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善恆與沃爾特·瑞斯頓寒暄一番之後,便帶著助理離開了,利國韋也一同離去。
他們此次來美國的目的,是要收購商卡洛爾·麥肯蒂與麥金西公司,自然不會在花旗這邊耽擱太久。
將何善恆送走之後,林浩然返回沃爾特·瑞斯頓的辦公室。
助理為林浩然端上咖啡,房間裡頓時只剩下林浩然與花旗董事長沃爾特·瑞斯頓。
“林先生,您這次來美國,一定不僅僅是為了收購商卡洛爾·麥肯蒂與麥金西公司之事吧?以我對您的瞭解,您此次過來,必定還有其它重要事情,莫非是又看到了甚麼投資好機會?”
沃爾特·瑞斯頓放下咖啡杯,目光中帶著幾分探尋和期待。
這位花旗董事長對林浩然的商業嗅覺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黃金期貨投資、摩托羅拉股票、豐田汽車股票等等,這些透過花旗銀行渠道來進行的投資他自然清清楚楚,
也正因為如此,沃爾特·瑞斯頓感覺林浩然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得像是提前拿到了劇本。
沃爾特·瑞斯頓雖然不知道林浩然有前世記憶這個秘密,但他清楚地知道,這個年輕人對宏觀經濟的判斷力遠超華爾街任何一位分析師。
林浩然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
雖然沃爾特·瑞斯頓與他的關係還不錯,可林浩然卻沒有想過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和盤托出。
在商場上,把自己的底牌亮給別人看,是最愚蠢的行為。
即便沃爾特·瑞斯頓是他的盟友,即便花旗銀行是他重要的合作伙伴,該留的心眼還是要留。
過了一會,他才故意苦笑著說道:“沃爾特先生,我這次可不是看到甚麼投資好機會,您又不是不知道,如今香江的情況如何。”
他沒有繼續深入說下去,留給沃爾特·瑞斯頓一定的聯想空間。
沃爾特·瑞斯頓聞言,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他當然知道香江現在的情況,中英談判陷入僵局,市場信心崩潰,港幣暴跌,股市腰斬,地產崩盤,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之中。
林浩然作為香江最大的財團掌門人,在這種時候把資金轉移到美國,是再正常不過的避險操作。
“林先生,您對香江的未來怎麼看?”沃爾特·瑞斯頓試探性地問道,目光緊緊盯著林浩然的眼睛,試圖從中讀出些甚麼。
林浩然沉默了片刻,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這個問題,他不能迴避,也不能回答得太直白。
說香江未來不好,等於在暗示自己準備撤離,會影響花旗對香江市場的信心;
說香江未來好,又等於在告訴沃爾特·瑞斯頓自己說的“避險”是託詞。
“沃爾特先生,我是一個商人。”林浩然放下咖啡杯,語氣平靜地道,“商人的本能是趨利避害,無論香江的未來如何,我都會在那裡,因為那裡是我的根。
但我也要為我的資產負責,不能讓它們暴露在不可控的風險之下,這次來美國,只是想找一些好的投資機會,分散一下風險。
至於香江的未來,我相信中英兩國最終會達成協議,香江不會亂。”
沃爾特·瑞斯頓點了點頭,目光中的探尋稍稍退去了一些。
因為他知道,林浩然的這種想法,才是正常的商人心態。
如果林浩然拍著胸脯說香江一定會好,他反倒要懷疑這個年輕人是不是在忽悠他。
林浩然這番話,既沒有唱衰香江,也沒有過度樂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作為一個商人,在這樣的時局下做出分散風險的決定,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林先生,您這個判斷,我同意。”沃爾特·瑞斯頓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變得深遠起來,“中英兩國都是大國,香江問題雖然棘手,但最終一定會找到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案,只是這個過程,恐怕不會太短。”
亞洲市場,也是花旗銀行一個很重要的市場,因此他們自然也對那邊進行過深入式的調研。
林浩然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中英談判會持續多久,整整兩年,從1982年9月撒切爾夫人訪華開始,到1984年12月《中英聯合宣告》正式簽署,期間經歷了無數輪的博弈和角力。
但這些,他不可能說出來。
“林先生,如果您在美國有甚麼需要花旗幫忙的,儘管開口。”沃爾特·瑞斯頓語氣誠懇,“無論是融資、併購還是投資,花旗都可以為您提供最好的服務。
確實據我所知您在香江那邊擁有龐大的現金流,與其讓它吃利息,不如拿出來做些更有意義的事。”
林浩然笑了笑:“沃爾特先生,您這是在替花旗拉存款啊。”
沃爾特·瑞斯頓哈哈一笑道:“林先生,您也是花旗重要股東,還是我們的執行董事,大家都是一家人,我還用拉嗎?
