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克·克科裡安端起威士忌酒杯抿了一口，然後望向林浩然，語氣平淡地說道：“影業那塊我不說那麼多，它確實是虧損的，我認。
但是酒店這塊，你是親眼看到的，每天多少人進進出出？淡季入住率都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旺季更是滿房，去年淨利潤就超過一億美元。
林先生，你自己算算，光靠酒店每年的利潤，以我52%的股分，我只需要12年就能把我的股份錢賺回來。
這還不算影業的片庫價值，不算品牌價值，不算未來增值的空間，你出6億美元，說句不好聽的，這是趁火打劫。”
林浩然微微一笑，沒有因為對方的強硬態度而動搖。
他知道，在商業談判中，這種話有一半是水分。
對方既然已經這麼說了，肯定是有了出售的念頭，如今不過是爭取更高的價錢罷了。
說6億美元是趁火打劫，但如果他真的不賣，根本不會坐下來談價格。
“克科裡安先生，您說的淨利潤超過一億美元，我沒有異議。”林浩然不緊不慢地說道，“但是您別忘了，這‘超過一億美元’裡，有多少來自酒店本身的經營利潤，又有多少來自賭場？
美高梅的賭場牌照確實值錢，但賭場的收入波動很大，今年有一億，明年可能就只有八千萬，後年說不定就跌到五千萬。”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您也知道，拉斯維加斯的競爭越來越激烈，凱撒宮在擴建，希爾頓在蓋新樓，就連那些小賭場都在升級改造，連您自己也打算建新賭城。
美高梅雖然是最大的，但市場份額在不斷被蠶食，再過幾年，還能不能保持現在的利潤水平，誰也不敢打包票。”
柯克·克科裡安目光微微一閃，沒有反駁。
他自然知道這是事實。
林浩然說的這些，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拉斯維加斯的競爭確實越來越激烈，美高梅雖然還是老大，但老大的位置坐得並不安穩。
這也是他為何想要建更大更新的賭城來鞏固自己地位的原因之一。
舊的帝國正在被侵蝕，他需要一座新的堡壘。
“還有影業那塊。”林浩然趁熱打鐵，語氣平穩卻步步緊逼，“您說片庫有價值，我承認，《亂世佳人》、《綠野仙蹤》、《007》系列，這些IP確實是無價之寶。
但克科裡安先生，您也知道，IP的價值需要運營才能變現。”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美高梅影業現在的財務狀況您比我更清楚，這些年每年的製片投入是多少？三千萬美元，三千萬美元拍三四部電影，能拍出甚麼好東西？
而之所以投入這麼少，還不是因為美高梅影業沒錢？債務高達7.5億美元，僅僅是每年的債務利息都要近億美元。
財務不行，質量不行，票房自然不行，票房不行，IP的價值就體現不出來，這些年，美高梅影業除了吃老本，還做了甚麼？甚麼都沒有。”
“我要接手美高梅，不是隻買一堆老電影的版權然後坐等收錢，我要投入真金白銀去重整影業板塊，每年至少需要投入一億美元用於製片，連續投入三到五年，才有可能把影業扭虧為盈。
這些投入，也是成本，而且是不小的成本。”
柯克·克科裡安端著酒杯，目光微微閃爍，沒有反駁。
林浩然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他想反駁也無從下口。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在迴盪。
約翰·裡德坐在一旁，端著咖啡杯，一言不發，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他知道這時候不需要自己說話，林浩然一個人就能搞定。
他在這裡的目的，不過是代表花旗給林浩然背書，讓柯克·克科裡安知道，這筆交易的背後有花旗的信用兜底，林浩然不是那種空手套白狼的投機客。
柯克·克科裡安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起來。
笑聲不大，但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欣賞。
“林先生，你這個人，說話句句在點上，不繞彎子，不虛張聲勢，我喜歡。”他將酒杯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前，“好，那你說，多少錢合適？
別跟我說6億美元，那個數字我沒有興趣。”
林浩然與約翰·裡德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緩緩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
“這樣吧，大家爽快點，我直接加五千萬美元，以6.5億美元的價格，收購您手中持有的全部美高梅影業和美高梅大酒店股份。
這個價格，比市場估值高出將近兩成，而且我是全額現金支付，沒有任何附加條件，不需要你提供任何融資擔保，不需要你保留任何股份，乾乾淨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他直視著柯克·克科裡安的眼睛，語氣平穩地繼續道：“克科裡安先生，這個誠意，您應該能感受到。”
6.5億美元，正是花旗評估資料中成交可能性較大的一個數字，對於林浩然來說，這個數字既不會讓柯克·克科裡安覺得被冒犯，也不會讓自己覺得吃虧，是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價格。
