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憫和一絲微弱的、近乎絕望的抗議。
王龍聞言,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
一片冰寒刺骨的漠然和極度輕蔑。他不耐煩地一揮手,粗暴地打斷了老儒生的話:
“損失?不幸?可惜?”王龍嗤笑一聲,聲音裡充滿了對知識和氣節的極度踐踏,
“老學究,你讀了一輩子書,讀糊塗了吧?那種讀了幾本破書,就自以為高人一等、可以妄議朝政、指點江山的酸腐儒生,滿肚子不合時宜,
除了耍筆桿子空談誤國,就是動不動尋死覓活博取虛名,還會甚麼?手無縛雞之力,胸無安邦之策,於國於民,有何益處?
留著也是浪費朝廷的糧食,汙染這清平世界!死了乾淨!正好給秦淮河的魚蝦加加餐,也算他最後為這世間做了點實實在在的貢獻!”
說完,他似乎覺得席間氣氛因為這個不識趣的老頭而變得太過沉悶壓抑,與他“餞行”的“歡快”初衷嚴重不符。他突然將手中的酒杯
狠狠砸向一旁正在咿咿呀呀唱著軟綿綿江南小調助興的歌女!
“啪嚓!”酒杯在歌女腳邊碎裂,瓷片四濺,嚇得那歌女尖叫一聲,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換一首!”王龍厲聲喝道,聲如雷霆,震得整個宴會廳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幾乎停滯,“靡靡之音,聽得老子渾身不得勁!骨頭都要酥了!
要帶金戈鐵馬聲的!要聽得人血脈僨張、想跟著老子去砍倭寇的!來點提氣的!聽見沒有!”
臘月已至,接連幾天的大雪,將北京城變成了一個銀裝素裹的琉璃世界。這場大雪似乎暫時掩蓋了京城的肅殺和壓抑,
但卻給了王龍一個新的、極具侮辱性的靈感來刺激皇帝。
他忽發奇想,命下人在並肩王府後院空曠的雪地上,堆起一個高達丈餘(約三層樓高)的巨大雪人。這雪人造型怪異,
王龍還親自監督,給雪人腰間斜插上了一把他繳獲的、造型奇特的倭國武士刀,頭上歪戴著一頂滑稽可笑的高麗紙帽,
最後,甚至用硃砂給雪人點上了一雙猩紅、呆滯、彷彿凝視著虛空的的眼睛。
整個雪人不倫不類,非人非鬼,充滿了對周邊藩邦文化習俗的嘲弄,而其隱喻的鋒芒,更是直指紫禁城中的那一位。
雪人堆好後,王龍繞著它走了兩圈,越看越覺得得意,此等“傑作”豈能獨享?他立即以“瑞雪兆豐年,特請陛下過府共賞雪景,
以示君臣和睦”為名,派人口氣“恭謹”卻不容拒絕地前往紫禁城,“恭請”崇禎皇帝聖駕。
崇禎皇帝心知肚明這又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羞辱,但勢比人強,他不得不來。皇帝的鑾駕在嚴密但沉默的護衛下,抵達了並肩王府。
在後院那片潔白的雪地上,那個巨大的、怪異的雪人,像一個猙獰的白色惡魔,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
崇禎皇帝看著那個戴著高麗帽、插著倭刀、瞪著血紅眼睛的雪人,其中蘊含的挑釁、蔑視和對他這個皇帝、乃至對大明國格的極致羞辱,赤裸裸地毫不掩飾。
他的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慘白,繼而湧上一股不正常的青氣。他寬大龍袍袖中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皮肉裡,一陣尖銳的疼痛傳來,
才勉強幫助他維持住面部表情沒有徹底崩潰。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巨大的屈辱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
王龍則在一旁,故作輕鬆地介紹著堆雪人的“趣事”,言語間充滿了戲謔和隱含的機鋒。崇禎皇帝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王龍的話他一句也沒聽清。最終,他幾乎是憑藉本能,從牙縫裡勉強擠出一絲極其難看、扭曲的笑容,聲音乾澀、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愛卿……有心了。此雪人……堆得……甚為……奇特。” 他再也無法多待一刻,以“驟然風寒,身體不適”為由,幾乎是落荒而逃地匆匆擺駕回宮,
甚至連一口王府奉上的熱茶都沒有碰,離去的背影倉惶如同身後有索命的無常追趕。
待皇帝的鑾駕徹底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王府那沉重的大門緩緩關上,將外界隔離開來。王龍臉上那點虛偽的恭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輕蔑和索然無味。他看著那個孤零零立在雪地裡的怪異雪人,先前那點惡作劇得逞的快感迅速消退。
“沒勁!真他孃的沒勁!”他朝雪地啐了一口濃痰,突然飛起一腳,狠狠地踹在雪人巨大的底座上。雪人轟然倒塌,碎裂成無數塊,
雪粉四濺,那把倭刀和高麗帽也摔在一邊,被積雪半掩。“像個鋸了嘴的葫蘆,悶屁都不敢放一個!慫包!軟蛋!徹頭徹尾的沒點血性!看著就讓人來氣!”
他拍打著貂皮大氅上的雪屑,不屑地哼道,聲音在空曠寂靜的雪地裡顯得格外刺耳:“明年開春,等海路上的冰化了,
老子真得親自去倭國走一遭!抓幾個活的倭寇大將回來,關在鐵籠子裡,就放在這院子當中,那才叫有點意思!才叫逗樂子!比堆這破雪人強一萬倍!”
周圍的侍女、僕役們嚇得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紛紛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只有陳圓圓,不知何時默默走了過來,
手中拿著一把掃帚,開始一下一下地、固執地、慢慢地清掃著滿地的殘雪和狼藉。冰冷的雪水迅速浸溼了她華麗的絲綢繡花鞋和精美的裙襬,她卻渾然不覺。
她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灰濛濛的天空,望著紫禁城的方向,絕美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和深藏在那淡漠之後、無人能懂的、巨大的悲憫與絕望。
王龍用眼角的餘光瞥了她一眼,對於這個美麗絕倫卻彷彿永遠籠罩在一層迷霧中、無法真正掌控的女人,他心中時常會湧起一股莫名的煩躁與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