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副部長把目光重新投向了周明,說話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跟我說說,醫院那邊到底是甚麼情況?這兩個人,是怎麼沒的?”
周明抹了把臉,聲音也是帶著哭腔。
“小孫被扳手砸中頭,送到醫院時就沒多少氣了.....那邊那個,渾身是傷,內臟破裂,搶救到最後.....還是沒留住.....”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甚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揉得不成樣的診斷單,遞了過去。
“這是醫院給的.....”
劉副部長接過診斷單,上面的字跡潦草,卻清晰地寫著“失血性休克”“多器官衰竭”。
他的臉色越來越沉,將診斷單和那份調令放在一起,。
劉文走到周明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明抬起頭,眼裡佈滿血絲,聲音沙啞:“廠長,我們盡力了.....小孫到最後都沒閉眼.....”
劉文別過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廠裡的年輕工人,就這麼沒了,他這個當廠長的,怎麼對得起人家的家人?
風從廠區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落在那六塊白布上。
沒有人說話,只有偶爾傳來的啜泣聲,在空曠的廠區裡迴盪。
劉副部長看著眼前的一切,突然轉身對身後的人開口。
“把保衛處的人叫來,立刻封存搪瓷廠所有的進出記錄、還有那份調令的底檔。
我要查清楚,到底是誰簽發的調令,誰派的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保衛處的人在接到劉副部長的通知以後,也是快速地行動了起來。
他們有的人在搪瓷廠這邊查這邊的出入記錄。
有的人則是向著工業部的方向趕去。
畢竟要調動三輛卡車,這件事情必須要有人簽字授權才可以。
劉副部長又把目光投向了地上的六人,臉色也是變得愈發陰沉。
他已經決定了,這次一定要好好查一查,到底是誰敢這麼明目張膽的簽發調令。
劉副部長的目光又在六塊白布上停留了許久,正午的陽光落在他臉上,卻沒有半分暖意。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徹骨的寒意:“通知治安科,把今天所有參與衝突的工人和那夥拉牛羊的人的身份資訊,全都收集起來,一個都不能漏。”
旁邊的保衛處幹事連忙應下,轉身去安排。
劉文站在一旁,看著劉副部長緊繃的側臉,心裡清楚,這事絕不是簡單處理幾個工人就能了結的。
那夥人拿著蓋著工業部大印的調令上門,背後一定牽扯著更深的問題。
周明走到劉文身邊,低聲道:“廠長,小孫的家裡人已經通知了,估計很快就會來.....”
劉文閉了閉眼,點了點頭:“知道了。準備好撫卹金,另外,廠裡得派人去接一下,別讓老人家在路上出甚麼岔子。”
周明應了聲“哎”,眼圈又紅了。
劉副部長也聽到了周明和劉文的交談。
不過對此,他心裡卻是更加的憤怒。
他他看向劉文,聲音低沉地問道,出事的時候,你們廠保衛科的人在幹嘛?都做了甚麼?怎麼沒有阻止事情的發生?”
聽到這個詢問,劉文也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他也想知道他也想知道,當時他們廠保衛科的人都幹嘛了。
於是他問向一旁的周明:“蘇科長,那他就沒有帶人過來阻止?”
聽到這話,周明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
一旁的劉副部長見他不說,便大聲喝道:“這個時候了,你還在猶豫甚麼?是甚麼情況就說甚麼。”
周明被喝得一個激靈,連忙低下頭,聲音帶著顫。
“副部長,廠長,保衛科蘇科長.....他當時不在廠裡。”
“不在?”劉副部長的眉頭擰得更緊,“他去哪了?”
“我剛才也打聽了,早上.....早上蘇科長說家裡有事,請了半天假,到現在還沒回來。”
周明的聲音越來越低,“衝突剛開始的時候,有人去叫過他家裡人,可是沒有找到人。”
劉文的心猛地一沉——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請假,還聯絡不上?這也太巧合了。
劉副部長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眼神裡帶著審視。
“巧合?我看未必。去,把你們這個蘇科長的家庭住址找來,讓治安科的人去看看,到底是真有事,還是故意躲著。”
保衛科的人不敢耽擱,立刻去查資料。
廠區裡的風似乎更冷了,吹得人後背發麻。
劉文看著地上的白布,又想起蘇科長平時那副八面玲瓏的樣子,心裡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難道保衛科的人缺席,也和這事有關?
周明站在一旁,手指絞著衣角,低聲補充道:“其實.....衝突剛起的時候,有幾個年輕工人想去保衛科叫人,可去了那裡卻發現,大家都不在。.....”
“都不在?”劉文的聲音陡然拔高,“保衛科是幹甚麼的?關鍵時刻都不在,他們都幹甚麼去了?”
這一下,連傻子都能看出不對勁了。
分明是有人故意讓保衛科在這個時候“缺位”,就是為了讓衝突失控。
劉副部長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已經沒了溫度。
“好,很好。調令是假的,卡車是挪用的,保衛科還正好‘缺位’.....這一步步,倒是安排得挺周全。”
他轉身看向身後的人:“加派人手,不光工業部那邊要查,這搪瓷廠這邊也要徹查,我倒要看看這兩件事之間到底有沒有牽扯。”
陽光越來越烈了,曬得地面發燙,可每個人的心裡都像揣著塊冰。
原本以為只是一場因物資而起的衝突,現在看來,更像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把搪瓷廠、工業部,甚至保衛科都捲了進來。
這時,去工業部查調令底檔的保衛處幹事匆匆跑了回來,臉色難看地湊到劉副部長身邊。
“部長,查了,部裡的調令存檔裡,根本沒有來搪瓷廠調撥的檔案!
而且,那三輛卡車的出車記錄上,寫的是‘去郊區拉貨’,根本沒提搪瓷廠和牛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