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割網不到五公里了。
圖恆宇死命按著回車鍵,螢幕上彈出來的全是紅色的拒絕訪問。
一個接一個。
沒有例外。
“沒用!維度不匹配就是不匹配,這不是靠堆算力能硬算出來的東西!”
圖恆宇的指甲蓋在鍵盤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的雙眼已經紅得不成樣子了。
太空那邊。
登陸艇在劇烈顛簸。
張鵬盯著後視雷達上那漫天遍野的黑色波紋,聲音反而平靜下來了。
“閉眼吧兄弟們。”
“這網切過來,咱們連疼都感覺不到。”
五十個陸戰隊員,沒有一個吭聲的。
手心裡全是汗,但沒有人鬆開握把。
聯合政府大廳。
所有人的呼吸都粗了。
周喆直的手搭在柺杖把手上,骨節已經白透了。
就在這時候。
“圖恆宇,切斷訊號廣播。”
馬兆的全息投影忽然閃了一下。
藍色的數字瞳孔裡面,無數幾何結構在瘋狂跳動。
圖恆宇腦袋猛地轉過來。
“切斷?訊號一停,他們當場就沒了!”
“三維的門卡,刷不開四維的鎖。”
馬兆語速快得像在報座標。
“這道題在我們這個維度上就是無解,繼續發也是白費時間。”
他直接越過圖恆宇,看向另一個通訊視窗。
“劉培強。”
“在。”
太陽之光號的駕駛艙裡,劉培強雙手始終沒有離開過主控杆。
面色如鐵。
“既然我們裝不成它的自己人。”
馬兆的投影往前傾了傾,通體的程式碼流急劇翻湧。
“那就讓它看看,它的殺父仇人長甚麼樣。”
圖恆宇腦子裡轟地一聲就通了。
這顆機械行星,當年就是被四級高維文明滅掉的。
那些機械蜘蛛的底層程式裡,一定寫著對四級文明頻譜的恐懼。
而人類手裡,恰好就有一層四級外殼。
“調轉太陽之光號艦艏。”
馬兆沒有一秒遲疑。
“啟動引力波干涉陣列,載入之前曲速實驗裡的底層擬合資料。”
“提取四級外殼固有的微觀頻譜特徵。”
“全頻段,無差別,最大功率,朝目標行星定向輻射。”
以毒攻毒。
低維的通行證進不去,那就掏出高維的死亡通牒。
你不讓我過門?
那我就讓你看看,當年踹碎你家大門的那個東西,現在就站在你面前。
劉培強沒說半個字廢話,雙手直接把操作杆推到底。
幽紫色的龐大戰艦體在深空中開始緩慢偏轉。
十公里長的艦艏,慢慢對準了那顆暗紅色的岩石行星。
“引力波干涉陣列已上線。”
“外殼頻譜提取完畢。”
MOSS的通報聲在指揮大廳裡迴盪。
“放。”
沒有轟鳴。
沒有火光。
一道攜帶著四維空間拓撲結構資訊的無形引力波,以光速橫穿數十萬公里的真空。
結結實實地拍在了那顆行星的表面上。
大氣層以內。
空間切割網距離張鵬的登陸艇只剩最後五百米。
登陸艇尾部的隔熱瓦已經在空間曲率邊緣的擠壓下開始無聲剝落。
一片一片地碎成粉末。
艙內紅光狂閃,金屬外殼發出讓人牙根發酸的變形聲。
然後。
下一秒。
整個行星地表,三十萬臺正在瘋狂釋放高頻電磁波的機械蜘蛛,動作全部停了。
不是減速。
是直接停了。
它們眼部那代表殺戮指令的暗紫色光芒,一瞬間陷入了癲狂般的閃爍。
它們的雷達沒有捕捉到任何實質性的物理打擊訊號。
但它們捕捉到了一絲頻率。
極其微弱。
卻絕對不可能被忽視的頻率。
那是無數個世紀以前,將它們創造者引以為傲的星際艦隊如同廢紙一樣撕成碎片的存在——
留下的氣息。
三級防衛系統的最底層協議,在接觸到這股頻率的那一剎那,被強行啟用了。
【警告。】
【檢測到四維拓撲干涉頻譜。】
【不可抗力降維打擊已鎖定。】
【反擊無效。】
【啟動“火種保全”底層協議。】
【放棄全部地表防禦網路,全員強制斷電,轉入極度深層休眠狀態。】
這套指令以光速穿透地殼。
下達到了每一個機械節點的神經末梢上。
登陸艇裡面。
張鵬把眼睛閉上了。
他等了三秒。
甚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等到船毀人亡。
他猛地睜開眼,低頭去看儀表盤。
後視螢幕上,那張鋪天蓋地的黑色切割網就好像被人一把拔掉了電源。
在半空中劇烈抖了兩下。
然後毫無徵兆地潰散成了一片虛無。
近地軌道上面。
那座直徑兩千公里的時空迴廊陣列,表面幽藍色的空間能量場瞬間熄滅。
原本靠著引力硬生生拼合在一起的巨型金屬殘骸失去了約束。
重新散開。
變成了圍繞赤道漂浮的一堆無害太空垃圾。
“雷達淨空。”
通訊兵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面前那條平穩得離譜的掃描曲線。
“長官,它們......它們全關機了。”
張鵬整個人砸在椅背上。
面罩裡面積了一層冷汗,順著下巴噼裡啪啦地往下滴。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嗓子都啞了。
“馬工,你到底給它們灌了甚麼迷魂湯?”
