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標準噸......”
哈里副官四條手臂死死撐在操作檯上，臉上的肌肉一陣一陣地抽。
那是他們遠征艦隊六分之一的戰略反物質儲備量！
六分之一！
整個海洛文明傾盡國力組建的三百零一艘戰艦編隊，跨越了不知多少光年才來到這片陌生星域。
艦隊裡每一克反物質都是用母星系最後的工業產能一點一點搓出來的，是海洛文明的命根子。
而現在，對面那個神秘文明張嘴就要五十噸。
“他們開口就要五十噸去填他們那甚麼該死的引力干涉橋？”
哈里的聲音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壓不住的怒火。
“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掠奪！”
“哈里副官。”
蓋裡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老科學家轉過身的時候，哈里愣了一下。
因為蓋裡那四隻原本蒼老渾濁的眼睛，此刻全部亮了起來，亮得有些嚇人。
那是一種哈里從未在這位溫和的老人身上見過的光芒。
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
是狂熱。
是一個科學家在看到真理碎片時才會露出的、近乎瘋癲的狂熱。
蓋裡四條手臂飛快地在控制檯上操作，直接將對方傳來的資訊中附帶的那一小段“實驗波形預演”拽出來，投射在半空中。
一組極其複雜的波形資料懸浮在指揮大廳正中央，緩緩旋轉。
“看看這個！”
蓋裡的嗓門拔得老高，聲音在穹頂下回蕩，幾乎算得上是咆哮了。
“看看這組資料！”
老科學家用兩條手臂瘋狂地指著那些波形。
“這是一段極高精度的空間曲率穩定性公式！”
“雖然只給了一小段，但我敢用我四百年的學術生涯來打賭——”
蓋裡的四隻眼睛瞪得溜圓。
“這絕對是超光速航行中解決錨點不穩問題的關鍵性方向！”
佩利將軍走上前來。
他的臉色很凝重，四條手臂交疊在胸前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說明他正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蓋裡首席。”
佩利將軍的語氣很沉。
“您確定這套實驗資料，對我們的曲速引擎有幫助？”
“不是幫助！”
蓋裡四條手臂全部揮舞起來，老人激動得差點絆倒自己。
“是進化！將軍！這是進化！”
“我們現在的曲速躍遷是甚麼樣子，您比我清楚！”
蓋裡伸出一條手臂指著大廳穹頂上方——那裡掛著海洛艦隊歷次曲速航行的陣亡名單全息碑。
“每一次躍遷，就像是踩著一層隨時會碎的薄冰在狂奔！”
“稍微有一點空間曲率波動，泡就碎了，船就沒了，人就死了！”
“我們出發時三百二十七艘船，現在還剩多少？三百零一艘！”
“那二十六艘船上的人，就是在曲速躍遷中被空間撕碎的！”
蓋裡的聲音在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啞了一下。
因為那二十六艘船裡，有三艘是科研艦。
上面有他帶了一輩子的學生。
老科學家咬了咬牙，硬生生把情緒壓了回去。
“如果能拿到他們穩定星系級引力的錨定引數，我們艦隊的曲速傷亡率至少能降百分之九十！”
佩利將軍盯著蓋裡看了足足五秒。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很慢。
“但這是五十噸反物質。”
“而且對方的態度極其傲慢。”
佩利將軍回過頭，看了一眼全息屏上劉培強發來的那段通訊原文。
那段文字的措辭裡，透著一種讓人渾身不舒服的居高臨下。
不是威脅，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俯視。
就好像一個大學教授在跟幼兒園小朋友解釋為甚麼要交學費。
“他們聲稱如果沒有這些反物質來平衡能量，實驗可能會失敗。”
佩利將軍複述著通訊內容。
