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隊長家的院子裡,一張矮桌擺在當院,碗裡盛著紅薯野菜粥和醃蘿蔔。
見張建軍和張建國進門,他趕緊撂下筷子,站了起來。
“建國、建軍,你們咋這時候來了?吃飯沒?鍋裡還有粥,要不墊點?”
“吃過了叔,”張建軍連忙擺手,“剛在家吃過了。”
張建國也跟著點頭:“我們吃過了,不麻煩您了。”
大隊長這才鬆了口氣,搬了兩條長凳:“坐,坐。孩他娘,還建軍和建國倒碗水。”
他瞅著兩人神色,估摸著有事,“是不是有啥難處?儘管說。”
張建軍朝張建國遞了個眼色,張建國便開口道:“叔,我又在城裡釣了些魚,估摸著不少。
您看這兩天啥時候有空,讓村裡的人去城裡拉一趟,給村裡人分分。”
“魚?”
大隊長眼睛當時就亮了,猛的站起身,手都有些抖。
“建國,你.....你又弄來魚了?”
他們村這幾個月全靠張建國釣來的魚,摻著野菜熬湯,村裡人這才沒餓死,不像鄰村那樣出人命。
他攥著張建國的手,激動得嘴唇直顫:“你這孩子.....這讓我說啥好?每次都給村裡送這麼多,叔都不知道咋謝你了!”
“叔,您別這樣說。”張建國笑著抽回手,“咱都是一個村的,小時候您還總給我塞窩頭吃呢。這點事不算啥。”
“就是就是,”張建軍在一旁幫腔,“建國在城裡釣魚方便,能幫襯村裡是應該的。”
大隊長抹了把臉,眼眶有點紅:“好小子,有良心!村裡沒白疼你!”
正說著,屋裡跑出來個虎頭虎腦的小娃,是大隊長的小孫子。
他聽見“魚”字,拍手歡呼:“有魚吃啦!又能喝魚湯啦!”
大隊長笑著拍了拍孫子的屁股:“沒規矩!快謝謝建國叔,不然哪有魚吃?”
小娃趕緊跑到張建國跟前,仰著小臉,脆生生喊:“謝謝建國叔!”
張建國被逗笑了,從兜裡摸出顆水果糖,剝開糖紙遞過去:“拿著,甜的。”
小娃接過來塞嘴裡,含混地說:“謝謝建國叔!”
然後他蹦蹦跳跳的跑回了屋裡,估計是去跟大人顯擺了。
大隊長看著這一幕,心裡暖烘烘的:“建國,你說個日子,我這就安排人。”
“後天吧,”張建國想了想,“我明天再釣點,後天我在家裡等著你們。”
“行!就後天!”大隊長拍板,“我讓你二哥和三侄子他們去,他們知道你家在哪,還會趕車。”
正事說定,三人又閒聊了幾句村裡的事,張建國特意問了問那幾家最困難的戶,讓大隊長分魚時多照看些。
大隊長一一應下,心裡對這個從村裡走出去的後生,越發敬佩。
臨走時,大隊長非要給張建國塞幾個紅薯。
“拿著回烤一下,香得很。”
張建國後退半步避開遞來的紅薯,手掌在身側悄悄攥緊。
他看見大隊長指縫裡還沾著泥土,指甲蓋縫裡嵌著草屑,這紅薯怕是家裡省了好幾頓才攢下的。
“真不用叔。”
他笑得格外實在,眼角的紋路里都帶著暖意。
“我們在城裡也有一些呢,再拿就放壞了。”
張建軍在一旁幫腔:“是啊叔,建國現在在城裡有定量,您留著給栓子吃,栓子正長身子呢。”
大隊長還想再勸,張建國已經拉著張建軍往外走,腳步輕快得不給人挽留的餘地。
“走了啊叔!過兩天讓二哥他們去城裡找我!”
他揚聲喊著,刻意把聲音放得響亮,像是怕對方再追出來。
兩人走出老遠,張建軍才笑著打趣:“真不拿啊?那紅薯烤著可香了。”
張建國回頭望了眼那座低矮的土房,嘆了口氣。
“你沒瞅見他家栓子瘦得那樣?咱拿一個,說不定他們就得餓一頓。”
他想了想開口說道,“這兩天我再多釣一點魚,過兩天你們來時,多帶一些回來,比啥都強.....”
四九城這邊,張明在家裡待著無聊,在吃過午飯後便騎著車出門去轉悠。
街道上,行人大多面色蠟黃,腳步虛浮,透著股營養不良的蔫勁兒。
他心裡嘆氣,糧食定量一減再減,誰家日子都不好過,可這光景,誰也沒轍。
不知過了多久,他騎著車就晃到天壇附近。
路邊的樹蔭下,兩個熟悉的身影讓他皺起了眉頭。
這兩人不是別人,正是和他不對付的孫建設和周有國。
此時兩人正湊在一起說著甚麼,許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同時抬了頭。
四目相對,孫建設和周有國都是一愣,顯然沒料到會在這兒撞見張明。
張明懶得跟他們搭話,腳下蹬了兩下,腳踏車拐向另一條岔路,打算繞開。
“建設!剛才那小子是張明吧?”周有國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睛瞬間紅了。
孫建設望著張明遠去的背影,點了點頭:“是他。”
周有國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額頭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
當初若不是張明,他怎會被擠出紡織廠?
如果不離開,那他就不會進山,不會進山就不會受傷,不會受傷就不會在床上躺了三四個月。
這份仇,他已經記到骨頭裡了。
前段時間他已經打聽了,這小子現在就在搪瓷廠上班。
只是這段時間他有些忙,沒去收拾張明罷了。
周有國咬著牙,腮幫子鼓鼓的,聲音裡也是淬著股狠勁。
“這小子還敢在咱們面前晃悠,真當我收拾不了他?”
孫建設看著他這副火燒火燎的樣子,眼神也陰沉沉的,伸手拽了他一把。
“急啥?先把他的底摸透了再說。”
周有國瞥了眼張明消失的方向,冷哼一聲:“他的底我早摸清楚了。”
孫建設挑眉,帶著點詫異看向他,不明白這小子啥時候這麼上心了?
像是看穿了孫建設的疑惑,周有國咬著牙說道:“這小子害得咱們丟了那麼大的人,我能讓他舒坦了?
早託人打聽了,他現在在搪瓷廠上班,聽說還是做採購。”
孫建設這才點頭,手指在下巴上摩挲著。
“搪瓷廠?那地方也不大啊。沒想到他去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