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深黑色合金大門死死關著。
五臺工業級無人機把高能鐳射焊槍集中到一個點上，對著門板連續切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
二十四小時。
才勉強在上面燒出一個一米見方的缺口。
缺口邊緣燒得通紅，熱輻射資料直接飆到了儀表盤的警戒線。
光是這扇門的材質強度，就已經讓圖恆宇在大廳那邊倒吸了一口涼氣。
幾臺蜘蛛形態的微型探路機器人第一時間鑽了進去。
沒有觸發反物質殉爆陣列。
沒有鐳射陷阱網。
甚麼都沒有。
傳回來的畫面呈現在地球控制大廳的主螢幕上——
一個極為寬廣的半球形大廳。
空的。
沒有機械臂，沒有生產線，沒有任何複雜的工業裝置。
整個空間乾淨得不像話。
大廳正中央，只有一樣東西。
一塊巨大的暗銀色多面體晶體，靜靜懸浮在半空中，表面散發著幽微的銀光。
那種光芒很弱，弱到幾乎看不見，但你只要盯著它超過三秒，就會覺得它好像在呼吸。
“沒有加密外殼，沒有防火牆。”
圖恆宇十根手指在操控臺上飛速跳動，他截獲了一段從晶體表面持續外洩的訊號流。
眉頭先是皺緊，然後慢慢鬆開。
“這東西的底層埠是完全敞開的。”
“它在主動向外發射基礎物理編碼，頻率極低，但結構非常規整。”
圖恆宇抬起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馬兆投影。
“它不設防。”
“就是為了讓後來者看的。”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大廳裡安靜了幾秒。
地球聯合政府現有的龐大算力叢集，配合之前張鵬拼了命帶回來的那塊陣列板上破譯出的部分語言結構，開始同步運算。
不到三分鐘。
這串最基礎的物理編碼，被成功轉譯成了人類可以直觀理解的光學影像訊號。
指揮大廳內，主螢幕的光線暗了下來。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
緊接著——
一幅宏大的全息影像，跨越了數萬年的時間長河，在所有人面前緩緩鋪開。
沒有聲音。
沒有任何旁白解說。
只有無垠的、死寂的宇宙背景。
畫面中出現的，正是這顆行星所在的母恆星系。
以及周圍數萬光年的恆星系。
但畫面中，這個文明所在的母恆星系並不是現在這副殘破的鬼樣子。
而是這個三級機械文明的全盛時期。
無數巨大的環形太空港猶如項鍊一樣環繞著行星赤道，一層套一層，密密麻麻。
遮天蔽日的重灌機械艦隊在星空中列陣排開。
稜角分明的戰艦引擎噴吐著耀眼的光芒，艦艏前方的空間甚至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摺疊畸變。
“他們完全掌握了空間摺疊躍遷技術。”
老邁克壓低嗓門，聲音裡全是震撼。
下一秒。
畫面的色調變了。
一艘飛船出現了。
僅僅十公里長。
通體卻非幽紫色，而是純白色的烏諾比斯環形狀。
外殼同樣絕對光滑，找不到任何推進器尾跡，也看不見任何炮口或武器掛載點。
它就那樣毫無徵兆地憑空出現在，這個機械文明的母恆星系外的機械艦隊正前方。
沒有躍遷閃光，沒有空間裂隙，就好像它一直都在那裡，只是之前沒有人注意到而已。
圖恆宇看著這一幕，手不由停在了半空中。
這艘飛船的外形雖然和人類，現在披在身上的“太陽之光號”不一樣。
但這東西用的材料，明顯是一個體系的。
這時。
機械艦隊在檢測到這個不速之客後，瞬間開火。
無數刺眼的高能伽馬射線、密集的空間曲率切割刃、甚至能湮滅恆星的反物質炸彈。
像一場狂暴至極的雷暴雨，鋪天蓋地傾瀉在這艘孤零零的梭形飛船上。
然而。
所有的攻擊。
在接觸到那層純白色烏諾比斯環形狀外殼的瞬間——
甚麼都沒有發生。
連一圈細微的波紋都沒能激起。
如同微風拂過巨石。
如同螞蟻撼動高山。
烏諾比斯環形狀外殼表面，把一切攻擊無情地彈了回去。
大廳裡沒有人說話。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緊接著，純白飛船隻是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離。
就好像散步一樣隨意。
飛船前方的空間，驟然向內坍縮。
一個人類幾何學根本無法定義的抽象發光體，從飛船底部脫落了。
然後是湮滅。
無聲的湮滅。
成千上萬艘堅不可摧的龐大機械戰艦，在同一個瞬間被降維揉捏成了肉眼看不見的基本粒子。
環赤道的巨大太空港從正中間斷裂，崩解。
周圍數萬年的文明疆域，接受到母恆星系受到攻擊後。
一個個摺疊空間穿越到這邊，想要支援。