柯克·克科裡安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在威士忌酒杯和林浩然之間來回移動。
6.5億美元，確實是一個有誠意的價格。
比6億美元多了五千萬，這個漲幅讓他感受到了對方的誠意，不是來佔便宜的，而是真心想做這筆交易。
而且，這個數字正好卡在了他的心理防線之上。
如果林浩然只出6億美元，他肯定會拒絕。
如果出7億美元，他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6.5億美元，剛好是一個讓他需要認真想一想、但又不會拒絕的價格。
更重要的是，全額現金支付這一點，對他尤為重要。
他北邊的新專案急需資金，銀行那邊的貸款審批一直拖著，利率又高得嚇人。
從美高梅影業那邊每年支付的利息就知道現在利率有多恐怖了。
如果這筆交易能帶來大量現金，他的新專案就可以馬上動工，不用再等銀行的臉色，也不用承擔高額的利息。
在這個高利率的年代，現金就是王道。
更何況，他北邊的新專案，可不是簡單地在美高梅的基礎上修修補補，而是要打造一座全新的、超越美高梅大酒店的超級綜合旅遊度假城。
相比之下，即便失去現有的美高梅大酒店，也不是不能接受。
畢竟在他看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對方背後有花旗撐腰，自己想在對方身上撿大便宜，也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美高梅的情況，在花旗那邊，簡直和裸奔沒甚麼區別。
“6.5億美元……”柯克·克科裡安目光在林浩然臉上停留了幾秒，沒有立刻回應。
他端起威士忌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一下，兩下，三下，目光透過落地窗望向窗外，像是在眺望遠處的沙漠，又像是在計算甚麼。
這個價格，說高不高，說低不低。
他確實動心了。
不是因為6.5億美元本身，這個數字對他來說雖然不小，但也不是沒見過。
他動心的原因是林浩然的支付方式：全額現金，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銀行那邊的貸款年利率已經漲到了百分之十幾甚至二十個點，而且美聯儲還在不斷加息，誰知道明年會漲到多少？
他北邊的新專案如果要靠銀行貸款，光是利息就能吃掉一大塊利潤，搞不好整個專案都要被利息拖垮。而林浩然的現金，可以讓他繞過銀行，直接動工。
不用看銀行的臉色，不用付高額的利息，不用擔心貸款批不下來。
這筆現金，就是他的底氣。
那片地他買了快一年了，三千英畝，比美高梅現在這塊地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設計方案已經改了四五版，預算也從最初的十億美元一路追加到了二十億美元。
他要建的不僅僅是一座酒店，而是一個集賭場、酒店、購物中心、劇院、會展中心、高爾夫球場於一體的綜合度假村。
規模要比美高梅大一倍，設施要比美高梅更豪華，娛樂專案要比美高梅更豐富。
他要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拉斯維加斯不僅有美高梅，還有克科裡安的新地標。
他要讓所有來這裡的人記住一個名字——柯克·克科裡安，而不是美高梅。
人過六十，野心也會變，不再追求金錢本身，而是追求留名。
他要的是讓“柯克·克科裡安”這個名字，成為拉斯維加斯新的代名詞，而不是永遠活在那個金色獅子的陰影下。
他要的是當別人談到拉斯維加斯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他。
美高梅固然是他一手打造的帝國，但帝國再輝煌，終究是過去時了。
他要建一座全新的、史無前例的超級度假城，讓全世界都為之側目。
這筆交易，對他而言，不僅僅是套現，更是一次戰略轉型。
捨棄一個逐漸老去的帝國，去締造一個全新的傳奇，這筆賬，怎麼算都划算。
6.5億美元，再加上自己目前手中持有的一億多美元現金，以及從其它各種投資中回籠資金，籌備足夠的資金去建設他心中的那個夢，差不多足夠了。
即便差點不夠，以他在拉斯維加斯的影響力，拿出一小部分股權來進行融資，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如此一來，他完全不用從銀行那裡貸一分錢，可以將自身的風險減至最低！
一想到這裡，柯克·克科裡安心中便有了計較。
“林先生。”柯克·克科裡安放下酒杯，翹起二郎腿，目光不再有剛才的試探和猶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梟雄的果斷，“6.5億美元，我接受。”
林浩然面色平靜，微微點頭，靜待下文。
“但是，我有兩個條件。”柯克·克科裡安伸出兩根手指，語氣不容商量。
“第一，簽約之後一週之內，我要全款到賬，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我的新專案明年就要動工，施工隊、建築材料、設計師團隊都已經在等了，就缺這筆啟動資金，你的現金，比銀行的貸款更讓我安心。”
“第二，除了三個月顧問之外，我希望能夠擔任美高梅的終身榮譽董事長，只需偶爾回來看看，坐在辦公室裡喝杯咖啡，看看樓下的客人，也算是給過去三十多年畫個句號。”
