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克科裡安的善意提醒,林浩然自然明白對方沒有惡意,而是真心實意地在提點自己。
畢竟,對方在好萊塢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甚麼明槍暗箭沒見過?
能說出這番話,說明這位老人確實是把林浩然當成了可以託付的物件,而不是簡單的交易對手。
“克科裡安先生,您的提醒我記下了。”林浩然語氣誠懇,“好萊塢的規矩我雖然還不完全熟悉,但等我入主之後,我會聘請好萊塢最好的職業經理人來打理,不會自己瞎指揮。”
柯克·克科裡安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你能這麼想就對了,我看過太多有錢人進軍好萊塢,以為只要砸錢就能拍出好電影,結果賠得血本無歸。
電影這個行業,不是有錢就能玩得轉的,你得尊重它的規律。
美高梅在我手中經營得越來越差,說明我這個人不太適合做電影,但你不一樣,我相信你能比我做得好。”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雖然我經營電影公司很失敗,但這十幾年的經歷,也讓我有一些感悟,我看得出來,你是真心把美高梅當成一門生意在做,而不是當成玩具。
這就對了,電影首先是生意,然後才是藝術,那些把藝術掛在嘴邊、不把投資人的錢當錢的人,遲早會把公司搞垮。”
“克科裡安先生,我還有一事相求,您執掌美高梅十幾年時間,對持有美高梅影業股分的主要股東以及美高梅大酒店股份的主要股東應該都很熟悉吧?
我希望您能協助我將剩餘股份順利收購回來,完成對美高梅的私有化,您知道,那些機構投資者對您比對我信任得多,有您出面,事情會順利很多。”
柯克·克科裡安有些震驚,他驚聲說道:“林先生,你居然想要對整個美高梅進行私有化?”
他的震驚不是沒有道理的。
在他的設想中,林浩然收購他手中47%的美高梅影業股份和52%的美高梅大酒店股份,就已經是一筆6.5億美元的大交易了。
而現在,林浩然居然想把兩家公司剩餘的全部股份都買下來,徹底變回私人公司。
這意味著即便收購剩餘股份價格不會過多溢位,總投入也會超過10億美元,最起碼11億美元才能將美高梅整體徹底私有化。
“是的,克科裡安先生。”林浩然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淡然地笑道,“我要的是100%控股權,把美高梅完全變成我自己的公司,不用看任何外部股東的臉色。
影業那邊債務纏身,我需要大刀闊斧地改革,如果還有一堆機構股東在旁邊指手畫腳,甚麼事都做不成。
酒店那邊雖然盈利不錯,但也有很大的提升空間,我不想因為幾個小股東的意見而束手束腳。”
他放下咖啡杯,繼續說道:“私有化之後,我想怎麼改就怎麼改,想投多少錢就投多少錢,不用開股東大會,不用發財報,不用應付那些煩人的機構投資者。
這對於美高梅的長遠發展來說,是最有利的選擇。”
“可是,私有化代表您要直接面對MGM/UA的7.5億美元的債務,它不再是上市公司,您不能透過發行股票來融資,所有的債務都需要您個人來承擔。
林先生,我知道你有錢,但7.5億美元的債務不是小數目,而且美高梅影業連年虧損,每年的利息支出就將近一億美元,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此刻,柯克·克科裡安還是難以理解林浩然對美高梅私有化的想法。
一旦私有化,那麼債務全部要林浩然一個人負責。
僅僅身上每年的債務利息,就高達九千多萬美元。
再加上徹底私有化最起碼需要11億美元以及7.5億美元的債務本金。
亂七八糟的費用支出算下來,都快接近20億美元了。
這可是20億美元啊,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即便是美國的很多大財團,都不一定能一次性拿得出來。
柯克·克科裡安端起威士忌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在林浩然臉上來回掃視,想來想去都想不明白。
這個年輕人,到底在想甚麼?
