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丞走進院子。
白姨娘的院子,雖非府邸中最闊綽的一處,卻處處透著妥帖與暖意,這份體面,全是因裴聿丞而來。
看在裴聿丞的面子上,裴老夫人表面不敢對白姨娘太過苛刻,白姨娘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聿丞,回來了?”白姨娘吩咐丫鬟沏茶上點心。
裴聿丞坐下之後,問道:“姨娘身體可好。”
“我很好。阿戢可好,聽說阿戢會說話了。”
白姨娘坐在裴聿丞對面,有些拘謹。
當初她生下孩子,剛滿月,老夫人就找了個由頭,將孩子送到了莊子裡。裴聿丞的成長,她沒有參與,也和她不親。
她也試著和他親近。
但他總是冷冰冰,身上的肅殺之氣讓人望而生畏。
“是。”裴聿丞簡單地回答,端起茶盞,淺淺喝了一口,就要起身離開。
“姨娘好生休養。”
“聿丞!”白姨娘叫住人。
“有事?”裴聿丞回望過去。
白姨娘捏著帕子:“阿櫻去了幾年了,阿戢也四歲多了,你也該續絃了,老夫人孃家有個侄女,剛及笄......”
她是買來的妾,賣身契在夫人手中,夫人讓她來說項,她不得不說。
裴聿丞打斷道:“讓夫人來找我。”
說完,便抬腳離開了。
裴聿丞離開後,白姨娘反而覺得鬆了口氣。
這個兒子,氣場太強大了。
他從莊子上回來之後,從來不肯和她親近,有時候她都在想,裴聿丞是她的兒子嗎?
就算她沒有養過他,他也是她懷胎十月誕下的骨肉。
他被送到莊子,也不是她的主意,她也是身不由己。
哪有兒子和孃親生分的?
裴聿丞離開裴宅,轉身去了蘇舒窈那裡。
蘇舒窈現在住的院子,在離裴宅三十里外的一個邊陲小鎮上。
騎馬要接近一個時辰。
為了掩人耳目,裴聿丞每日騎馬來回。
快馬加鞭趕到院子,正好撞見下人在掛大紅燈籠。
硃紅的燈籠從大門一直掛到內院的廊簷下,一盞盞圓滾滾的燈籠垂落,隨風輕輕晃動,映得青磚黛瓦都染上了一層耀眼的紅。
裴聿丞眼底也被映紅了。
他翻身下馬,心情大好。
先換了衣裳,喝了熱水,擦乾頭上風霜,才去見蘇舒窈。
“阿蘭小姐,姑爺來了。”丫鬟打起簾子,臉上帶著喜意。
蘇舒窈正在擺弄香料,聽說人來了,頭也沒抬。
丫鬟打水站在一旁,小聲提醒:“阿蘭姑娘,姑爺來了,先淨手吧。”
蘇舒窈沒有動,丫鬟也不催,端著水盆站在面前,笑盈盈地看著她。
十二三歲的小丫鬟,沒一會兒手便酸了。
她不洗,丫鬟只能等著,要是水灑了,丫鬟要受罰。
蘇舒窈嘆了口氣,放下手中香料,將手洗了。
端水盆的丫鬟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
洗完手,立刻有丫鬟遞上手帕。
“阿蘭。”裴聿丞臉上掛著溫潤的笑,邁步進來。
蘇舒窈看他一眼:“將軍邀我到北疆做客,成天將我關在房裡,不帶我出門逛逛?”
等丫鬟端上茶水之後,裴聿丞揮了揮手。
丫鬟安靜地退了出去。
“阿蘭,北疆不比京城,要六月氣溫才回暖,外面冰天雪地,出門沒甚麼好看的,我也擔心你身子受不了冷。”
裴聿丞站起來,往前靠近一步:“阿蘭,等六月底,我帶你去騎馬,你會騎馬嗎?不會我教你。”
蘇舒窈退後一步,上下將他打量了一番。
裴聿丞回北疆,肯定要住在裴宅的。他每天都來看她,一點也沒有風塵僕僕的樣子。
難道說,這裡離裴宅不遠?
蘇舒窈思索間,裴聿丞再次往前一步,“阿蘭,在想甚麼?”
“別擔心,你母親待會兒就來看你。”
“母親?”蘇舒窈微微皺眉。
萬氏?
謝玫?
都不可能。
那就是他給她重新安排了一個身份。
想到這裡,蘇舒窈輕笑出聲:“裴將軍辦事真是周全。”
裴聿丞唇角微微上揚,漾開一抹極淡的笑。
他似乎對自己的安排很滿意,“阿蘭第一次成婚,必須要鄭重,不像我,是個鰥夫。”
“阿蘭會嫌棄我嗎?”
蘇舒窈毫不猶豫回答:“會。”
裴聿丞沒有生氣,反而笑起來。
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玉佩,笑意漫過唇角,卻未達眼底最深處。
當初阿櫻聽了他的安排,也是這般嘴上不饒人。
但,阿櫻不是第一次成婚,他是。
他說他不嫌棄阿櫻,阿櫻卻毫不猶豫地說她嫌棄他。
他越來越滿意了。
“那我只能對你更好,才能彌補遺憾。”
蘇舒窈不想和他多說,重新走到桌面坐下,拿起香料:“能否請將軍幫我做幾個琉璃瓶,我要放香露。”
說著,她遞上一張紙。
紙上詳細地畫著琉璃瓶的做法。
裴聿丞接過來一看,眼中出現一抹神采:“阿蘭心思真是巧妙。”
蘇舒窈看他一眼:“北疆能做出來嗎?”
裴聿丞:“不用那麼麻煩,從京城離開的時候,我讓人買了不少。”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立刻有丫鬟端著盒子進來。
盒子裡,不僅有空的琉璃瓶,還有香露。
蘇舒窈心下一顫。
裴聿丞還真是老奸巨猾,連這點也考慮到了。
蘇舒窈埋頭整理香料,不想理他了。
“過兩天,等岳父岳母探親回來,便是阿蘭的添妝禮。阿蘭,我會盡最大的努力,給你最好的東西。”
裴聿丞眼中閃過一抹柔光。
書架上,放了不少書冊。
裴聿丞走過去,見書冊並未有翻閱的痕跡,眉心微微皺起:“阿蘭,怎麼沒看書?”
阿櫻喜歡書,他為她收集了天南海北的書籍。
蘇舒窈埋頭,“我不喜歡看書。”
裴聿丞:“為甚麼?”
蘇舒窈抬起頭,淡淡一笑:“因為謝玫是謝玫,我是我。謝玫是謝家小姐,書香門第出生,從小受到薰陶,自然喜歡讀書。我只是威遠侯的養女,滿身銅臭,只認得賬本。”
“將軍,我是蘇舒窈,我不是謝玫,你認清楚了。”
她的語氣淡淡的,嗓音不高不低,周身透著一股淡淡的疏離與從容,卻將裴聿丞心底那點齷齪瞧得清清楚楚。
裴聿丞心頭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