“連帶著引發恆星異常噴發。”
“這分明就是在要挾我們。”
哈里在旁邊咬牙切齒地補了一句。
“在真理面前，態度算甚麼東西！”
蓋裡毫不退讓，甚至向前邁了一步，逼近佩利將軍。
老科學家這輩子大概從來沒有用這種態度跟艦隊總指揮說過話。
“將軍！一個高階文明願意向我們展示恆星級別的能量干預實驗！”
“並且允許我們全程記錄！”
“這種機會，別說五十噸反物質——”
蓋裡的聲音都在發顫。
“就是拿我們艦隊主炮的全套圖紙去換，也是我們賺了！”
哈里副官站在一旁，四條手臂上的肌肉繃得跟鋼索一樣。
他很想反駁。
但他張了兩次嘴，愣是沒說出一個字。
因為蓋裡說的是事實。
海洛文明的曲速技術，確實存在致命的缺陷。
每一次躍遷都是在拿命賭博，這個問題困擾了他們幾千年。
如果真能解決錨點不穩的難題，那海洛文明的星際航行能力將會迎來質的飛躍。
這關乎的不是一支艦隊。
是整個文明的未來。
佩利將軍沒有再看蓋裡，也沒有理會哈里。
他轉過身，走到穹頂觀察窗前，四隻眼睛望著窗外無邊無際的黑暗星空。
作為艦隊的最高統帥，他不能像科學家那樣丟掉理智。
五十噸反物質，這個數字意味著甚麼，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艦隊在遇到極端危險時的最後保命手段。
交出去，就等於把自己的後路砍掉了六分之一。
但佩利將軍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想起了不久前，那兩臺越界探測器被秒殺的場景。
十萬公里外。
精準打擊。
零誤差。
連渣都沒剩。
那種力量，不是裝出來的。
一個真正擁有那種實力的文明，如果想要五十噸反物質，根本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要”。
他們完全可以直接開過來拿。
三百零一艘反物質戰艦？
在那道可以撕碎暗星的引力武器面前，跟廢鐵有甚麼區別。
所以，對方用這種“交換”的方式來索取，某種意義上來說，反而是一種剋制。
是強者對弱者最後的體面。
佩利將軍閉了一下眼睛。
“同意他們。”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任何猶豫。
哈里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四條手臂同時舉起——
“將軍！”
“閉嘴。”佩利將軍頭也沒回。
哈里的四條手臂僵在半空，嘴唇抖了抖，終究沒再吭聲。
“但是。”佩利補充道。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指揮大廳內的所有人。
“立刻向流浪地球文明回覆。”
“我們可以提供五十噸反物質。”
“但作為觀摩者，我們需要派出兩艘科研觀測艦，進入他們恆星系最外圍的奧爾特雲邊緣。”
“架設大口徑中微子望遠鏡，確保我們能完整記錄下這場實驗的全部高維資料。”
這是佩利將軍的條件。
你要我們出錢，可以。
但我們得親眼看到東西。
訊號編碼完成，以光速射出。
穿越零點七六光年的漫長距離。
......
地球聯合政府指揮大廳。
劉培強收到這條回覆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看向量子通訊終端另一頭的周喆直。
“首長，他們咬鉤了。”
劉培強的語氣很平淡。
“但他們想派船過來圍觀。”
周喆直坐在那把老舊的皮具椅上，手裡端著一杯早就涼透了的茶。
聽到這個訊息，老人沒有笑。
他只是把手中的茶杯往桌面上重重一磕。
瓷器碰撞金屬檯面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了好幾秒。
“告訴他們，同意。”
周喆直的眼睛眯了起來。
“既然他們想看煙花，那就給他們安排最好的位子。”
“等五十噸反物質一到賬，我們就點火。”
老人抬起頭，看著全息星圖上那顆代表太陽的暗淡光點，眼底的精光一閃而過。
“讓他們親眼看著——”
“我們是怎麼把這顆星球，塞進曲速泡裡的。”
......