我只是覺得,以您的眼光和能力,把錢存在銀行裡不用那只是一個數字,實在是太浪費了,您看您之前的那些投資,哪一個不是賺得盆滿缽滿?花旗跟著您喝湯都喝飽了。”
林浩然端起咖啡杯,輕輕晃了晃,目光落在杯中深褐色的液體上,似乎在思考甚麼。
沃爾特·瑞斯頓這番話,表面上是恭惟,實際上也是在試探,試探林浩然在美國還有沒有其他的投資計劃,試探花旗能不能從中分一杯羹。
可惜的是,此次註定要讓對方失望了。
他這次過來,可沒有甚麼短期能獲得暴利的專案。
拉美債務危機已經收尾,香江地產危機還在谷底,日本股市尚未啟動,美股牛市還在醞釀,他手裡雖然有幾百億美元,但真正值得下重注的機會,現在還沒有出現。
林浩然想了想,說道:“沃爾特先生,如果您想要有好的投資機會,我認為美股便是一個好的投資機會,今年中旬之前的那波下跌,基本已經結束了,依我看,里根總統的政策對美國的經濟復甦還是有很大作用的。
不出意外的話,到明年一整年,美股都會整體呈現顯著上漲趨勢,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判斷,具體怎麼操作,還是要看花旗自己的決策。”
他在拉美債務危機中已經賺得盆滿缽滿,所以已經不怎麼看得上明年美股經濟復甦驅動的穩健牛市初期階段。
而投資拉美債務危機一事,因為事件比較特殊,所以他也沒有拉花旗銀行一起做。
對他而言,他做空拉美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沃爾特·瑞斯頓聞言,眼睛微微一亮,身體前傾了幾分。
林浩然這番話,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他聽出了其中的分量,這不是模稜兩可的預測,而是帶著明確方向的判斷。
以林浩然過往的投資記錄來看,這種判斷幾乎等同於預言。
而且,他們花旗銀行的團隊也對此進行過分析,結論與林浩然的判斷基本一致,美國經濟正在觸底反彈,企業盈利有望改善,美聯儲的加息週期也接近尾聲,明年美股確實大機率走牛。
只是花旗的分析師們不敢像林浩然這樣篤定地說出“顯著上漲趨勢”這幾個字,畢竟預測股市這種事,誰也不敢打包票。
“林先生,您覺得這波上漲能持續多久?此次拉美債務危機,花旗銀行損失不小,我們急需找到新的利潤增長點,否則明年的財報會很難看。”沃爾特·瑞斯頓追問道。
實際上,作為美國的後花園,拉美國家與美國的金融體系緊密相連,拉美各國所借的外債,大多數來自美國各大金融機構。拉美債務危機爆發後,花旗銀行在拉美地區的貸款損失慘重,壞賬撥備大幅增加,直接拖累了整體利潤。
不僅僅只是花旗銀行,實際上其它金融機構諸如摩根大通、富國銀行、摩根士丹利、高盛、道明銀行等等,其實也損失慘重。
這種損失,是難以避免的,所以大家都虧損,其實對花旗銀行而言,不算是甚麼嚴重過失,股民、股東也能理解。
但如果花旗銀行能夠在拉美虧損的同時,在其他市場賺到錢,那就不是“可以理解”的問題了,而是會被市場視為一種能力,對沖風險的能力。
沃爾特·瑞斯頓想要的,正是這種能力。
他已經有了退休的打算,如今正在全力培養約翰·裡德作為接班人,不出意外,一兩年內,他便會將董事長的位置交給約翰·裡德。
因此,他希望在退休之前,給花旗留下一份亮眼的成績單,給約翰·裡德留下一個穩健的盈利基礎。
拉美債務危機的損失已經無法挽回,但如果能在美股市場上賺回來,那他的退休生活也會安心許多。
從1967年開始,他執掌花旗銀行已經超過15年的時間,將花旗從一家區域性銀行推向全球霸主地位,一直是他引以為傲的成就。
他不希望在退休前的最後幾年,因為拉美債務危機的拖累,讓花旗的業績大幅下滑,給自己的職業生涯留下一個不完美的句號。
這種心情,林浩然能夠理解。
林浩然笑道:“沃爾特先生,我明白您的想法,這個問題,我現在沒法回答你,股市的漲跌,受太多因素影響,利率、通脹、就業、企業盈利、國際局勢……
任何一個變數發生變化,都可能改變趨勢,我只能說,以我的判斷,明年美股大機率會漲,但漲多少、甚麼時候漲、會不會中途回撥,這些我都無法保證,花旗是否跟進,需要您和您的團隊自己做決定。”
沃爾特·瑞斯頓點了點頭,目光中的焦慮稍稍退去了一些。
林浩然雖然沒有給出明確的承諾,但至少給出了一個方向和一個大致的時間框架,這已經比花旗內部那些模稜兩可的分析報告有用得多。
他自然知道,誰都無法保證股市的走勢,林浩然能做到這個份上,已經算是推心置腹了。
如果是其他人說出這些話,他肯定是不屑一顧,但林浩然不一樣。
這個年輕人過去幾年的投資記錄,花旗內部做過詳細的分析報告,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得令人咋舌。
沃爾特·瑞斯頓甚至私下裡跟約翰·裡德說過,林浩然對宏觀經濟的判斷力,是他從商四十年來見過的所有人中最頂尖的,沒有之一。
“林先生,花旗會認真研究您的建議,也會做好風險控制。”沃爾特·瑞斯頓端起咖啡杯,向林浩然舉了舉,“無論結果如何,花旗都感謝您的坦誠。”
林浩然也端起咖啡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想了想,林浩然開口問道:“沃爾特先生,不知道您認不認識伯納德·阿諾特?”
