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副部長接過幹事遞來的出車記錄單,指尖捏得紙張發皺,上面“郊區拉貨”四個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猛的抬眼,看著對他來彙報的這名幹事。
然後就直接問道:“這三輛車的使用記錄是誰籤的字?還有,這去郊區拉貨,又是誰籤的字?”
聽到詢問,這名幹事也不敢有絲毫的隱瞞。
“部長,這調令,這張用車記錄是賈主任籤的,還有,這去郊區拉貨也是賈主任籤的。”
“賈主任?”劉副部長捏著記錄單的手指猛的收緊,紙張被攥出深深的褶皺。
“他好大的膽子!”
周圍的的空氣瞬間凝固,這名幹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劉副部長深吸一口氣,胸腔也是劇烈的起伏著。
他壓下翻湧的怒火,冷聲說道:“把賈主任叫過來,現在、立刻、馬上!”
聽到副部長的話,這名幹事也不敢有絲毫耽擱,趕忙出心坐上車,朝著工業部的方向駛去。
沒多久,賈主任便坐著車來到了搪瓷廠。
當這名幹事找上他的時候,他心裡也是非常的慌張,畢竟今天他才讓人去把搪瓷廠弄到的牛羊給拉回去。
賈主任一踏進入搪瓷廠,就察覺到了情況有些不對。
當他看到那三輛被砸得稀巴爛的卡車,以及地上的那幾塊白布時,整個人瞬間就被冷汗給侵透了。
不過此時他卻沒有任何辦法,只得硬著頭皮來到了劉副部長的身前。
他搓著雙手,臉上堆著討好的笑,聲音卻抖得不成調:“部、部長,您找我?”
劉副部長沒說話,只是將那張出車記錄單扔了過去。
紙張“啪”地打在賈主任胸口,又飄落在地。
“郊區拉貨?”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我倒想問問,搪瓷廠好不容易弄來的牛羊,怎麼就成了你嘴裡的‘貨’?”
賈主任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我、我就是看其他廠裡裡缺肉.....想著先調過去應急,回頭、回頭再給搪瓷廠補上.....”
“補上?”劉副部長猛地一聲呵斥。“搪瓷廠弄的這些東西也是找關係換的,你一句話就調去別的地方?誰給你的權力?”
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賈主任:“你簽字的時候,就沒想過搪瓷廠的工人怎麼想?
就沒想過那些牛羊是人家一點點從草原換回來的?”
賈主任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冷汗浸透了襯衫。
“我錯了部長.....我就是想把牛羊運回去,由部裡統一分配!”
“統一分配?”劉副部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般的怒火。
“誰讓你用這種搶的方式分配?!”
他指著地上的白布,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頭。
“你看看!這底下蓋著的是甚麼?是六條人命!就因為你這所謂的‘統一分配’,活生生鬧出了血案!
你告訴我,這賬怎麼算?!”
賈主任癱在地上,眼神渙散,嘴裡反覆唸叨著。
“我不知道會這樣.....我就是想快點把東西弄回去分配.....”
“不知道?”劉副部長冷笑一聲,“你偽造調令的時候,沒想過後果?
你挪用卡車強闖廠區的時候,沒想過工人會反抗?
賈主任,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根本沒把工人的命當回事!”
他轉身對身後的治安科幹事厲聲道:“把他帶走!徹查他偽造調令、挪用公車、涉嫌故意引發衝突的所有問題!牽連到誰,就查誰,絕不姑息!”
兩名幹事上前,架起癱軟的賈主任。
他像一攤爛泥,被拖著往外走,路過那幾塊白布時,他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
“部長.....我錯了.....饒了我吧.....”
聲音漸漸遠去,廠區裡重歸寂靜,只剩下風吹過的嗚咽聲。
劉副部長望著賈主任消失的方向,胸口依舊起伏。
他走到劉文身邊,聲音緩和了些:“劉廠長,委屈你們廠了。放心,部裡一定會給你們,給死去的工人,一個交代。”
劉文眼眶泛紅,點了點頭:“謝謝副部長。”
“這些牛羊,就想留在你們這裡吧。
劉副部長頓了頓,“另外,你們廠保衛科的情況也調查清楚了,是協助公安局抓捕兩名敵特了。”
聽到劉副部長這麼說,劉文也是鬆了一口氣。
劉文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些,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
他就說蘇科長平時雖然活絡,但不至於在這種時候臨陣脫逃,原來是有原因的。
“多謝副部長查清情況,不然我這心裡總跟堵著塊石頭似的。”
劉文的聲音帶著些微沙啞,看向保衛科的方向,眼神裡多了幾分釋然。
劉副部長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幾頭還在圈裡安靜吃草的牛羊,又落回地上的白布上。
他的語氣沉了沉:“保衛科的事弄清楚了是好事,但這六條人命,還有工人們心裡的坎,得慢慢撫平。”
他轉向劉文:“部裡會盡快落實撫卹金,給遇難工人的家屬一個妥善的安排。
另外,搪瓷廠這陣子先停工整頓幾天,讓工人們緩口氣,也處理下後續的事。”
“哎,我明白。”劉文應道,心裡清楚,停工不是目的,是為了讓大家能從這場噩夢裡稍稍抽離,再重新攢起勁來。
周明在一旁低聲說:“廠長,小孫的父母馬上就到了,我已經讓人去門口等著了。”
劉文點頭:“嗯,多注意一下兩位老人的情緒,不要讓他們太過激動。”
劉副部長看著他們有條不紊地安排著,臉色緩和了些。
“你們廠裡能穩住就好。剩下的事,有部裡在,不用怕。”
說完,他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那三輛卡車。
“我先回部裡了,有甚麼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吉普車緩緩駛出廠區,劉副部長回頭望了一眼,那六塊白布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他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賈主任雖然抓了,但這場風波留下的傷口,還需要時間才能慢慢癒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