倒計時：距離太陽氦閃中值預測，剩餘11年10個月。
深空之中，
十艘海洛文明的重型無人運輸艦拖曳著長長的藍色等離子尾跡，
組成嚴密的護航編隊，跨越光年的遙遠距離，向著太陽之光號所在的星域駛來。
這十艘船裡，裝載著流浪地球文明求生所需的終極門票——整整五十噸被超導磁場死死約束的高純度反物質。
在運輸編隊的後方，兩艘海洛文明的尖端科研觀測艦已經抵達奧爾特雲邊緣。
它們關閉了主動探測雷達，老老實實地停泊在地球劃定的絕對安全區外，
展開了巨大的傘狀中微子接收陣列，像兩個乖巧的聽眾，等待著一場宇宙級音樂會的開幕。
崑崙最高實驗室地下千米。
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個沸騰的超級兵工廠。
按照海洛文明演算法升級後的第一批、十臺高精度重工業母機原型已經全線開機。
刺眼的伽馬射線束切割著粗糙的金屬，發出尖銳的嘶鳴。
圖恆宇穿著防輻射服，親自站在操作檯前核對圖紙。
“三號承重軸精度達標！送去四號裝配線！”圖恆宇大吼著指揮。
這裡正在瘋狂加工的，是能夠相容四級文明外殼的巨型曲速發生器底座。
為了趕在反物質交接前完成硬體改造，
全球七十億人在極端的軍管體制下，生生榨出了超負荷的工業奇蹟。
一萬兩千座行星發動機的陣列，正在進行最後的網路引數調優。
MOSS將接管所有發動機的轉向控制，
它們不再用於常規的推進，而是要在啟動曲速泡的瞬間，
提供反向推力以維持地球地殼的微觀引力平衡，防止這顆星球在躍遷的剎那被空間撕扯力扯成碎石。
“周老師，海洛文明的運輸編隊預計四十八小時後與太陽之光號對接。”
赫曉希快步走到周喆直身邊遞上報告。
周喆直坐在椅子上，目光如炬：“對接完成後，立刻進行燃料管線併網。
馬兆，曲速演算法的相容性推演完成了嗎？”
馬兆的藍色全息投影在半空浮現，一行行資料如瀑布般刷下。
“相容性測試已進行七萬五千次，成功率鎖定在百分之九十六點八。”
“我們將四級外殼作為主錨點，透過漸變頻率向其輸入五十噸反物質產生的負能量。”
馬兆伸出數字手指：“四十八小時後併網，我們需要七十二小時的緩衝充能時間，確保曲速梯度場徹底覆蓋地球赤道斷面。
也就是說，從現在起的一百二十小時後，我們將進行全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帶球曲速躍遷。”
大廳內所有人屏住呼吸。
騙來技術，騙來勞動力，現在又騙來了啟動資金。
這場星際間最高境界的白嫖，終於迎來了大結局的前夜。
“但有一個問題。”馬兆語氣一沉，
“在充能的七十二小時內，地球周圍的空間曲率會發生極其劇烈的扭曲。”
“那種宏觀的波動，絕對逃不過停在奧爾特雲外圍的海洛科研艦的觀測。”
“他們會發現我們在幹甚麼？”老邁克緊張地問。
“不一定能立刻看穿我們在跑路。”圖恆宇插嘴道，
“根據現有的情況分析，對方的科學家，當看到我們製造出的曲率場不是用來連線甚麼‘干涉橋’。”
“而是把整個行星包裹起來的時候，他遲早會反應過來——我們在進行曲速跳躍。”
周喆直沉默了片刻。
“那又如何？”老人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冰冷的霸氣，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五十噸反物質已經進我們的肚子了。”
“充能一旦開始，便不可逆轉，就算他們艦隊全開過來又如何。”
“更何況，”周喆直嘴角扯起一絲冷酷的笑意，
“他們不是想看真理嗎？我們就給他們看。”
“帶球曲速躍遷產生的引力波資料，確實包含著宇宙中最頂級的空間錨定引數。”
“就看他們有沒有本事記下來了。”
