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喆直的笑容緩緩收斂,因為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海洛工程船也需要八個月的時間才能抵達暗星廢墟。
而在這段時間中,太陽還在衰老。
頭頂那顆隨時可能爆炸的恆星,不會因為人類騙到了幾組方程就暫停倒計時。
“曉希。”
“周老師。”
“讓MOSS把最近三個月的太陽核心中微子通量資料調出來。”
“我要看最新的衰變曲線斜率。”
赫曉希愣了一下。
“太陽的資料?現在?”
周喆直沒有解釋。
赫曉希轉身跑向操控臺。
十分鐘後。
MOSS將最新的太陽核心監測資料投射在大螢幕上。
周喆直盯著那條衰變曲線看了很久。
他不是物理學家。
但他看得懂趨勢線的斜率。
那條曲線比三個月前的預測模型。
陡了一點。
只有一點。
但對於一顆正在死去的恆星來說。
這“一點”就是幾年壽命的差距。
......
八個月後。
深空。
距離地球大約零點五光年的位置。
兩艘海洛工程母艦緩緩減速,幽藍色的反推引擎在漆黑的宇宙中噴射出絢爛的光帶。
澤福站在第十三號工程母艦的主觀測臺上,四隻眼睛同時瞪到了最大。
全息顯示屏上,前方的景象讓他的四條手臂同時僵在了半空中。
碎片。
無窮無盡的碎片。
密度超過水銀的高溫岩石塊,直徑從幾十米到上百公里不等。
散佈在方圓數千天文單位的遼闊空間中。
如同一個巨人被從內部撕碎後拋灑到宇宙裡的殘骸。
每一塊碎片的表面都閃爍著暗紅色的餘溫。
那是一顆曾經質量高達木星五十倍的流浪褐矮星——
在數年前被某種恐怖的力量從核心處瓦解後,殘留至今的熱輻射尾跡。
“報告長官!”
引力探測儀前的操作員用顫抖的聲音喊道。
“碎片的分佈模式呈現出完美的三軸對稱特徵!”
“這不是自然坍縮!”
“從動力學反推來看——有三個能量釋放源在暗星核心處同時啟動。”
“三個人造引力奇點,精確地在同一瞬間引爆了暗星的流體靜力平衡!”
澤福的喉嚨發出一聲乾澀的吞嚥。
三個同步引爆的人造引力奇點。
光是“人造引力奇點”這六個字,就已經超出了海洛文明當前的理論。
更別說三個同步了。
那意味著對方的引力場操控精度,已經達到了在恆星級別天體的核心深處進行微觀手術的水平。
“澤福長官。”
旁邊的年輕工程師走過來,資料板上重新整理著密密麻麻的分析圖表。
“我們的中微子透射儀在碎片帶外圍捕捉到了一些異常的微觀輻射痕跡。”
“不是碎片本身的殘餘輻射——”
年輕工程師嚥了一口唾沫。
“而是一種極其微弱的......高維空間扭曲殘留。”
澤福猛地轉身。
“甚麼?”