進軍全球頂級奢飾品市場,一定要有一個合適的掌門人。
而前世大名鼎鼎的奢飾品教父,顯然是最合適的人選。
他前世看過這位世界首富的傳奇人生,知道他在進入奢飾品行業之前,應該是在美國紐約做房地產生意,而且做得並不順利。
他畢業於巴黎綜合理工學院,25歲接手家族建築公司,說服父親解散建築部門轉型房地產,一度做得風生水起。
直至法國第四任總統密特朗上臺推行國有化政策後,阿爾諾和許多法國企業家一樣遠走美國,在紐約和佛羅里達開發房地產。
但他在美國的生意並不順利,開發的公寓專案大多滯銷,和當地開發商、工會、政府的關係也不如他在法國那麼得心應手。
原時空裡,阿爾諾正是在這種失意中坐上紐約的計程車,聽到司機說“我不知道法國總統是誰,但我知道克里斯汀·迪奧”,才如夢初醒般意識到品牌的力量,毅然回國投身奢侈品行業。
1983年他回到法國,以抵押家族企業為代價和其他投資者收購了瀕臨破產的布薩克集團,從中摘出了克里斯汀·迪奧,僅用兩年就讓迪奧起死回生。
此後他又利用LVMH內部權力鬥爭和股市崩盤的機會,以低價大舉買入股票,最終成為LVMH的掌門人,被業界稱為“穿著開司米衫的狼”。
而現在,是1982年的12月,這些事情都尚未發生。
阿爾諾還不知道自己未來會成為奢侈品教父,他還在為那些賣不出去的公寓發愁,還在紐約的社交場上試圖結識更多的投資人,還在做著和大多數房地產商一樣的事,買地、蓋樓、賣房。
這是一個時間視窗,一個林浩然不想錯過的視窗。
沃爾特·瑞斯頓聽到“伯納德·阿爾諾”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記憶中搜尋著甚麼。
過了幾秒鐘,他的眉頭舒展開來,點了點頭:“阿爾諾,法國人,做房地產的,對吧?他應該是花旗銀行的客戶,目前欠著花旗不少貸款,怎麼,林先生對他感興趣?”
地產行業,本身就是負債極高的行業,阿爾諾在紐約做房地產,而花旗銀行是紐約州最大的銀行,所以從花旗銀行貸款一點也不奇怪。
沃爾特·瑞斯頓作為花旗董事長,對名下的大額貸款客戶就算不熟悉,也至少知道名字。
阿爾諾的貸款規模雖然不算最大,但在法國裔的房地產商中,也算排得上號了。
林浩然聞言,心中微微一喜,真是太巧了,他還愁著怎麼找到伯納德·阿爾諾呢,沒想到誤打誤撞。
對方竟然是花旗的客戶,這就好辦了。
他不動聲色地笑了笑,語氣隨意地說道:“沃爾特先生,我也是聽我一個香江的朋友提起過伯納德·阿爾諾先生,說他是個年輕有為的企業家,我想結識一下。”
沃爾特·瑞斯頓不禁有些驚訝。
以林浩然如今在商界的影響力,那可是絲毫不遜色於他的。
特別是預測美股下跌一事,讓林浩然在美國金融界差點封神了。
而且,林浩然的財富實力,即便是放到美國來,也是頂尖級別的。
這樣一個人,突然對一個小小的法國房地產商感興趣,沃爾特·瑞斯頓心裡不免犯嘀咕,這個阿爾諾到底有甚麼特別之處,值得林浩然親自開口詢問?
他想了想,對林浩然說道:“林先生,您先等等,我讓人將阿爾諾先生的資料調出來。”
林浩然點了點頭。
沃爾特·瑞斯頓給秘書打了個電話。
十分鐘左右,一個年輕的女士拿著一份資料走了進來,正是伯納德·阿爾諾的資料。
沃爾特·瑞斯頓先是仔細看了一遍,越看越困惑。
看完之後,他將資料遞給林浩然,一臉疑惑地說道:“林先生,您是不是找錯人了?
資料顯示,阿爾諾先生在美國做房地產可一點都不順利,開發的公寓專案大多滯銷,和紐約本地開發商、工會、政府的關係也有點僵,而且他欠花旗的貸款已經逾期了兩次,信用記錄也不太好看。
如果不是看在他負債率沒有超過警戒線的份上,花旗早就把他的專案列入不良資產了。
這樣一個在紐約房地產界混得灰頭土臉的法國人,您怎麼會對他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