林浩然聞言，不禁鬆了口氣。
他還因為對方提出的兩個條件有點難達成，可如今聽完，倒也不算甚麼。
甚麼榮譽董事長，他根本不在乎，對方也算是美高梅大酒店的創始人了，將這個虛職給他，一點問題都沒有。
“克科裡安先生，您這兩個條件，都沒問題，第一，簽約之後一週之內，6.5億美元全額到賬，一天都不會拖，我的資金隨時可以調動。”
“第二，終身榮譽董事長，這個頭銜我可以給您，但我有一個小小的前提，榮譽董事長不參與任何日常管理決策，不干涉管理團隊的運營，您也不能用您在美高梅的影響力來干涉美高梅的任何決策。
您想甚麼時候回來看看，隨時歡迎，甚至我可以留一間專屬的辦公室給您，讓您有空可以回來喝喝茶，您看這樣行嗎？”
林浩然頓了頓，語氣誠懇地說道：“克科裡安先生，您對美高梅的感情我完全理解，美高梅能有今天，離不開您三十多年的心血。
但既然您把公司賣給了我，就該讓我來經營，榮譽董事長是一個榮譽頭銜，是對您過去貢獻的認可，但不應該成為影響公司未來運營的因素
這一點，希望您能理解。”
聽到對方把現在的辦公室留給他，柯克·克科裡安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和感動。
這個年輕人，做事滴水不漏，既給了臺階，也給了體面。
至於不能干涉美高梅決策，他自然沒有任何問題，畢竟把股權賣掉之後，這家公司實際上就與他沒有任何關係了，還用自己創始人的身份去幹涉，就過分了。
“這是自然，我只是捨不得這家由我一手創辦並且發展起來的企業，對它有著深厚的感情，但我柯克·克科裡安不是那種不知進退的人。”
他擺了擺手，語氣坦然，“公司賣給你了，就是你的，我無權干涉，也不會干涉，榮譽董事長只是一個名頭，讓我偶爾回來看看，有個念想就行。”
林浩然笑著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
“好。”柯克·克科裡安端起酒杯，將杯中剩餘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然後把酒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林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兩隻手再次握在一起。
一直旁觀的約翰·裡德適時起身，笑容滿面地伸出手：“恭喜兩位達成共識！克科裡安先生，花旗將為這筆交易提供最高階別的擔保。
資金監管、法律合規、股權過戶，我們都會派出最專業的團隊，確保萬無一失。”
柯克·克科裡安與約翰·裡德握了握手，笑道：“裡德先生，這次多謝您牽線搭橋，改天我請您吃飯，紐約還是拉斯維加斯，您挑地方。”
約翰·裡德哈哈笑道：“克科裡安先生客氣了，花旗和您一直合作愉快，希望以後還有更多合作的機會。”
三人重新落座，氣氛比之前更加輕鬆融洽。
柯克·克科裡安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顯然，前幾天約翰·裡德將林浩然想要收購美高梅的訊息傳給他之後，這幾天他其實也有考慮過各種可能，包括把美高梅大酒店也出售。
或許這也是雙方這麼快就能達成交易的原因。
“林先生，說實話，美高梅在我手裡將近14年，看著它從小變大，從弱變強。”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從一家純粹的電影製片廠，再到投資度假酒店，這條路，我走了14年。”
“雖然中間經歷了一些波折年那場大火差點把一切都毀了，但總的來說，我對得起這家公司，對得起每一個在這裡工作過的員工，現在把它交給你，我既捨不得，又覺得解脫。”
林浩然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柯克·克科裡安的目光變得有些遙遠，繼續說道：“影業那塊，當年我收購的時候信心滿滿，雄心勃勃，我想把好萊塢最大的電影公司和拉斯維加斯最大的酒店結合起來，做成一個獨一無二的娛樂帝國。
可惜，我這個人對電影實在提不起興趣，所以影業在我手裡，確實是被耽誤了。”
他轉過頭看著林浩然，目光認真而坦誠：“但是你不一樣，我看過你的資料，你在香江就有一家電影公司，好像是叫寰亞影業吧。
雖然寰亞影業規模比不上好萊塢，但說明你對這個行業有興趣，也有經驗，而且你有資金，有人脈，有眼光，美高梅影業交到你手上，我相信會比在我手上發展得更好。”
林浩然點了點頭，鄭重地說道：“克科裡安先生，您放心，我會把美高梅經營好，不會讓您失望。”
柯克·克科裡安擺了擺手，笑道：“失望不失望的，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反正錢我已經拿到手了，你經營得好，那是你的本事；經營不好，那也是你的事。”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語重心長地說道：“不過林先生，有句話我還是要提醒你，好萊塢的水很深，不是有錢就能玩得轉的。
那些大製片廠表面上光鮮亮麗，實際上背地裡都是明爭暗鬥，我收購美高梅影業已經有十幾年時間了，對此也算是深有體會！
你一個華裔商人，在好萊塢立足不容易，要多留個心眼。”
林浩然鄭重地點了點頭：“謝謝克科裡安先生的提醒，我會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