“在碎片帶的中央區域,大約三百公里的範圍內,空間的曲率常數出現了零點零零零三的偏差。”
年輕工程師的聲音在發抖。
“這個偏差值太小了,在正常情況下絕對不可能被測到。”
“但它呈現出一種極其規律的正八面體對稱分佈。”
“不是自然形成的。”
正八面體。
人工結構。
高維空間扭曲。
澤福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想起了佩利將軍在出發前給他看的那份情報。
流浪地球文明提供的高維文明威脅報告。
報告中提到,清理者的核心部件呈現出“詭異的幾何對稱結構”。
現在,在這片被流浪地球文明親手製造的星體廢墟中,出現了一個正八面體形狀的高維殘留。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這裡不僅發生過一次恆星級的毀滅。
還發生過與報告中提到的那種高維存在的直接接觸。
甚至是戰鬥。
澤福的四條手臂緩緩垂了下來。
他忽然理解了,為甚麼流浪地球文明會把施工區設在這裡。
這不是甚麼“前哨中繼站的施工現場”。
這很可能是一個戰場。
一個文明用引力奇點炸碎了一顆暗星,又在廢墟中留下了高維戰鬥痕跡的血腥戰場。
而他們被派到這裡來,是在這片戰場的廢墟上“施工”。
澤福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四條手臂中的兩條,開始在資料板上飛速操作。
“全體注意。”
澤福的聲音恢復了工程師的冷靜。
“啟動工程母艦的全部施工模組。”
“按照流浪地球文明提供的圖紙,開始建造第一批能量中繼基座。”
“所有人,在完成本職工作的同時,開啟被動探測儀的記錄功能。”
澤福看著觀察窗外那片如同地獄般的碎片帶。
“佩利將軍讓我們睜大眼睛。”
“現在我睜大了。”
施工正式開始。
兩艘工程母艦在碎片帶外圍的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展開了巨大的機械臂陣列。
奈米級反物質蝕刻機組啟動運轉。
三臺重工業母床緩緩從球形艙室中被推出,像三朵盛開的金屬花朵,在真空中綻放。
海洛文明的工業實力在這一刻展現無遺。
重工業母床以每秒數百萬次的頻率操控反物質伽馬射線束。
在原子尺度上對金屬坯料進行精密雕琢。
加工精度——夸克級。
這意味著它們切出來的每一個零件,原子排列都如同數學公式般完美。
而這些零件將按照流浪地球文明提供的圖紙,被組裝成一個個巨大的正六邊形能量中繼基座。
每個基座直徑兩百米,高五百米。
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導能線圈。
澤福並不知道的是,這些基座的圖紙,是地球聯合政府的科學家們連夜畫出來的。
圖紙上的每一個引數都經過了馬兆的反覆校驗。
確保它們在海洛文明的物理學框架中完全成立。
但實際上,這些基座毫無用處。
它們只是一堆看起來很厲害的金屬垃圾。
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是海洛工程船搬過來的那三臺重工業母床。
以及反物質蝕刻機組的執行資料。
每一秒鐘,太陽之光號上的MOSS都在透過被動探測陣列悄悄記錄著海洛母床的工作頻率、功率曲線、蝕刻精度引數。
這些資料透過量子糾纏通道實時回傳地球。
馬兆的數字分身在崑崙實驗室內,正如飢似渴地吞噬著每一個位元組。
“圖恆宇。”
馬兆的聲音在實驗室內迴盪。
“他們母床的主軸偏轉補償演算法你看到了嗎?”
圖恆宇正趴在操控臺上,滿眼血絲。
數月來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但此刻他的眼睛亮得嚇人。
“看到了!”
圖恆宇猛地坐直身體。
“他們用的是一種基於拓撲量子糾錯的多軸同步校準演算法!”
“這套演算法的核心思路和我們的完全不同。”
“我們的母機用的是迭代反饋校準,每一刀切完之後再調整下一刀的引數。”
“但他們是——”
圖恆宇的手指在虛擬面板上瘋狂演算。
“預測性校準!”
“在刀還沒有落下之前,演算法就已經預判了這一刀可能產生的所有誤差。”
“然後在切割的同一瞬間,用反物質伽馬射線的干涉模式進行實時補償!”
圖恆宇猛拍桌子。
“精度直接提升了三個數量級!”
馬兆的投影點了點頭。
“這就是我們需要的東西。”
“有了這套校準演算法。”
“我們改造後的母機,加工精度就能從微米級直接跳到奈米級。”
“奈米級精度意味著甚麼?”
