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最高實驗室底層區。
巨大的圓柱形超導磁場約束艙矗立在空間中央，指示燈呈高頻紅藍交替閃爍。
艙室內懸浮著那塊從四級外殼力場縫隙中“擠壓”出來的黑色晶體。
圖恆宇站在控制檯前，雙眼死盯各項讀數，佈滿紅血絲的眼球一眨不眨。
“微型重核聚變反應爐輸出功率維持百分之二點五。”圖恆宇手指快速敲擊機械鍵盤，
“空間曲率干涉陣列啟動，底層邏輯植入‘宇宙自然背景輻射’擬合頻率。”
馬兆的全息投影站在側面，藍色數字眼眸鎖定能量曲線：
“一號波段爬升，斜率零點零零一，保持平滑，不要出現任何斷點。”
這是一場走鋼絲的實驗。
他們正在用微弱的曲速發生器模擬空間扭曲。
同時用人工合成的引力潮汐背景音做掩護，試圖騙過晶體上附帶的那一絲極微弱的四級防禦機制。
一旦引起防禦機制判定為“攻擊”，晶體會瞬間釋放空間鎖死場。
甚至直接導致實驗室微型奇點崩塌。
能量級數小數點後的數字跳動得極慢。
百分之三、百分之四、百分之五。
晶體表面沒有出現幽紫色光芒。
沒有排斥。
沒有鎖死。
圖恆宇攥緊的拳頭指節發白：“馬老師，擬合頻率起效了，它沒反應！”
“推到臨界值。”馬兆語氣毫無波瀾。
圖恆宇咬牙推上主控搖桿。
反應爐輕微嗡鳴，空間曲率場瞬間達到曲速躍遷的起始閾值。
晶體周圍的光線發生肉眼可見的物理彎折。
三十秒過去。
黑色晶體穩穩地嵌在彎折的空間場中，徹底釘死了那片微縮的曲率泡。
將其穩定性提升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層級。
沒有防禦反噬。
圖恆宇虛脫般地向後靠倒在椅背上，大口喘氣。
“成了，溫水煮青蛙真的有用。”
“只要曲率變化和背景輻射的擬合足夠平滑，那套四級防禦系統就會把它當成宇宙自然環境的演變，完全忽略掉。”
馬兆記錄下最後一組資料：“理論打通，接下來，只要解決反物質能源，我們就能對太陽之光號進行全面改建。”
就在實驗室取得突破的同一時刻，距離地球0.5光年外的暗星廢墟。
第十三號工程母艦的探測器雷達發出細微蜂鳴。
海洛文明施工分隊指揮官澤福站在主觀測臺前，盯著螢幕上回傳的資料波峰。
在廢墟帶的核心深處，極微量的空間扭曲特徵正隱隱發散。
那是曾發生過高維戰鬥的證明。
他們在此處組裝恆星能量中繼基座已經過去三個月。
澤福揮手招來副官：“調撥兩臺微型深空隱匿探測器。
設定無源漂流模式，關閉主動推進，只利用引力彈弓效應，往高維殘留中心區域靠一靠。”
副官四條手臂一僵：“長官，流浪地球文明的安全規範第七條，明確禁止對作業區域外進行任何形式的探測。
如果被發現……”
“所以用無源漂流。”澤福眼神狂熱，
“佩利將軍要我們睜大眼睛。”
“如果不弄清楚高維戰鬥殘留的引數，我們這一趟就只是搬磚。”
“只靠近五百公里，收集一次光譜衍射就撤。”
兩枚極其微小的梭形探測器從母艦腹部滑出，關閉所有引擎，順著廢墟中漂浮的岩石碎帶，悄無聲息地向深空滑行。
十萬公里外，太陽之光號指揮艙。
MOSS冰冷的電子音響起：“警告，捕獲到兩個異常物理質量點脫離海洛文明工程艦，正借引力滑向三號禁區，隱匿級別A。”
劉培強坐得筆直，看著雷達上那兩個代表探測器的微小紅點，目光冷得像冰。
他按下通訊鍵，接通地球聯合政府大廳：“首長，他們越界了。”
周喆直坐在椅子上，雙手搭在柺杖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高階文明的規矩，立了就得守。”周喆直聲音沙啞，
“海洛文明初次進星空，好奇心重，但好奇心是會害死貓的。”
