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書記這話一出,幾人都愣住了。
若真是這樣,那事情就更復雜了。
一邊是部裡尚未敲定的分配方案,一邊是拿著調令強行拉貨的人,最終釀成了血案。
劉文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走到被砸爛的卡車旁,看著車身上模糊的“工業部”字樣,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不通,明明是為了給工人謀點福利,怎麼就牽扯出這麼多事?
那些人拿著調令上門的時候,怕是根本沒想過,這些牛羊在工人心裡,早已不是簡單的物資,而是盼了許久的念想。
“廠長,”趙軍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部裡的人怕是快到了,咱們.....咱們得有個準備。”
劉文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廠區裡低著頭的工人,又看了看那幾塊依舊蓋著白布的地方,心裡沉甸甸的。
他知道,等會兒面對劉副部長,光解釋是沒用的,可這事情的來龍去脈,總得說清楚。
到底是誰,在部裡還沒定論的時候,就敢拿著調令上門。
把一場本可商量的事,逼成了人命關天的禍事。
風從廠區的角落吹過,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遠處,隱約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越來越近。
劉文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背——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搪瓷廠大門口這邊因為有了廠長的交代,所以大門現在也是處於敞開的狀態。
工業部的三輛車剛開進搪瓷廠大門,就被眼前的景象釘在了原地。
劉副部長推開車門,腳剛落地,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了。
三輛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卡車歪在空地上,玻璃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而不遠處那幾塊蓋著白布的東西,在秋日的陽光下透著說不出的刺眼。
他的臉“唰”的沉了下來,快步走到劉文面前,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劉文!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文趕緊迎上去,額頭上滲出細汗:“副部長,您聽我解釋。
今天我們仨去部裡走了沒多久,就來了一夥人,說是工業部的,拿著調令要把牛羊全拉走。
工人們捨不得,兩邊起了爭執,沒成想.....沒成會想鬧成這樣。”
劉副部長的目光掃過那幾塊白布,眉頭擰成了疙瘩。
沉默了片刻,他又問:“除了這些,還有沒有其他人受傷?”
“有,”劉文連忙點頭,“我們廠的一個年輕工人,還有對方那邊剩下的一個人,都送醫院了,現在還不知道情況怎麼樣。”
“還有兩個?”劉副部長心裡猛的一沉,臉色更難看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盯著劉文。
“到底是誰帶人來的?調令呢?”
“調令在這裡。”劉文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了過去。
“他們說是工業部的,您看這章.....”
劉副部長接過來,展開一看,上面果然蓋著工業部的大紅章。
調令內容赫然寫著“將搪瓷廠所獲牛羊全部調撥至部裡統一分配。”
看到這些,他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這調令他壓根沒見過,早上還在商量分留多少,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份要“全部調撥”的檔案?
“胡鬧!”他低聲罵了一句,把調令攥在手裡,轉身走向那幾輛被砸爛的卡車。
車身上“工業部”的字樣雖然被砸得模糊,卻依然能辨認出來。
“這幾輛車.....”劉副部長的聲音透著寒意,“也是部裡的?”
旁邊的趙軍怯生生地應道:“是.....我們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是部裡的車。”
劉副部長站在卡車旁,目光在調令和車身上來回掃過,臉色變幻不定。
他心裡清楚,這絕非偶然。
早上的會還沒散,調令就到了廠裡,還帶著部裡的車和人,這背後一定有問題。
“把當時在場的工人叫來幾個,”劉副部長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要聽聽當時到底發生了甚麼。”
劉文不敢怠慢,趕緊讓人去叫人。
保衛處和治安科的人已經開始在現場勘察,調查的調查,記錄的記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劉副部長看著那幾塊白布,又看了看手裡的調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這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不僅是為了那幾條人命,更是為了查清這背後到底是誰在搗鬼,竟敢頂著工業部的名義,幹出這種事。
搪瓷廠的風,比他想象的還要烈。
就在現場氣氛凝重得快要結冰時,廠區門口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聲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三輪車被眾人給推了進來。
車斗裡隱約能看到兩塊用白布蓋著的長條形物件,隨著車身顛簸輕輕晃動。
此時的周明也是注意到了眼前的情況,當他看到有劉副部長時,也是微微一愣。
然後他快步地走到了幾人的面前。
“廠長,劉副部長.....”周明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看了眼地上的白布,又看了看車斗裡的東西,眼圈瞬間紅了。
劉文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過去:“醫院那邊.....怎麼樣了?”
周明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沒.....沒搶救過來.....小孫他....還有那邊那個,都沒了.....”
這話一出,周圍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原本地上的四塊白布,加上車斗裡的兩塊,一共六條人命。
張明看著眼前的情況也嘆了一口氣。
從醫院到廠裡的一路,車斗裡的白布就沒安靜過,那沉甸甸的分量,壓得眾人都喘不過氣。
他抬頭看到廠區裡的狼藉,還有站在人群中的劉副部長,也沒說甚麼,就轉身朝著他們採購的辦公室走去。
劉副部長的目光落在車斗裡的白布上,手指緊緊攥著那份調令,指節泛白。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都抬下來吧。”
幾個工人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車斗裡的白布抬下來,輕輕放在地上。
這下,六塊白布在空地上排成一排,像一個個無聲的驚歎號,刺得人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