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頸,眼神開始變得迷離而渙散,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那疼痛依舊尖銳,但某種隱秘的、被喚醒的、如同電流般竄過全身的酥麻和戰慄感,卻更加清晰了!
王龍停下了再次揚起的手臂,眯起眼睛,如同最老練的獵手,仔細地、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腳下這個獵物。
只見她身體因為疼痛和那奇異的感覺而微微痙攣著,雙腿不自覺地緊緊併攏,又因為疼痛而微微分開,腳上的紅色高跟鞋無力地歪在一邊。
被淚水浸溼的妝容有些暈開,卻讓那張原本冷豔逼人的臉,平添了一種被凌虐後的、驚心動魄的、脆弱的妖豔。
汗水浸溼了她額前的髮絲,貼在潮紅的面板上。
果然……有點意思。 王龍心中冷笑,這倒是個意外的、有趣的發現。
看來這位高高在上的黑道公主、商界女強人,內裡還藏著不為人知的一面。
這或許,能成為控制她的另一把、更有效的鑰匙。
石硤尾,明心醫院,三樓,307病房。
這是一間最普通不過的三人間病房,牆壁是多年前刷的慘綠色油漆,如今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底色。
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消毒水、老舊牆皮、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沉悶、衰敗氣息混合的味道。
靠窗那張床空著,中間床住著個不斷咳嗽的老頭,最裡面靠牆那張床上,陳浩南穿著洗得發白、印著醫院紅字的廉價條紋病號服,半躺在床頭,後背墊著個硬邦邦的枕頭。
他的臉色,比身上那件病號服更加蒼白,透著一股失血過多和長期臥床不見陽光的蠟黃。
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起皮,下巴和臉頰上冒出凌亂的胡茬,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精氣神,只剩下一具被痛苦和屈辱浸泡的軀殼。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右腿——從大腿中部到腳踝,打著厚重、骯髒的石膏,被一個簡陋的鐵架吊在半空,動彈不得。
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那個曾經在銅鑼灣意氣風發、小弟前呼後擁、被大B視為接班人的洪興紅棍,那個曾經靠著一股狠勁和些許義氣在江湖上博得“浩南哥”名號的年輕人,如今只剩下一身洗不去的落魄,和眉宇間那抹如同毒蛇般盤踞、揮之不去的陰鷙與仇恨。
病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帶進來一股走廊裡更渾濁的空氣。
大天二提著一個皺巴巴的白色塑膠袋走了進來,裡面裝著幾個表皮發皺的廉價蘋果和兩盒用一次性泡沫飯盒裝著的、油漬已經浸透盒底的叉燒飯。
他臉色同樣難看,眼袋浮腫,眼神裡充滿了疲憊、焦慮,還有一種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的麻木。
他反手輕輕關上門,將塑膠袋放在床頭那個掉漆的鐵皮櫃上,聲音因為連日的奔波和心情壓抑而顯得異常低沉、乾澀:
“南哥,食點嘢先。叉燒飯,仲有啲熱氣。”
陳浩南沒有看那些食物,也沒有看大天二。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空洞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永遠灰濛濛的、看不到希望的天空。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用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艱難地問:
“外面……銅鑼灣,點樣了?”
大天二沉默了幾秒鐘,那沉默如同鉛塊,沉甸甸地壓在兩人心頭。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才用一種近乎耳語、卻又字字清晰的語調,艱澀地、緩慢地吐出一個個如同訃告般的訊息:
“阿寶、阿翔……死了。就喺‘有骨氣’酒樓二樓雅間,被人亂刀砍死,現場……好慘,聽說腸子都流出來了。條屍而家都冇人敢去收。
馬水、貴利高……也失蹤了,屋企人去報警,差佬敷衍了事。佢哋睇開嘅幾個場子,一夜之間換曬王龍嘅人。估計……凶多吉少。”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陳浩南瞬間繃緊、青筋暴起的手臂,繼續道:
“銅鑼灣,而家系王龍一個人話事。佢手下嗰班著西裝嘅四九仔,日日喺度巡街,好巴閉。冇人敢出聲。
全興社嗰邊,培叔、龔叔,琴晚喺花都後巷被人做低,聽講斬成十幾碌。何世昌趁勢上位,今日下晝已經開香堂,正式坐館。
王鳳儀……退出社團,金興國際集團發咗宣告,同全興社徹底切割,聽講用高價回購咗社團啲股份,洗得好乾淨。”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冰冷、沉重、生鏽的鈍刀子,在陳浩南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頭反覆切割、攪動!
