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總不能現在跟他們說不用來了吧？”
高盧雞代表的嗓門拔得老高，聲音在聯合政府指揮大廳的穹頂下回蕩。
馬兆的全息投影平靜地懸浮在子螢幕旁邊，毫無波動。
但他剛才說的話，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覺得後背發涼。
二級文明的掃描精度，精確到單個原子。
也就是說，海洛工程船哪怕只是經過地球附近，往地面掃一眼。
一萬兩千座行星發動機那笨重到令人髮指的工業焊縫。
地下城裡那些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避難所。
甚至是空氣裡殘留的工業廢氣分子比例。
全都會像脫光了衣服一樣，一絲不掛地暴露在對方的顯示屏上。
“拒絕對方的提議，必須拒絕！”
老邁克漲紅了臉，雙手拍著桌面。
“就說我們文明有條鐵律，禁止一切外來艦船進入核心疆域！”
“不行。”
周喆直沙啞的聲音壓住了所有人。
老人拄著柺杖站在全息星圖前，背影佝僂卻挺拔。
“我們之前主動提出讓他們來幹活，現在又反悔？”
周喆直偏過頭，目光掃過老邁克充血的雙眼。
“你是外星人，你怎麼想？”
老邁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當然知道。
朝令夕改，是心虛的表現。
一個真正強大的文明，既然開口讓你來施工，就不可能改主意。
改了，就說明有鬼。
“那讓他們到哪兒施工？”
圖恆宇的聲音乾巴巴的，雙手無意識地在操控臺邊緣摩挲。
“總不能真讓他們開到地球旁邊來吧？”
“當然不能讓他們到地球旁邊。”
周喆直微微抬起柺杖，指向全息星圖上一個閃爍著橙色標記的區域。
那是暗星“饕餮-01”被破軍級引力坍縮裂解彈摧毀後留下的廢墟帶。
距離地球大約零點五光年。
數以百萬計的高密度碎塊散佈在方圓上千天文單位的空間中，形成了一條綿延不絕的物質彗帶。
“工地就定在這裡。”
周喆直的柺杖點了點那片橙色區域。
大廳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馬兆率先反應過來。
藍色的全息投影微微閃爍，程式碼流在軀體上加速流轉。
“暗星廢墟。”
馬兆的聲音平淡，但眼底的數字閃光出賣了他。
“距離地球零點五光年，以海洛工程船的標準亞光速巡航，單程需要至少八個月。”
“在那個距離上，他們的任何被動掃描器都無法穿透星際介質的背景噪聲，探測到地球內圈的任何細節。”
馬兆伸出一根數字手指。
“而且——”
“暗星廢墟本身就是我們炸出來的。”
馬兆微微前傾。
“一顆五十倍木星質量的流浪褐矮星，被我們用三枚引力坍縮裂解彈從內到外撕成了碎片。”
“海洛工程船開到那裡的第一反應會是甚麼？”
圖恆宇猛地拍了一下操控臺。
“他們會看到一個文明級別的星體毀滅現場！”
“沒錯。”
馬兆點頭。
“廢墟的碎片分佈模式完美符合人造引力奇點造成的非對稱撕裂特徵。”
“任何一個受過基礎天體物理訓練的科學家，都能一眼看出這不是自然坍縮。”
“這是一顆恆星級天體被人為開膛破肚的犯罪現場。”
馬兆的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黑色幽默。
“對於一個剛踏入星空的二級文明來說，親眼看到這種景象——”
“比我們說一千句我很強大都管用。”
周喆直嘴角微微上翹。
“就是這個意思。”
老人轉身面向所有與會代表。
“施工區定在暗星廢墟帶核心區域。”
“理由現成的——我們告訴海洛文明，我方恆星工程在暗星區域設有前哨能量中繼站。”
“他們需要去那裡建造的東西，就是中繼站的基座和能量匯聚元件。”
周喆直的聲音變得低沉。
“但在他們派船出發之前——”
老人的柺杖用力頓了一下。
“所有的工業圖譜和技術資料，必須先行傳輸。”
“一個位元組都不能少。”
“等我們拿到完整的資料，確認沒問題之後，再給他們上路座標。”