結果，遮蔽星海的機械艦隊，完全不是這艘高維文明飛船的對手。
一個個如同飛蛾撲火一般。
最終，在這場絕對不對等的戰爭中，從頭到尾只持續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
一個小時。
一個三級文明，覆滅。
覆滅了這個機械文明後，烏諾比斯環形飛船連停頓的意思都沒有。
它直接化作一道模糊的空間漣漪，抹平了自己存在過的痕跡。
消失在茫茫的深空中。
大廳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每一個人。
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直觀、如此清晰地看到四級文明真正的力量。
影像到此結束。
隨之彈出的是一段由基礎數學語言構成的轉譯文字。
這是一個曾經輝煌的機械文明，在臨死前的最後一刻，對冰冷的宇宙發出的絕望質問。
也是留給所有後來者的遺言。
MOSS將翻譯結果投射在大螢幕上。
【我們沒有敵意，我們只是默默的發展自身，從未曾主動踏出銀河系掠奪。】
【為甚麼？】
【攔截到的高維清理者底層協議自動反饋如下：】
【“塔洛斯文明擴張法案”執行中。】
【塔洛斯文明擴張所至之星域，皆為塔洛斯文明疆域。】
【檢測到三級機械文明達到三級巔峰，符合高維文明預備役標準。】
【塔洛斯法令：令三級巔峰機械文明，立刻離開塔洛斯文明疆域邊界，否則視為入侵。】
【多次警告無果，視為入侵塔洛斯文明疆域，現派出最高等級清理者......】
【予以強行清理。】
大廳裡靜得能聽見心臟跳動的聲音。
圖恆宇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塔洛斯文明擴張法案。
這九個字像一把尖刀，重重切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腦子裡。
霸道，霸道至極。
無恥，無恥至極。
好端端的，頗有一種，禍從天降的感覺。
弄了半天，這個塔洛斯高維文明才是踏馬的入侵者。
這個機械文明好端端的在發展，僅僅只是因為塔洛斯文明擴張到了這裡。
加上機械文明達到了三階巔峰層次，實力足夠強，屬於四級高維文明預備役。
便被打上了敵人的標籤。
想到這，圖恆宇等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慶幸他們足夠弱。
連觸發塔洛斯法令的資格都沒有。
“老邁克。”
周喆直的聲音在大廳裡響起來。
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板上似的。
老邁克整個人抖了一下，脖子僵硬地轉過來：“周？”
“怕，”
周喆直手裡的柺杖往地板上一杵，金屬悶響傳開。
“是這宇宙裡面最沒用的玩意兒。”
“塔洛斯文明專門清理三級預備役，這說明甚麼？”
沒人敢接話。
大廳裡安靜得跟墳地一樣。
馬兆開口道。
“說明咱們現在這個弱雞的狀態，反而是最好的保護色。”
“按照這段轉譯協議的底層邏輯推算，塔洛斯那套掃描機制是有明確觸發線的。”
“三級巔峰，而且得具備能夠跨銀河系這種星系級的能力。”
“兩個條件缺一不可。”
圖恆宇嚥了口唾沫，腦子轉得飛快。
“我們不具備。”
“連個像樣的反物質生產線都沒有。”
“這回能跑出太陽系，靠的全是從海洛文明手裡騙來的燃料，再加上老天爺賜的那層四級外殼當錨點。”
“要放在塔洛斯文明的掃描雷達上看，流浪地球估計連只合格的蟲子都算不上。”
“沒錯。”
周喆直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透出來的東西讓人後脊發涼。
“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
“這個機械文明當年個子太高了，腦袋被人砍了。”
“但它們留下來的這副殘骸，正好夠給我們現在的地球發展鋪路。”
說到這，老人扭過頭看向全息螢幕。
“圖恆宇，馬兆。”
“黑匣子裡面，除了這段遺言之外，還有別的東西沒有？”
“正在做深層資料剝離。”
圖恆宇話沒說完人就已經轉身撲到了操控臺前面。
十根手指在鍵盤上打出殘影，速度快到指關節都在發白。
地球這邊所有能調動的量子算力，全部集中朝著那顆暗銀色晶體倒灌過去。
十分鐘。
進度條走滿。
圖恆宇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嗓子都變調了。
“首長！”
“他們把整個文明的底層工業資料庫全盤開源了！”
“沒有加密鎖！一道都沒有！”