阿寶、阿翔,雖然跟他並非過命的交情,甚至之前因為大B的關係,對他這個“後起之秀”未必完全心服,但畢竟是大B時代留下的舊部,是慈雲山一脈殘存的臉面,也曾一起劈過友,飲過酒。
馬水、貴利高更是他失勢前還能調動、給予些許方便的“自己人”。
如今,全沒了。
像垃圾一樣,被王龍毫不留情地掃進了歷史的垃圾桶,連個像樣的葬禮都不會有。
銅鑼灣徹底易主,插上了“灣仔虎”的旗幟。
他陳浩南在洪興、在銅鑼灣最後那點可憐的人脈、根基、以及身為“浩南哥”的最後一絲尊嚴,隨著大B的慘死和王龍雷霆萬鈞般的血腥清洗,徹底煙消雲散,連點灰燼都沒剩下。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那個神秘人輾轉遞來的、蔣天生從海外傳來的、只有一句話的口信:
“浩南,安心養好傷。B哥嘅血仇,洪興而家嘅亂局,總需要有人去了結。我,等緊你。”
報仇?了結?
多麼輕飄飄,又多麼沉重的兩個字。
他現在拿甚麼去報?拿甚麼去了結?
一個斷了腿、連走路都要靠柺杖的廢人?
一個連三五個敢拼命的小弟都湊不出來的光桿司令?
一個被全港江湖人恥笑、連曾經女人都守不住的“南有道”?
如何去撼動如日中天、心狠手辣、背後似乎還有蔣天生默許甚至推動的王龍?
如何去挑戰那個逼走自己、間接害死大B、如今隻手遮天的代龍頭靚坤?
絕望,如同最深、最冷、最不見天日的海底淤泥,一點點漫上來,包裹住他的四肢百骸,堵塞他的口鼻,要將他拖入永恆的黑暗與沉寂。
他放在白色被子上的手,猛地死死攥緊,手背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脆弱的皮肉裡,留下幾個滲血的、新月形的深痕,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病房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隔壁床老頭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以及窗外遙遠街道傳來的、模糊不清的車流噪音,如同這個冷漠世界的背景音。
“南哥,唔好……唔好咁灰心。”
大天二看出他眼中那令人心悸的死灰色,連忙上前一步,蹲在床邊,聲音帶著懇求,
“留得青山在,唔怕冇柴燒!你條腿,醫生話恢復得……恢復得幾好,骨頭接得正,再休養個把月,就能慢慢落地,做復健……總有一日……”
“休養個把月?”
陳浩南猛地轉過頭,那雙佈滿血絲、深陷的眼窩裡,爆發出一種慘然、瘋狂、又充滿自嘲的獰笑,聲音因為激動而更加嘶啞刺耳,
“個把月後?王龍嘅位已經坐得比金鑾殿仲穩!靚坤隻手遮天,連蔣生都可能要睇佢面色!我?我陳浩南算乜嘢?一條跛腳狗!仲有咩機會?咩本錢去同人鬥?去報仇?!你話俾我聽啊!”
他最後的吼聲在狹窄的病房裡迴盪,嚇得隔壁床的老頭咳嗽都停了,驚恐地看向這邊。
大天二被他眼中那近乎癲狂的絕望和恨意震懾,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痛苦地低下頭。
一直默默坐在床尾、低著頭、用一把生鏽小刀費力削著一個廉價蘋果的可恩,抬起頭。
她的臉色同樣蒼白憔悴,眼睛紅腫,身上穿著廉價的連衣裙,早已不復往日的光鮮。
她怯生生地、帶著一絲微弱的希望,看向陳浩南,聲音細如蚊蚋:
“浩南……或者……或者可以……可以搵下我老豆?佢……佢或許肯幫手?”
陳浩南和大天二同時猛地看向她!
可恩的父親!黃大仙區忠義社的坐館,外號“威爺”!
雖然忠義社規模遠不如洪興、全興,但在黃大仙一帶也算根深蒂固,威爺本人更是江湖上混了幾十年的老牌“叔父”,人面廣,手下也有一批敢打敢拼的兄弟,實力不容小覷!
“威爺?!”
大天二眼睛瞬間亮了,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系喔!南哥!威爺畢竟系可恩嘅老豆,你同可恩……雖然之前有啲誤會,但系……但系而家都一齊捱緊,畢竟算系一家人!或者……或者威爺肯睇在可恩份上,出手幫手?多一份力,就多一分希望啊南哥!”
陳浩南的眼神劇烈閃爍起來,內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泥潭,濁浪翻湧!
求助於可恩的父親,威爺?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他要向一個曾經可能看不起他的“叔父輩”低頭,要承認自己如今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無能與狼狽!
更要面對之前那段“勾引二嫂”(雖然他是被山雞和王龍設計陷害)的尷尬舊賬,承受可能出現的冷眼、譏諷,甚至羞辱!