老邁克愣了一下。
“先給錢後發貨？他們會同意？”
周喆直看了他一眼。
“一個主動要求幫強者打雜的弱者，有拒絕的資格嗎？”
老邁克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
海洛文明現在把地球文明當成了遠超自身的星際先驅。
一個小弟主動上門說要幫大哥搬磚，大哥說“先把工具送來我檢查一下”——
這不叫過分。
這叫正常。
“另外。”
周喆直補了一句。
“施工區的安全規範，由我方制定。”
“海洛工程船在進入廢墟帶後，活動範圍不得超出我方指定的座標半徑。”
“任何偏離航線的行為——”
周喆直的目光變得銳利。
“都將被視為對我方疆域的非法入侵。”
圖恆宇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
這連打雜的活動範圍都限死了。
海洛工程船開到暗星廢墟之後，就像被關進了一個巨大的無形籠子。
四周是漫天的高密度碎塊。
頭頂是恐怖的星體毀滅證據。
前方是一個隨時可以製造引力斷層的“高等文明”的幽靈戰艦。
在這種環境下，誰還有膽子亂跑？
“傳令劉培強。”
周喆直的聲音在大廳中迴盪。
量子糾纏通道瞬間啟用。
太陽之光號指揮艙內，劉培強接收到了完整的方案。
他看完全文後，嘴角微微一動。
“MOSS，向海洛文明傳送以下資訊——”
劉培強清了清嗓子。
“鑑於恆星工程操作區域存在極強的粒子輻射與引力波擾動，我方將施工座標定於星系外圍的物質中繼帶。”
“該區域此前經過我方的戰略清理，空間環境相對穩定，適合外來艦船作業。”
“具體座標將在貴方完成全部技術圖譜交付後提供。”
“請貴方在資料傳輸完畢後通知我方確認。”
劉培強停頓了一秒。
“語氣引數——公事公辦，不冷不熱。”
“指令確認。”
MOSS的合成音迴盪。
訊號穿越十萬公里真空。
零點三三秒後。
探索者號指揮大廳。
佩利將軍看著翻譯後的文字，神情平靜。
“戰略清理區域”這個詞彙讓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清理——意味著那片區域原本有東西。
被清理了——意味著那些東西現在已經變成了碎片。
一個能“清理”整片星域的文明。
佩利將軍深吸了一口氣，轉向蓋裡首席。
“技術圖譜的傳輸方案准備得怎麼樣了？”
蓋里老科學家四條手臂在面板上飛速操作。
“將軍閣下，二十七組曲速泡穩定約束核心方程和重工業母床構建模型的完整資料包已經編纂完畢。”
“總資料量約一百二十個標準單元。”
“但——”
蓋裡猶豫了一下。
“您確定要把二十七組核心方程全部發過去？”
“這可是我們曲速引擎技術體系中最核心的數學基礎。”
佩利將軍看著蓋裡蒼老的面龐。
“蓋裡首席，他們的基礎材料連我們最強的反物質射線都穿不透。”
“他們在拆解一顆恆星。”
“你覺得——他們會對我們的曲速方程感到驚豔嗎？”
蓋裡的四條手臂同時垂了下來。
老科學家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我只是......”
蓋裡搖了搖頭。
“一個科學家把畢生心血交出去的時候，總會有點捨不得。”
佩利將軍拍了拍老科學家的肩膀。
“我理解。”
“但如果這些方程能換來一次恆星級工程的實地參與——”
佩利將軍的目光變得灼熱。
“那我們收穫的東西，會比方程本身珍貴一萬倍。”
蓋裡點了點頭，四條手臂重新飛速運轉。
資料編碼完成。
海洛文明有史以來最核心的技術資產之一，被壓縮成一束電磁波訊號，以光速射向對面那艘看不見的幽靈戰艦。
訊號抵達太陽之光號。
MOSS即時轉譯。
資料包透過量子糾纏通道瞬間傳回零點七六光年外的地球。
聯合政府指揮大廳的主螢幕上，資料流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圖恆宇看著螢幕上飛速滾動的方程組，雙手開始顫抖。
不是恐懼。
是興奮。
那種一個溺水的人突然摸到岸邊岩石的興奮。
“收到了......”