“林先生,我不是要懷疑你的判斷力。”柯克·克科裡安放下酒杯,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我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見過太多人因為貪大求全而把自己拖垮。
你有錢,有野心,有眼光,這些都是好事,但美高梅影業的情況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不僅僅是投錢就能解決的問題。”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那些債務是歷史遺留問題,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就算你每年投一兩億美元進去重整影業,光是利息就要吃掉將近一億美元,剩下的錢能做甚麼?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你投個三五年,十幾億美元砸進去,可能連個水花都看不到。”
他並不知道林浩然打算私有化之後直接將那7.5億美元債務還清,如果知道的話,肯定會更加驚訝。
畢竟,很少有人願意一次性拿出鉅額現金來清償債務。
大多數企業的做法都是借新還舊,能拖就拖,能展期就展期。
像林浩然這樣打算直接把債務清零的,不說絕無僅有,也是鳳毛麟角。
但林浩然沒有直接說出這個計劃。
不是他想隱瞞,而是時機未到。
在柯克·克科裡安還沒有完全退出、剩餘股份還沒收購完成之前,過早透露自己的債務處理方案,沒有任何好處。
林浩然笑著說道:“克科裡安先生,感謝您的善意勸說,不過我有我的計劃,您放心,我不是那種頭腦發熱、不計後果的人,我有能力處理。”
柯克·克科裡安聞言,也不再勸說甚麼。
反正股份賣了之後,美高梅就與他無關了,林浩然要怎麼折騰,那是林浩然自己的事,賺了賠了都跟他沒關係。
他剛才那番話,不過是出於十幾年感情的本能反應,說完了也就放下了。
“行,林先生,你心裡有數就好。”柯克·克科裡安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爽朗,“既然你決定私有化,我就把我知道的情況都告訴你,幫你把路鋪好,我也可以幫你聯絡這些股東。”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那個隨身攜帶的小本子,翻開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美高梅影業那邊,除了我手裡的47%股份,剩下的股份主要分佈在六家機構手裡。
富達投資佔了8.8%,是最大的一家;還有普信集團佔了6.2%,道富銀行佔了5.4%;剩下三家都是中小機構,持股都不超過3%。
至於剩餘股份,美高梅影業是紐約證券交易所上市公司,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剩餘股份都在散戶手中,可透過二級市場進行回購。
從美高梅影業目前的業績下滑情況以及虧損情況來看,這些機構和散戶都恨不得有人收購他們手中的股票,你出價合理,他們不會設定障礙,收購難度並不大。”
“至於美高梅大酒店那邊,想要徹底私有化,難度還是比美高梅影業要高些的,美高梅大酒店每年利潤極高,分紅自然也高,不少人就是奔著美高梅大酒店的分紅來的。
這些股東大部分都是長期持有者,對股價波動不敏感,但他們對分紅很敏感,如果你出價不能彌補他們未來幾年的分紅損失,他們不會輕易賣。”
柯克·克科裡安翻了一頁小本子,繼續說道:“美高梅大酒店那邊,除了我手裡的52%,剩下的48%分佈在十幾家機構手裡。
最大的一家是先鋒集團,佔了6.5%;然後是道富銀行,佔了4.8%;剩下的都很分散,沒有一家超過3%的。
另外還有大約15%的股份在散戶手裡,透過各種券商持有。”
“這些機構投資者,大部分都是衝著分紅來的,美高梅大酒店每年分紅穩定,收益率比國債高出一大截,他們捨不得賣。
你想把他們手裡的股份收回來,肯定要有一定的溢價,否則不會輕易私有化得了。”
林浩然認真地聽著,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關鍵資訊。
這些資訊對他非常有用,可以讓他對接下來的收購工作有一個清晰的認識。
當然了,這兩家公司的私有化工作,他自然沒打算親自來做。
有花旗這個專業的金融機構在,他只需要出錢,剩下的交給專業團隊去操作就行了。
收購美高梅的事情談妥了,雙方也沒有繼續談下去的必要了。
在約翰·裡德的見證下,兩人簽訂了出售合同,約翰·裡德也代表花旗簽署了擔保協議,為這筆交易提供資金託管和履約保障。
合同簽完,柯克·克科裡安將簽字筆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
他的目光在合同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浩然,目光顯得非常複雜。美高梅終究被他經營了十幾年時間,美高梅大酒店更是他一手建立,如今真的要交出這家企業,心中的不捨可想而知。
“林先生,以後美高梅就是你的了。”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十四年的心血,就這麼交出去了,說實話,我現在的心情很複雜,既覺得輕鬆,又覺得空落落的。”
林浩然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理解這種感受。
一個人經營了十四年的企業,就像自己養大的孩子,現在要交給別人,心裡不可能沒有波瀾。
柯克·克科裡安端起威士忌酒杯,將杯中最後一滴酒一飲而盡,然後把酒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臉上的複雜情緒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
“走吧,林先生,裡德先生,我請你們吃晚飯。”他的語氣恢復了之前的爽朗,“美高梅的餐廳雖然比不上巴黎的那些米其林,但在拉斯維加斯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這頓飯,算是我這個老東家請新東家的接風宴。”
“那就叨擾了。”林浩然說道。
三人走出會議室,乘電梯下到二樓。