馬兆停頓了一秒。
“意味著人類終於有資格開始製造曲速引擎的核心部件了。”
圖恆宇狠狠地揮了一下拳頭。
他轉頭看向實驗室角落裡那臺剛剛完成裝配的圓柱形裝置。
那是人類製造的第一臺符合標準的工業母機原型。
外觀粗糙。
噪音巨大。
能耗是海洛母床的一百倍。
但它能動。
八個月前,地球上的工程師們按照海洛文明的構建模型,對現有的行星發動機零部件生產線進行了三處關鍵改造。
主軸系統全部換成了從地幔層湧出的極品常溫超導材料。
刀頭改為微型重核聚變反應爐提供的定向伽馬射線束。
校準系統,則照搬了海洛文明的拓撲量子糾錯演算法。
第一臺原型機在華夏區的崑崙實驗室地下千米處被組裝完成。
圖恆宇親手按下了啟動按鈕。
母機發出了刺耳的嗡鳴聲,整個實驗室都在震動。
但當第一個測試零件被切割出來時,奈米級掃描器確認。
原子排列精度達標。
這一刻。
整個實驗室的科學家全部沉默了。
然後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
人類文明的工業精度,在那一刻跨越了三百年。
從一個連螺絲帽都切不平整的原始人。
變成了一個能夠在原子層面精確操控物質的工匠。
雖然和海洛文明的母床相比,仍然粗糙得像是山寨貨。
但至少門檻跨過去了。
周喆直在收到訊息的那一刻,獨自一人在休息室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撥通了赫曉希的通訊。
“告訴所有人——”
老人的聲音沙啞但篤定。
“用海洛的演算法餵養我們自己的母機。”
“用海洛的精度製造我們自己的零件。”
“然後——”
周喆直用力將柺杖頓在地上。
“忘掉海洛。”
“因為我們終究要靠自己的腿走路。”
赫曉希在通訊的另一端用力點了點頭。
時間在緊張的科研攻關中飛速流逝。
暗星廢墟的施工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海洛工程船的澤福指揮官定期向佩利將軍發回工程進度報告。
報告中除了施工資料之外,還夾帶著大量關於廢墟碎片的被動探測分析。
那些正八面體的高維空間扭曲殘留成為了蓋裡首席最感興趣的研究素材。
老科學家在探索者號上連續工作了三個月。
最終得出一個讓整個艦隊都為之沉默的結論——
“這片區域在過去的數年內,至少發生過兩次不同來源的極端物理事件。”
“第一次,是一場恆星級別的引力奇點引爆,摧毀了暗星。”
“第二次,則是一次遠超我們認知的高維空間干涉事件。”
“這兩次事件的時間間隔不超過數個標準月。”
蓋裡的聲音在指揮大廳中迴盪。
“將軍閣下。”
老科學家的四條手臂交握在身前。
“流浪地球文明不僅炸燬了一顆暗星。”
“他們似乎還在暗星的廢墟中,與某種高維存在發生了直接衝突。”
“而從廢墟的殘留來看——”
蓋裡深吸一口氣。
“他們贏了。”
佩利將軍站在穹頂觀察窗前,背影沉默如山。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四條手臂中,有兩條在身後攥得指關節發白。
與此同時。
地球聯合政府最高指揮大廳內。
MOSS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在所有螢幕上同時響起。
“最高階別警報。”
“太陽核心氫聚變主導鏈衰變斜率發生突變。”
“當前資料超出上季度預測模型偏差範圍百分之一百二十七。”
“修正後的氦閃預估時間——”
大廳裡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MOSS的合成音冷酷而精準。
“十二年。”
“十二年?”
圖恆宇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他衝到主控臺前,雙手拍著面板調出MOSS的原始資料。
全息螢幕上,一條代表太陽核心氫聚變效率的曲線以令人窒息的角度向下俯衝。
如果說半年前這條線還像是一個緩坡。
那現在它已經變成了懸崖。
“不對不對不對......”
“之前的模型預測是十五到二十年!怎麼一下子縮短到了十二年!”
馬兆的藍色全息投影在子螢幕上安靜地閃爍了兩下。
“因為太陽核心的氦元素丰度越過了臨界積累點。”
馬兆的語氣平淡得讓人恐懼。
“當核心區域的氦質量分數超過百分之七十三點五時,氫聚變的p-p鏈反應效率會出現非線性跳降。”
“跳降之後,核心溫度下降,外殼收縮。”
“收縮導致壓力增加。”
“壓力增加導致氦核被進一步壓縮。”
“一旦氦核達到簡併態點燃閾值——”
馬兆停了零點五秒。
“氦閃。”
“瞬時釋放能量相當於太陽正常光度的一百億倍。”
“地球上的一萬兩千座行星發動機全部加在一起,也不夠這個數字的千萬分之一。”
大廳裡死寂了三秒。
周喆直的柺杖重重地頓在了地板上。
“夠了。”
老人的聲音沙啞但不容置疑。
“不要再糾結原因。”
“我,我們還有多少時間,以及我們能做甚麼。”
MOSS的合成音響起。
“誤差範圍內,氦閃發生的最早時間節點為十年零八個月。”
“最晚為十三年零兩個月。”
“中值預估: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