“不給點血的教訓，他們就不知道敬畏。”
“劉培強，暗星廢墟里還有我們沒用完的引力炸彈殘骸嗎？”
“有。”劉培強回答，
“十三區座標，有一枚引力坍縮裂解彈的報廢引信元件。”
“雖然造不成黑洞，但能炸出一個瞬時重力斷層。”
“引爆它。”周喆直下令，“就在那兩臺探測器前面，然後，給對方發一份通告。”
劉培強切斷通訊，轉動面前的火控鎖定旋鈕，將其對準探測器前方的虛空。
“MOSS，啟用十三區殘留引信。”
“啟用完畢，倒計時三秒。”
暗星廢墟深處，兩臺海洛文明的隱匿探測器正要開啟光學快門。
突然。
毫無徵兆地，兩臺探測器正前方的真空出現了一道長達數百公里的恐怖黑色裂隙。
周圍上萬塊隕石碎塊瞬間被這道重力斷層吸扯，在眨眼間碾成了比粉末還細微的基本粒子。
重力斷層爆發出的引力潮汐，直接將兩臺造價昂貴的海洛探測器當場撕碎，連渣都沒剩。
十三號工程母艦內，主控臺螢幕瞬間爆裂出紅色的刺眼警告。
“探測器失去聯絡！遭受未知引力武器打擊！”操作員大吼，四隻手在臺面上亂砸。
澤福渾身一震，淡藍色的面板瞬間褪去血色。
還沒等他下達指令，工程母艦的主通訊頻道被一股蠻橫的電磁波強行切入。
沒有任何加密，也沒有任何委婉的學術辭令。
一段極其冰冷、傲慢且充滿殺伐之氣的全息文字，直接投射在澤福和所有海洛船員的視網膜前：
“不要把寬容視為軟弱。”
“越界，即視為宣戰。”
“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警告。”
冷汗順著澤福的下巴滴落。
他死死盯著那幾行字，轉頭衝著全艦狂吼：“切斷所有外部被動探測儀器！所有施工人員全部退回母艦內防線！快！”
在那一刻，澤福和整個海洛施工隊徹底熄滅了心中最後一絲試探的火苗。
對方不僅有著深不可測的工程技術，且時刻保持著對這片星域的絕對監視與壓倒性的物理摧毀能力。
一個能在十萬公里外精準碾碎隱匿探測器的文明，絕不是他們有資格窺探的。
地球聯合政府大廳。
圖恆宇拿著最新的測試報告衝進來，打斷了剛才緊張的戰術壓制氛圍。
“周代表，好訊息！”圖恆宇將報告拍在桌上，難掩激動，
“曲速錨點相容測試圓滿成功！太陽之光號作為曲速引擎載體的硬體條件完全成立！”
“那層四級外殼只要用漸變擬合波段刺激，根本不會觸發鎖死防禦！”
老邁克聽到這個訊息，用力揮舞了一下拳頭：“幹得漂亮！這也就是說，我們馬上就能開著它躍遷了？”
“理論上可以。”馬兆的全息投影在大廳中央浮現，潑下冷水，“但有一個前提。”
馬兆調出一組紅色的資料。
“根據最終精確運算，要維持包裹整個地球質量級別的空間曲率泡跳躍，我們需要一次性注入四十九點六噸的高純度反物質作為啟動燃料。”
大廳內的喜悅瞬間凝固。
四十九點六噸。
而人類現在所有的家當，只有當初海洛文明給的那一噸反物質。
“這根本不可能。”高盧雞代表頹然靠向椅背，
“我們現有的強子對撞機全功率執行一萬年，也弄不出一噸反物質。”
老邁克急紅了眼：“那就去借！去搶！海洛文明既然能派工程船來，他們艦隊裡肯定有戰略儲備。
我們乾脆讓劉培強開著戰艦過去強迫他們交出來！”
“愚蠢。”周喆直手中的柺杖重重拄地，發出一聲悶響。
他冷冷掃過老邁克：“我們拿甚麼搶？
太陽之光號現在就是一個只有防禦外殼的空殼子，主炮早就被之前炸暗星毀得差不多了。
逼急了三百零一艘反物質戰艦，我們連底褲都要被對方扒乾淨。”
“那怎麼辦？”圖恆宇額頭青筋直跳，“太陽還有十二年就氦閃了！我們沒有退路！”
周喆直轉過身，目光投向全息星圖上代表海洛艦隊旗艦“探索者號”的座標點。
老人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幽暗。