“用死人的骨灰,嚇唬了一群活見鬼的看門狗。”
馬兆的數字投影站在大廳裡,身上翻湧的資料流終於恢復了正常的速度。
“別廢話了,趕緊回來。”
“這招說白了就是唬人的,只能嚇住它們一時。”
“等系統內部跑完自檢流程,發現根本沒有實質性的高維降維打擊落下來,它們隨時都會重新啟動。”
張鵬沒有半秒猶豫。
登陸艇尾焰推到極限輸出,順著剛剛解開的軌道防禦缺口,一頭扎回了外層深空。
危機解了。
地核深處。
吞星一隻手託著下巴,坐在虛空裡凝出來的椅子上。
整個人看戲看得相當起勁。
“嘖嘖。”
它晃著小腿,語氣裡全是樂子味。
“這幫蟲子倒是越來越敢玩了。”
“狐假虎威都讓他們給整出花來了——用一張四級文明的死皮,硬是把三級的守墓兵器嚇得集體冬眠。”
“這空手套白狼的膽子,是真的一次比一次大。”
周銘沒搭理它。
他的感知穿過了星際距離,直接透入那顆機械行星的地層深處。
防空網既然癱了。
那地底下埋著的那些東西,對於剛剛起步的人類重工業來說,就是一座天大的金礦。
不把它吃幹抹淨。
都對不起人類剛才流的那一身冷汗。
......
聯合政府地下指揮大廳裡,所有人懸著的那口氣,總算是放下來了一半。
圖恆宇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眼睛還是直勾勾盯著大螢幕。
那顆紅矮星照耀下的岩石行星,此刻安安靜靜地躺在光學觀測畫面裡。
一點動靜都沒有。
跟剛才那副要命的架勢比起來,簡直判若兩個世界。
“馬老師,它們既然都趴窩了,咱們是不是可以下去撿破爛了?”
圖恆宇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頭那股興奮勁兒根本藏不住。
老邁克兩隻眼睛已經在放光了,雙手撐著桌面,整個人都快貼到螢幕上去了。
“那可是三級文明的重工廠!”
“光是地底下那些承重柱,就是我們現階段造不出來的高階合金!”
“隨便扣一塊下來都夠咱們吃好幾年的!”
“不能明搶。”
周喆直柺杖往地上一頓。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壓過了所有人的躁動。
老頭目光掃過去,在場的人當場就安靜了。
“馬兆說過,這顆星球地核深處極大機率藏有反物質殉爆陣列。”
“一旦亂挖,切斷了不該切的管線。”
“我們在外層軌道上的人,也得跟著一塊陪葬。”
這話一出來,剛才還蠢蠢欲動的氛圍立刻就冷下去了。
馬兆雙手抱在胸前,把張鵬拼了命帶回來的那塊陣列板資料調了出來。
雖然這塊板子的底層語言複雜到令人頭皮發麻,但架不住地球這邊的量子計算機叢集配合MOSS的龐大算力,硬是暴力拆解了一部分內容。
一些不涉及核心軍事層面的物理座標,逐漸被還原出來。
“系統目前處於火種保全模式。”
馬兆在全息星圖上劃出一條彎彎曲曲的安全通道。
“主動防禦網路已經關閉,但物理防盜機制還在運轉。”
“也就是說,你能進去拿東西,但不能碰到不該碰的線。”
他轉頭看向通訊視窗。
“劉培強,讓太陽之光號降到該行星的高位同步軌道。”
“只要太陽之光號一直懸在那兒,用四級頻譜始終籠罩這顆星球——”
“那個被嚇破膽的防衛系統就會一直認定就在頭頂。”
“它絕對不敢進行任何系統自檢和重啟。”
這招說白了就是拿刀架在脖子上,讓對方老老實實別動彈。
劉培強在通訊那頭點了下頭。
“收到,戰艦下潛。”
幾分鐘後。
那艘幽紫色的龐大戰艦緩緩調整姿態,噴吐著微弱的推進尾焰,橫在了暗紅色恆星與殘破行星之間。
就像一把懸在囚犯腦門上的利刃。
你敢醒,它就敢砍。
地球這邊的動作快得出奇。
上萬臺經過特殊改裝的無人工程採集車,被塞進了隱形運載艙。
沒有配備任何跟隨人員。
全是沒有生命、只有程式的機械。
這些東西順著張鵬之前探明的安全航線,一臺接一臺地鑽進了溶洞深處。
一場史無前例的考古式大采集,就這麼拉開了帷幕。
沒有槍炮,沒有抵抗。
只有履帶碾過金屬廢墟時發出的沙沙聲。
工程車傳回來的畫面,讓圖恆宇的呼吸都變急促了。
