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張建國那邊,李懷德倒也沒有太過在意。
雖然他也很想把自己的工作給做的漂亮一些,可和能扳倒楊衛民相比這些就都不算甚麼了。
茶喝到第三泡的時候味道也已經淡了不少。
不過李懷的卻覺得心裡那股舒坦勁正濃。
又看了一眼窗外,他也就放下茶缸,指尖在桌面上輕輕畫著圈,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的打算。
只要楊衛民被謠言絆住腳,廠裡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檔子事上。
他正好可以藉著理順後勤的由頭,把後勤那幾個關鍵崗位換上自己人。
到時候別說魚,就是米麵油的供應,也得看他的臉色。
他越想越覺得穩妥,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等楊衛民焦頭爛額的時候,他再站出來“主持公道”,說不定還能落下個體恤工人的名聲。
另一邊,張建國帶著張朋總算在晌午前到了村頭。
土坯牆圍起來的院子裡,張有才正蹲在門檻上編筐,劉梅在灶房門口擇菜。
聽見腳踏車響,兩人都直起了身子。
“建國?小朋?”張有才丟下手裡的柳條,快步迎上來,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
劉梅也擦了擦手,往他們身後瞅了瞅,沒見著張明的影子,不由問:“明子沒跟你們一起回來?”
“我哥在城裡有事呢。”
張朋從腳踏車後座跳下來,舉著手裡的布袋子就往奶奶跟前湊。
“奶奶,你看我帶啥了?”
劉梅笑著接過袋子,開啟一看,裡面是一些水果糖。
她笑著說:“你這孩子,有糖還不自己吃,給我們帶甚麼。”
張建國把腳踏車支在一邊,來到父親張有才的身邊問:“爸,這段時間您的身子咋樣了?”
“硬朗著呢!”張有才擺擺手,拉著他往屋裡走。
“快進屋歇著,你媽煮了紅薯粥,先吃點。”
灶房裡飄出紅薯的甜香,張朋早就湊到鍋邊,踮著腳往灶臺裡瞅。
劉梅笑著拍了拍他的屁股:“小饞貓,馬上就好。”
張建國坐在炕沿上,看著父親忙著給他倒水,母親在灶前忙碌,心裡踏實得很。
城裡的煩心事暫時被他拋到了腦後,只覺得這鄉下的陽光都比城裡暖些。
“對了爸,”他想起路上的事,“今兒來的路上,見著不少逃荒的,村裡現在怎麼樣了?”
張有才嘆了口氣:“前陣子來過幾撥,村裡把你釣的那些魚給他們分了一點,讓他們往城裡去了。咱這地薄,也實在沒能力容下這些人。”
說話間,劉梅端著紅薯粥進來,粗瓷碗裡冒著熱氣。
張朋由於沒吃早飯,又把饅頭給了那家難民的緣故,所以早就餓了。
他捧著碗,小口小口的喝著,甜絲絲的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心裡。
院子裡的老母雞咯咯叫著,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屋裡的地上。
張建國喝著粥,忽然覺得不管城裡有多少糟心事,能回趟家,看看爹孃,心裡就能平靜不少。
剛放下碗筷,院門口就傳來腳步聲,張建國的大哥張建軍從院外走了進來。
“大哥。”張建國起身,從兜裡摸出支菸遞過去。
張朋也跟著喊了聲:“大伯。”
張建軍接過煙夾在耳朵上,咧嘴笑了笑。
“我聽說你們回來了,就過來瞧瞧。”
他在凳子上坐下,目光掃過屋裡,“在城裡咋樣?工作還順不?”
“就那樣,”張建國笑著遞過一杯熱水過去。
“我跟老大還是老樣子,有空就去釣釣魚,還算是輕鬆。”
張建軍喝了口熱水,眼裡透著羨慕:“還是城裡好,不像咱在村裡,天不亮就下地,日頭落了才回家。
一天到晚腳不沾地,掙的工分也就剛夠嚼用。”
張建國聽大哥這麼說,眉頭又皺了起來。
他知道大哥的心思,誰不想讓家裡人過得舒坦點。
可城裡的工作名額金貴得很,錢倒是還好說,最重要的是還得有門路,哪是說弄就能弄來的。
他把話頭岔開:“對了,村裡日子現在到底咋樣?我們回來路上見著不少逃荒的,看著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張建軍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嘆了口氣:“咱村還算好的,靠著你和小明弄回來的魚,勉強還能支撐下去。
你是不知道咱村周圍那幾個村子就難了,前陣子聽人說,鄰村已經沒了好幾個。”
“咋回事?”張建國追問,心裡一緊。
“還能咋回事,”張建軍聲音沉了下去,“一個是家裡斷了糧,硬扛著沒出去討飯,最後餓暈在炕上,等發現時已經沒氣了。
另一個是去山裡挖野菜,不小心踩空摔下去了.....
家裡就指望他尋口吃的,人沒了,一家子更難了。”
張建國沉默了,手裡的菸捲燃著,菸灰積了長長一截都沒察覺。
他在城裡雖也知道災情重,可沒親眼見著,總是沒那麼清楚。
這會兒聽大哥一說,那點模糊的概念頓時變得具體起來,這也讓他的心裡沉甸甸的。
“那他們村裡沒少接濟一下?”他問。
“咋沒接濟,”張建軍點頭,“隊裡把儲備糧都拿了出來,可架不住人多啊。
有的人家領了糧,省著省著還是不夠吃,只能出去逃荒,走一步看一步。”
張朋在一旁聽著,小臉上沒了剛才的活潑,小手緊緊攥著奶奶的衣角。
他想起路上那些瘦得像柴火的人,忽然覺得手裡的糖沒那麼甜了。
劉梅端著洗好的野菜進來,聽見這話,抹了把眼角。
“造孽啊,都是好好的人,咋就熬不過這災年.....”
張建國掐滅了手中的菸捲,站起身:“爸,媽,大哥,我這次回來除了看爸媽以外,就是想看看村裡的情況。
我和老大又在城裡釣了些魚,這就通知大隊長,讓他有空去拉回來,這樣村裡人的日子也能好過一點。”
張有才點點頭:“嗯!既然有了,那就拉回來吧。”
張建軍也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兄弟倆相跟著往外走,陽光照在土路上,亮得有些晃眼。
張建國看著遠處地裡幹得發裂的土塊,心裡也是非常的難受。
他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究竟還要持續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