“就好像……就好像是他們在死之前，故意把自己的全部家底攤開來，留給這片宇宙裡面能夠突破他們的防禦線，來到這裡的後來者文明。”
螢幕上面，資料流跟瀑布似的往下傾瀉。
《夸克級微觀雕刻機床全套圖紙》。
《常溫重核聚變點火陣列最最佳化模型》。
《三級文明艦載主炮：等離子衰變射線發生器構建指南》。
《空間拓撲基礎理論猜想（未完成版）》。
隨便拎出來一條。
隨便一條。
都足夠讓人類現有的整個工業體系產生質的飛躍。
之前海洛文明給的那些圖紙，跟眼前這份機械文明的遺珠放在一起比較。
簡陋得像原始人的石斧。
“這是文明的遺產。”
馬兆給出了評價。
“他們想用這種方式，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
“同時，也是一種另類的文明延續和投資。”
大廳裡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盯著螢幕上那些滾動的資料。
一個已經死了數萬年的文明，在滅亡的最後時刻，沒有留下詛咒，沒有留下仇恨。
留下的是全部的知識。
給誰都行。
只要你有能力進入他們的核心，拿到這東西。
而能夠突破他們殘留的防線的，最低也得是二級巔峰文明。
“全部接收。”
周喆直柺杖點地，下了死命令。
“立刻分發給各大地下城科學院，成立專項破解組。”
“停掉一切非必要生活物資生產，產能全部轉到工業母機升級上面。”
話剛說完。
大廳一側的通訊聯絡員忽然站了起來。
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首長，出事了！”
“三號無人挖掘隊在地下四十公里深處，失聯了。”
“七十臺重型工程車，連警報都沒來得及發，訊號直接掐斷。”
圖恆宇立刻切出地下結構剖面圖。
螢幕上面，代表三號車隊的七十個綠色光點，在赤道底部的地幔交界層上方，毫無預兆地全部變成了灰色。
“機械蜘蛛醒了？”老邁克臉都白了。
“不是。”
馬兆調出最後零點一秒的雷達反饋資料。
“沒有電磁脈衝訊號。”
“沒有熱源反應。”
“前方也沒有物理障礙物。”
“那七十臺車到底怎麼沒的？”
馬兆沒有直接回答。
他把資料做了光學具象化處理，然後投到了大螢幕上。
畫面裡面出現了一條地下斷層帶。
寬三百多米。
但斷層內部沒有岩石，沒有金屬。
甚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扭曲的虛無。
光線射進去之後，被硬生生折斷了。
形成了一種極度詭異的視覺錯位。
你盯著那片區域看，總覺得空間本身在那個地方被揉碎了。
“這很可能是高維武器的彈痕。”
馬兆的語氣沉了下去。
“數萬年前，那艘白色飛船對這顆行星發動降維打擊的時候，空間坍縮的餘波直接波及了地核。”
“那一下太狠了。”
“把這一大片區域的空間拓撲結構徹底打碎了。”
“現在這裡面，是無數微縮版的時空迴廊和空間裂隙交織在一起形成的死亡雷區。”
“三維物質只要碰上去，就會被瞬間捲進無限摺疊的空間縫隙裡。”
“被拉扯成基本粒子。”
“連渣都不剩。”
圖恆宇盯著那片虛無，牙咬得咯咯響。
“數萬年了……這武器留下的疤還沒長好？”
“高維度的創傷，三維宇宙的自我修復機制基本上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撫平。”
馬兆看向圖恆宇，接下來的話，才是真正要命的。
“最麻煩的是，根據黑匣子裡面的指引資訊，這個機械文明真正的核心實物庫，也就是火種庫。”
“就埋在這片空間裂隙的後面。”
圖恆宇整個人愣住了。
資料圖紙再好，再完整，最終也得靠現實中的加工機床去實現。
如果能直接拿到一臺現成的三級文明夸克級加工母機。
地球的科技轉化週期至少能縮短百年。
“肥肉就在嘴邊上。”
老邁克直搖頭，兩隻手在面前亂晃。
“但中間隔著一道高維度的刀片。”
“繞路呢？從地表其他方向挖過去行不行？”
“沒用。”
馬兆的回答沒有留任何餘地。
“火種庫被空間裂隙全方位包裹了。”
“就像是一個被困在破碎玻璃球裡面的果核。”
“這是當年那場降維打擊巧合形成的絕對封閉區域。”
“上下左右前後，都是碎玻璃。”
“你從哪個方向進去都一樣。”
大廳又沉默了。
面對四級文明留下的物理規律級別的陷阱。
人類手上所有的鑽探裝置，不管多先進，推過去跟紙糊的沒有區別。
碰上就碎。
碎了就沒了。
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馬兆。”
周喆直忽然開口。
“太陽之光號。”
“能不能把這些碎玻璃渣子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