四十八小時後。
太陽之光號的隔離回收艙內，幽藍色的力場導軌牢牢鎖住了海洛文明交付的最後一份反物質儲存罐。
劉培強親自鎖死物理閥門，按下接駁按鈕。
“MOSS，全線併網。”
“確認併網，反物質約束室穩定執行，開始向曲速發生陣列注入負能量。”
轟——！
即使是在深空中，地球聯合政府的地底也能感覺到一陣極其深沉的共振。
那是五十噸反物質開始受控湮滅，產生出違背常理的負能量，順著管線向四級文明外殼表面蔓延。
充能倒計時，七十二小時。
在奧爾特雲邊緣的海洛科研觀測艦上。
首席科學家蓋裡死死盯著中微子望遠鏡傳回的資料，四條手臂全數僵硬在半空。
全息屏上，並不是他想象中那種細長、精準的星系級引力干涉橋。
而是一個正在以幾何級數膨脹的、無與倫比的巨大球面曲率泡！
這個曲率泡正以太陽之光號為核心，瘋狂擴張，其囊括的範圍不僅覆蓋了那艘戰艦。
甚至開始將那顆“流浪地球”一同吞入其中！
“這......這是甚麼......”旁邊的資料記錄員渾身發抖，
“蓋裡首席！這不是干涉實驗！這是......曲率航行特徵波！”
“他們把整顆行星當作了載具？！他們要進行行星級曲速躍遷？！”
蓋裡的聲音直接劈了，老花眼快要貼到螢幕上。
震驚，駭然，以及一種三觀被重錘碾碎的顫慄。
在這一瞬間，蓋裡終於明白了這個所謂“恆星剝離實驗”的真相。
沒有剝離，沒有實驗。
這個被他們視為高階文明的神秘存在，
這艘不可摧毀的幽靈戰艦，根本不是在搞甚麼宏大工程，他們這是......
這時他想到前面發現的一系列疑點，以及快要爆炸的太陽。
這些想法在腦海中快速閃過。
下一刻，一道驚雷劈在他的腦海中。
對方想要跑路！
他們根本就不是一個高等文明，對方真的是如哈里副官所猜測的那樣。
只是一個低階文明得到了高等文明的遺蹟，從而偽裝出來的強大。
現在對方騙他們的反物質，就是想辦法啟動能夠包裹整顆行星的曲速躍遷！
“將軍！佩利將軍！”蓋裡立刻接通旗艦通訊，近乎失控地大吼，
“他們根本沒有干涉恆星！他們在製造行星級曲速泡！他們是想要逃。”
“還有，他們根本就不是甚麼高等文明，我們都被騙了。”
探索者號指揮大廳內，佩利將軍和哈里副官呆若木雞。
哈里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騙局！這徹頭徹尾是一個騙局！
他們根本沒有比我們強大多少，他們連曲速燃料都要靠騙我們！”
“立刻下令艦隊開火！打斷他們的充能！”哈里咆哮。
佩利將軍卻死死盯著螢幕上那急劇攀升的曲率指數，臉色慘白，四條手臂無力地下垂。
“晚了。”佩利將軍聲音苦澀。
“看看那個曲率泡的穩定性常數......那種錨定深度，我們艦隊的主炮打上去，連一圈漣漪都蕩不起來。”
是的，不管流浪地球文明有多麼狡詐，不管他們是怎麼騙到這一切的。
當那層四級外殼完美契合了曲速法則，當五十噸反物質點燃了躍遷的火種。
在二級文明面前，這已經是一個無解的物理神蹟。
地球時間，最後十秒。
一萬兩千座行星發動機噴射出刺眼的藍光，為地殼提供極致的反向支撐。
整個地球表面被一層幽微的扭曲光影籠罩。
聯合政府大廳內，周喆直拄著柺杖，看著螢幕上急速歸零的倒計時。
“永別了，太陽系。”老人輕聲呢喃。
“三，二，一，躍遷啟動。”MOSS冰冷的電子音落下的瞬間。
太陽之光號連同這顆蔚藍的行星，在海洛艦隊的目送下，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拽入摺疊的虛無。
空間瞬間拉伸又彈回。
原地，只留下一片狂暴激盪的引力波漣漪，
以及頭頂那顆還在絕望燃燒、註定即將毀滅的死亡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