散落在地下工廠裡的那些東西,根本不是甚麼原始礦石。
而是冶煉成型的高階裝甲板殘次品。
報廢的重型離子引擎噴口。
甚至還有一些雖然乾涸了,但內壁上依然能夠刮下高濃度反物質殘渣的儲存容器。
“這哪裡是廢墟。”
圖恆宇死死盯著系統倉庫裡不斷跳動的高階材料入庫數字,雙手飛快記錄著。
“這根本就是個不用開荒的滿級資源包!”
“有了這批現成的高純度物資,拿回去重新熔鍊再造。”
“咱們那套曲速發生陣列的建設進度,至少能縮短整整兩年!”
老邁克在旁邊笑得嘴都合不攏。
“外星人的垃圾,那也是我們的寶貝啊。”
但周喆直看著這些堆積如山的戰利品,臉上沒有多少喜色。
反而覺得胸口壓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一個能造出環赤道星系要塞的三級高等文明。
在更高維度的打擊下。
就這麼變成了一地沒人願意收拾的垃圾。
連打掃戰場的興趣都欠奉。
如果人類走錯一步。
地球的下場,不會比這裡好半分。
這個念頭讓老人的手指在柺杖把手上緊了緊。
而就在人類瘋狂搬運表層資源的同時。
地核深處的高維空間裡。
周銘的感知,順著地球派出的那些工程車作為跳板錨點,悄無聲息地觸碰到了這顆廢墟星球最深處的地脈。
吞星在虛空中抽了抽鼻子。
原本懶洋洋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好濃烈的空間碎片氣息。”
“這顆星球在幾萬年前被高維武器正面轟過。”
“四維空間的破碎結構直接扎進了它的地殼深處,經過幾萬年的物理沉澱,那些殘留的空間碎片已經和岩層融為一體了。”
“對普通的三維文明來說,那是要命的輻射絕地,碰都不能碰。”
“但對我們來說嘛......”
吞星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別人眼裡的致命毒藥,到了這兒就是大補的營養品。
周銘沒有猶豫。
引力權柄無聲無息地發動了。
地球的地磁場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小的偏移。
小到任何人類現有的頂尖儀器都檢測不出來。
一根極細的引力絲線,跨越深空距離,悄無聲息地穿透那顆岩石行星堅硬的外殼,一路扎進了它的核心。
然後開始抽取。
一股渾厚且暴躁的宇宙空間本源能量,順著這根引力線被粗暴地拽了回來。
直接灌入地球地心。
周銘的靈魂深處,傳來了一種久旱逢甘霖般的舒暢感。
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自身對於引力法則的理解和掌控,正在這股充沛本源的滋養下,一點一點地往前推進。
緩慢。
但堅定。
時間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兩個月後。
人類在這顆被“高維恐懼”死死鎮壓住的星球上,像一群貪得無厭的工蟻。
瘋狂搬運著一切有價值的金屬構件和廢棄部件。
能拆的拆,能運的運。
直到圖恆宇面前的監控終端上,彈出了一份極為特殊的無人機深層掃描報告。
圖恆宇看了一眼內容,整個人就站直了。
“馬老師。”
他把結構圖直接投射到中央大螢幕上放大。
“三號挖掘隊在赤道下方三十公里極深處,探到了一個獨立的密閉區域。”
畫面上顯示的是一個孤零零的、近乎完美的球形結構體。
“沒有外圍武器模組。”
“沒有生產流水線。”
“但構建這個密閉區的材質密度,比外面那些高階合金還要高出整整兩個級別。”
圖恆宇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因為他自己也不太確定,這到底意味著甚麼。
馬兆盯著那個球形結構看了好一會兒。
“那是黑匣子。”
他推了推眼鏡。
“或者換個說法。”
“這是一座文明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