕刻著盤龍圖案的龍頭交椅,依舊空著——它在等待它的主人。
右邊上首,坐著白紙扇陳耀,他臉色平靜,眼神低垂,彷彿在養神。
往下,依次是各堂口的揸fit人或能代表揸fit人的頭面人物。
尖沙咀太子(冷麵,眼神銳利)、觀塘大飛(打著哈欠,難掩疲憊)。
葵青肥佬黎(面色沉重,不斷擦汗)、深水埗靚媽(臉色發白,眼神驚魂未定)。
北角肥佬祥(失蹤,位子空著)、屯門恐龍(面無表情,手指敲著椅子扶手)……
以及,坐在右邊中段、背脊挺直、神色平靜無波的王龍。
基哥、興叔等幾位年高德劭(或者說,資格最老)的叔父輩。
則坐在更靠後一些的椅子上,低聲交談著,眉頭緊鎖。
大佬B死後,銅鑼灣的揸fit人之位一直由王龍“代管”。
經過今晚,他這個“代”字,在眾人心中分量已然不同。
此刻,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掃過王龍。
審視、疑惑、忌憚、探究、羨慕、嫉妒……
各種複雜的情緒隱藏在煙霧之後。
今晚的事情太過震撼,太過血腥。
而王龍這個最新上位、風頭最勁的年輕坐館,在整場風暴中,究竟扮演了甚麼角色?
他最後安然無恙地從警署出來,還被蔣天生點名必須到會,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訊號。
“丟,三更半夜,眼都睜唔開,開咩生死大會……”
觀塘大飛忍不住又打了個巨大的哈欠。
低聲對旁邊的葵青肥佬黎抱怨,聲音在寂靜的香堂裡顯得有些刺耳。
“你少講兩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