圖恆宇的聲音沙啞。
“曲速泡穩定約束的二十七組核心方程——全部到手。”
“重工業母床構建模型——全部到手。”
“奈米級反物質蝕刻機軸組設計圖譜——全部到手。”
大廳裡瞬間炸開了鍋。
老邁克從座位上蹦了起來，雙手舉過頭頂。
“成了！天殺的成了！”
高盧雞代表激動得滿臉通紅，手舞足蹈。
“用一堆我們自家門口太陽的破監測資料，換來了整整三百年的技術躍遷！”
“這筆買賣簡直是......”
高盧雞代表找不到合適的詞。
“搶劫！”老邁克替他補上了。
然而周喆直依然沒有笑。
老人站在全息星圖前，目光深沉地盯著螢幕上飛速滾動的資料流。
“圖恆宇，馬兆。”
兩人同時看向周喆直。
“從現在開始，這批資料就是人類文明的最高機密。”
周喆直的聲音沉得像鉛。
“調集全球所有頂尖數學家、理論物理學家，進入最高實驗室。”
“晝夜不停地吃、消化、吸收。”
“尤其是那二十七組方程——”
周喆直用柺杖點了點螢幕。
“我不管你們能不能造出曲速引擎。”
“我要你們弄明白一件事。”
周喆直轉過身，目光如炬。
“這套方程和我們手裡那艘四級文明的外殼之間——”
“有沒有任何可以結合的可能性。”
圖恆宇怔了一下。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擴大了。
馬兆的全息投影在同一瞬間閃爍了兩下。
兩人幾乎同時明白了周喆直的意思。
太陽之光號的四級外殼，在微觀層面由強相互作用力鎖死了原子結構。
而曲速引擎的核心原理，是在飛船前方壓縮空間、後方膨脹空間，製造一個攜帶飛船的空間曲率泡。
如果四級外殼的物理特效能夠充當......
“空間曲率錨點......”
圖恆宇喃喃地說出了這個詞。
馬兆沒有說話。
但藍色投影身軀上的程式碼流轉速度驟然翻了三倍。
周喆直滿意地點了一下頭。
“去幹活。”
老人拄著柺杖慢慢走向座位。
經過馬兆的投影旁邊時，他低聲說了一句。
“騙來的東西不丟人。”
“但騙來之後不去學——那才丟人。”
馬兆的投影輕輕閃了一下。
“明白。”
與此同時。
太陽之光號指揮艙內。
劉培強確認資料傳輸完畢後，向海洛文明傳送了施工區域的精確座標。
座標指向暗星廢墟帶的核心區域。
附帶了一份長達三頁的“安全操作規範”。
其中第七條明確寫道——
“施工艦船在作業區域內，引擎功率不得超過巡航狀態的百分之三十。偏導護盾必須保持啟用狀態。”
“禁止使用主動掃描雷達對作業區域以外的方向進行任何形式的探測。”
“違反以上規定者——”
劉培強在耳機裡聽到了周喆直的原話，一字不差地念了出來。
“——後果自負。”
探索者號上。
佩利將軍看完安全規範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這些條款擺明了就是不讓海洛工程船亂看、亂探、亂跑。
但他沒有反對。
因為在這種級別的文明面前，老老實實聽話——才是活著回去的前提。
“通訊官。”
佩利將軍整理了一下制服。
“命令第十三重型工程母艦和第二十五號物資補給艦，編成施工分隊。”
“搭載全套奈米級反物質蝕刻機組和三臺重工業母床原型機。”
“即日起航，前往指定座標。”
“預計航行時間？”
通訊官飛速計算。
“以標準亞光速巡航——約八個月。”
佩利將軍點了點頭。
“出發。”
兩艘海洛戰艦緩緩脫離主艦隊編隊。
幽藍色的尾焰在漆黑的深空中拉出兩道細長的光帶。
它們的目標——是零點五光年外那片曾經吞噬過一顆巨大暗星的死寂廢墟。
而在那片廢墟之中。
人類精心編織的彌天大謊，正等待著新的“觀眾”入場。
劉培強注視著全息螢幕上兩個漸漸遠去的藍色光點。
“M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