柯克·克科裡安帶著他們走進一間名為“獅子廳”的高階餐廳。
餐廳不大,只有十幾張桌子,但裝修極為考究。
暗紅色的牆壁上掛著幾幅好萊塢黃金時代的電影海報,《綠野仙蹤》《亂世佳人》《賓虛》的經典畫面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有韻味。
水晶吊燈散發出溫暖的光芒,每張桌子上都擺著嬌豔欲滴的鮮花和銀質的燭臺,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香檳氣息。
餐廳經理看到柯克·克科裡安,立刻迎了上來,親自將他們領到靠窗的一張桌子前。
從這裡可以看到拉斯維加斯大道的夜景,霓虹燈的光芒透過落地窗灑進來,與餐廳內的燭光交相輝映,美得讓人心醉。
柯克·克科裡安拿起選單,也不看,直接對服務員說道:“三份主廚套餐,配我那瓶62年的拉圖,先醒上。”
服務員應聲退下。
林浩然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餐廳四周。
這個時間點,餐廳裡已經坐了不少客人,有穿著晚禮服的女士,有西裝革履的男士,每個人都在低聲交談,刀叉輕碰瓷盤的聲音在空氣中迴響。
等正式交接之後,這裡的一切就屬於他了,包括這間餐廳,包括這些餐具,包括那些正在用餐的客人。
當然,客人的心是留不住的,但他們的消費可以。
“那邊的桌位,坐的是好萊塢的一個製片人。”柯克·克科裡安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壓低聲音說道,“他經常來,跟我是老熟人了。
他一直想從我這裡買一些電影版權,回去做電視轉播和家庭錄影帶,你以後接手影業那邊,可以跟他多接觸,這個人做版權運營有一套。”
林浩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角落裡坐著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白人男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休閒西裝,正在跟對面的女士低聲交談。
男子似乎感覺到了林浩然的目光,抬起頭來,看到柯克·克科裡安,笑著舉起酒杯示意。
柯克·克科裡安也舉起酒杯,遙遙回敬了一下。
“他叫哈維·韋恩斯坦,做獨立電影發行起家的,手裡有不少渠道。”柯克·克科裡安放下酒杯,語氣隨意,“這個人路子很野,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你跟他打交道的時候要小心,他表面上跟你稱兄道弟,背地裡可能在算計你,但不可否認,他是個有本事的人,你的片子如果交給他發行,票房能多賣三成。”
林浩然聽到“哈維·韋恩斯坦”這個名字,心中微微一動。
這個名字在另一個世界臭名昭著,但在1983年,他還只是一個正在崛起的獨立電影發行商,距離他後來的權勢巔峰還有十幾年。
林浩然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
夜晚降臨,透過餐廳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拉斯維加斯大道上的霓虹燈逐漸亮起,將整條街道染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海洋。
遠處金字塔酒店的探照燈直射夜空,巴黎酒店的埃菲爾鐵塔閃爍著浪漫的光芒,而美高梅門口那隻金色的獅子,在燈光的照射下更加威武雄壯。
林浩然端著酒杯,目光落在那隻金色獅子上,心中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感慨。
再過不久,這座酒店、這隻獅子,都將成為他商業版圖的一部分。
晚餐結束後,柯克·克科裡安親自將他們送回早已安排好的酒店套房。
在電梯口,他握了握林浩然的手,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好好休息”,便轉身離開了。
林浩然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有些感慨。
這位縱橫商界幾十年的老人,此刻的背影竟顯得有些蕭索。
十四年的心血,說放下就放下,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魄力。
回到套房,劉曉麗正在客廳裡看電視,見他進來,立刻站起身來。
“老闆,您回來了,談得怎麼樣?”
林浩然在沙發上坐下,鬆了鬆領帶,接過劉曉麗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
普洱茶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顯然是她提前泡好晾著的,這還是從香江攜帶過來的茶葉。
“談成了。”他靠在沙發上,語氣平淡,彷彿只是談成了一筆普通的小買賣,“合同簽了,美高梅是我的了。”
劉曉麗驚喜地瞪大了眼睛,雙手捂在嘴邊:“真的?太好了!老闆,你真是太厲害了!”
林浩然笑了笑,沒有多說。
他此刻需要考慮的是,該如何接管美高梅。
這可不是小公司,不管是美高梅影業還是美高梅大酒店,都是員工上千、業務複雜的大型企業,稍有不慎就可能引起混亂,導致業務滑坡。
好在柯克·克科裡安答應留任一個月顧問,這一個月是關鍵視窗期。
有他坐鎮,員工們不會因為老闆換了而人心惶惶,管理層也能平穩過渡。
林浩然需要做的,就是在這一個月裡把自己的管理團隊安插到位,把財務、人事、法務這些核心部門牢牢抓在手裡。
至於原來的團隊,合適的就留下,不合適的就炒魷魚,就這麼簡單。
可惜的是,他的大本營在香江,離美國太遠了,人員調動還是太麻煩了。
如果美高梅是在香江,他又何須有這樣的煩惱,直接從旗下其它幾大集團抽調精兵強將過去就行了。
但現在想這些也沒用,遠水救不了近火。
美高梅是美國企業,影業業務在洛杉磯,酒店業務在拉斯維加斯、雷諾等內華達州城市,要用美國人管美國人,才能讓員工和客戶都安心。
它和環宇投資公司不一樣,環宇投資公司相當於是從香江搬過來的,核心員工都是從香江過來的。
而美高梅則是美國本土巨頭企業,員工都是美國人,把香江那套班子搬過來,語言不通,文化不同,只會把事情搞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