“他們不會給我們。”周喆直聲音低沉，“但他們會求著我們收下。”
他轉頭看向馬兆和圖恆宇：“把海洛文明目前在曲速研究上最大的理論卡點提煉出來。”
馬兆回答迅速：“他們最大的卡點是‘空間曲率錨定材料缺失’。
因為找不到這東西，他們只能用極高的能耗在不穩定狀態下強行躍遷。”
周喆直點點頭。
“很好。”
“既然他們渴望高階真理。”周喆直的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那我們就賣給他們。”
“準備通訊。我們要進行一項偉大的交易。”
聯合政府大廳內靜得落針可聞，只有全息投影裝置的低頻散熱聲在嗡嗡作響。
“賣真理？”老邁克眉頭緊鎖，
“周，你瘋了？我們手裡唯一能算是真理的，就是剛剛破解的四級外殼頻譜規律。”
“這是我們帶球逃跑的命脈，你要把它交給外星人？”
“誰說我要交出外殼的資料？”周喆直轉身走向大螢幕。
他抬起手，將太陽核心的資料圖和暗星廢墟的座標並列放出。
“海洛文明現在最缺甚麼？”周喆直冷聲發問，
“缺一個穩定的、能在極端引力下錨定空間的座標系。”
“我們就告訴他們，我們的‘恆星剝離工程’已經進入了第二階段的核心關鍵期。”
“為了提取太陽內部最深層的暗物質能量，我們正在恆星極點和暗星廢墟之間，構築一條‘星系級引力干涉橋’。”
圖恆宇倒吸一口涼氣。
他懂物理學，所以他更明白這句話在二級文明聽起來有多震撼。
構築星系級干涉橋，這意味著要在跨度0.5光年的尺度上，製造一個穩定得不可思議的空間引力錨。
“海洛文明的首席科學家只要不是傻子，他一聽到‘穩定空間錨’這幾個字，眼睛都會發綠。”馬兆適時補充。
周喆直點點頭，眼神凌厲：“沒錯，我們要告訴他們，這個星系級引力干涉實驗的對沖瞬時資料，包含了宇宙空間錨定規則的底層邏輯。
我們允許他們遠端旁觀並記錄這場實驗的全過程。”
大廳內眾人呼吸開始急促。高盧雞代表瞪大眼睛：“這……這對他們來說絕對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然後就是出價。”周喆直用柺杖敲了敲地板，
“任何偉大的工程都有風險。
我們告訴他，由於太陽核心氦閃衰變加速，我們的引力干涉陣列出現了反噬波峰。
我們的主反物質反應堆正在進行停機維護，以防殉爆。”
“因此。”周喆直停頓了一下，
“作為允許他們觀摩宇宙級真理的入場費。”
“我方需要海洛文明立刻調撥五十噸高純度反物質，用於穩定實驗的能量閾值。”
這套邏輯嚴密得令人髮指。
半真半假，甚至真話佔了百分之九十。
太陽快炸了是真的；
地球在瘋狂消耗能量是真的；
曲速錨點的物理規律是真的。
唯一假的是，地球根本不打算做甚麼恆星剝離實驗，
而是要拿著這五十噸反物質裝在太陽之光號上，帶著地球撒丫子跑路。
“絕了……”老邁克目瞪口呆，
“這簡直就是拿著我們要跑路的車票錢，去找路人募捐，還騙路人說這是看電影的門票。”
周喆直沒有理會老邁克的吐槽，轉頭下令。
“圖恆宇，馬兆，擬定實驗的學術說辭。”
“劉培強，通訊接駁，記住，這不是求援。”周喆直厲聲強調，
“你要像一個被打斷了實驗、心生不滿的導師。”
“這五十噸反物質，是給他們一個在神明腳下旁聽的機會。”
“給他們24小時考慮時間，過時不候。”
零點七六光年外。
海洛文明旗艦“探索者號”。
總指揮佩利將軍和首席科學家蓋裡面前，擺著剛剛從太陽之光號傳送過來的加密訊息。
整整三分鐘，指揮大廳沒有任何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