他陳浩南最後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像脆弱的玻璃,在這一刻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但……不求助威爺,他還有甚麼路可走?
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在這破醫院等死?
然後某天被王龍或者靚坤派來的人,像清理垃圾一樣無聲無息地做掉?
尊嚴?在生存和仇恨面前,一文不值!
就在他內心天人交戰,自尊與求生欲激烈搏殺,臉色變幻不定之際——
“砰!砰砰砰!”
病房外走廊裡,忽然傳來一陣異常嘈雜、密集而沉重的腳步聲,中間還夾雜著護士尖厲、不滿的呵斥:
“喂!你哋咩人啊?做咩啊?醫院重地,唔準咁多人闖入!再唔走我真系報警了!”
“護士小姐,唔好意思,唔好意思哈!”
一個略顯油滑、浮誇,卻又中氣十足,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被閹割過般的陰柔尖細感的、熟悉到讓陳浩南和大天二渾身一震的嗓音響起,帶著刻意的討好和不容置疑的強勢,
“我哋系嚟探病嘅,探我大佬!好快就走,好快!唔好阻住地球轉啦,呢點小心意,當系茶錢,俾姊妹們飲茶……”
話音未落,病房那扇本就不是很結實的木門,被人從外面“哐”一聲猛地推開,重重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門口,赫然站著一個讓陳浩南和大天二幾乎不敢相認的身影——
山雞!
不,這絕不是以前那個穿著花裡胡哨襯衫、染著刺眼黃毛、滿嘴跑火車、咋咋呼呼、如同鬥雞般好勇鬥狠的山雞!
眼前的山雞,穿著一身騷包到極致、在昏暗走廊燈光下依舊閃著俗豔光澤的紫紅色名牌修身西裝,白襯衫,打著同色系領帶,每一粒紐扣都扣得一絲不苟。
頭髮用大量髮蠟梳成大背頭,油光水滑,蒼蠅站上去都要劈叉。
臉上架著一副遮住半張臉的茶色飛行員墨鏡,嘴裡斜叼著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煙霧嫋嫋。
他一隻手插在西褲口袋裡,另一隻手隨意地揮了揮,姿態囂張,派頭十足。
而更讓人心驚的是他身後——足足十來個統一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面無表情、身材魁梧精悍的壯碩男子,如同人牆般將狹窄的走廊堵得水洩不通,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氣!
這排場,這氣勢,這撲面而來的、混合著金錢與暴力的壓迫感,哪裡還像當初那個被王龍設計、被迫跑路去臺灣避禍的喪家之犬?
倒真有了幾分“寶島榮歸”的江湖大佬架勢!
“山……山雞?!”
陳浩南和大天二同時失聲叫道,眼睛瞪得溜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山雞摘下墨鏡,隨意地遞給身邊一個手下,露出一張比去臺灣前明顯胖了一圈、浮腫些許,但面板保養得不錯、透著一種不健康蒼白的臉。
只是那雙眼睛,眼袋浮腫,眼神深處不再是以前的莽撞囂張,而是沉澱下一種更加陰鬱、更加晦暗、如同毒蛇潛伏般的戾氣,偶爾閃過的一絲光芒,銳利得讓人心寒。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雪茄燻得微微發黃的牙齒,那笑容看似熱情,卻總讓人覺得有點皮笑肉不笑的僵硬:
“南哥!天二!可恩!真系……好久不見啊!想死我啦!”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皮鞋踩在老舊的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咔、咔”的脆響。
身後兩個西裝手下立刻上前,一人一邊,動作麻利地將病房裡一張空著的鐵架椅子搬到陳浩南床邊。
山雞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翹起二郎腿,雪茄在指間靈活地轉動。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在陳浩南那張慘白的臉、深陷的眼窩,尤其是那條被吊在半空、裹著厚重石膏的斷腿上,緩慢而仔細地掃過。
當看到那條腿時,他眼中寒光爆閃,如同有實質的冰錐要迸射而出,但只是一瞬間,又被他強行壓下,重新堆滿了看似真誠的笑容。
“山雞,你……你幾時返嚟香港嘅?點解……點解唔提前同我哋講聲?”
大天二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又驚又喜,連忙問道。
可恩則在山雞進門那一刻,就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低下頭,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啱啱落機!臺灣過嚟,第一時間就過嚟探我大佬啦!”
山雞說著,對身後招了招手,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一個手下立刻上前,雙手捧著一個深藍色天鵝絨面、鑲著金邊的精緻首飾盒,恭敬地遞到山雞面前。
山雞接過,看也不看,“啪”一聲開啟盒蓋。
剎那間,病房裡彷彿都亮了一下!
盒內黑色的絲絨襯墊上,靜靜躺著一隻金光閃閃、錶盤周圍鑲嵌著一圈碎鑽、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流光溢彩的勞力士Day-Date金錶!
那奢華的氣派,耀眼的光芒,比陳浩南以前戴的那隻入門款,不知豪華了多少倍,價值絕對超過六位數!
“南哥!”
山雞將開啟的絲絨盒子,不由分說地塞到陳浩南那隻因為緊握而青筋暴露的手中,語氣“誠摯”得近乎誇張,聲音因為激動(或是表演)而微微拔高,
“以前我山雞窮,冇本事,送唔起好嘢俾大佬!跟住你,淨系識得惹麻煩!而家唔同啦,我喺臺灣,撈到點偏門,算系發咗達!呢只表,當我補返以前嘅心意!補償我嘅唔懂事!”
他緊緊握住陳浩南拿著表盒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陳浩南,一字一頓,聲音鏗鏘,彷彿在宣讀某種誓言: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過去嗰啲唔開心嘅事,誤會,我哋從此一筆勾銷,唔好再提!我山雞今日對住個天發誓,永遠記得,邊個先系我真正嘅大佬!邊個先系我山雞可以託付條命嘅兄弟!南哥!”
這番“深情告白”和如此貴重的“心意”,如同久旱甘霖,狠狠衝擊著陳浩南此刻乾涸絕望的心田!
他握著那沉甸甸、冰涼又滾燙的表盒,看著眼前排場十足、出手闊綽、似乎“真情流露”的山雞,再對比自己如今蜷縮病床、斷腿殘廢、眾叛親離的悽慘境地,一股巨大的酸楚、委屈、感動,以及一種絕處逢生的慶幸,猛地衝上鼻腔和眼眶!
他鼻子一酸,眼圈瞬間紅了,差點當場落下淚來!
他反手用力,緊緊握住山雞的手,因為激動而聲音哽咽、顫抖:
“好!好兄弟!山雞!我就知!我就知我陳浩南冇睇錯人!你……你終於返嚟了!”
可恩在一旁,清清楚楚地聽到山雞那句“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臉色更是白得透明,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晃,將頭垂得更低,咬緊了下唇,眼中淚光閃爍,卻不敢讓任何人看見。
山雞似乎這才“注意到”可恩的存在,目光在她那張蒼白憔悴、卻依舊難掩清麗的臉蛋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那眼神平靜得可怕,沒有任何怨恨,也沒有絲毫慾望或留戀,就像看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甚至有些礙眼的擺設。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對可恩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恩,以前細佬我年輕,唔識世界,有得罪嘅地方,你大人有大量,唔好見怪。以後,大家都系自己人,過去嘅,就讓它過去啦。”
可恩渾身一顫,連忙搖頭,聲音細弱蚊蠅,帶著壓抑的哭腔:
“冇……冇,雞哥你言重了。以前……都系我唔好……”
寒暄了幾句,山雞揮了揮手,示意除了兩個貼身手下守在門口,其他人都退到走廊遠處等候。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四人,以及隔壁床老頭壓抑的呼吸聲。
山雞臉上那副浮誇熱情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換上了一種陰冷、嚴肅、帶著刻骨仇恨的表情。
他湊近陳浩南,雪茄的煙霧噴在陳浩南臉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如同毒蛇吐信:
“南哥,我收到風。你條腿……系王龍派人,喺B哥靈堂外,當眾打斷嘅?仲要烏蠅條仆街,當住全港記者同江湖朋友嘅面,羞辱你,叫你‘南有道’?”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狠狠刺在陳浩南心頭最痛、最屈辱的傷疤上!
他眼中猩紅的恨意瞬間如同火山般噴發,額頭青筋暴跳,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低吼,如同受傷的野獸:
“冇錯!就係王龍個冚家鏟!趁我心神大亂,派人偷襲!打斷我條腿!仲要烏蠅當眾踩我面!呢個仇,我陳浩南記到死!”
“果然系佢……”
山雞從喉嚨深處發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低笑,眼神變得無比怨毒、瘋狂,又夾雜著一絲深入骨髓的悲涼。
他猛地扯開自己那件騷包紫紅色西裝的扣子,又粗暴地解開裡面白襯衫最上面的三顆紐扣,露出脖頸下方、胸口上方一小片面板——
那裡,一道剛剛癒合不久、顏色還是暗紅猙獰的、至少十公分長的縫合疤痕,如同一條醜陋的蜈蚣,從鎖骨下方一直蜿蜒延伸到胸口正中!
位置極其敏感、接近要害!更讓人觸目驚心的是,疤痕周圍的面板,似乎還帶著不正常的輕微凹陷和扭曲!
“山雞,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