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手套白狼是不可能的，對方又不傻。”
圖恆宇的話音落下後，聯合政府指揮大廳裡靜得能聽見空氣迴圈系統的嗡鳴。
周喆直拄著柺杖站在全息螢幕前，蒼老的面龐像一尊石刻。
引力波干涉技術——暴露對四級外殼的依賴。
引力坍縮裂解彈——同樣源於四級殘骸逆向工程。
行星發動機——直接告訴對方我們連超光速都不會。
但凡拿出去的東西稍微沾點“高階”，就會牽出寄居蟹戰艦的底。
但凡拿出去的東西太“低階”，偽裝當場碎成渣。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
圖恆宇攥著操控臺邊緣的手指都泛白了。
沉默持續了整整半分鐘。
馬兆的聲音突兀的打破了沉默的氣氛。
“我有一個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
圖恆宇猛地抬頭：“馬老師，你說！”
馬兆沒有立即開口。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劃了兩下。
一段存檔畫面被調了出來。
所有人都認出了這段影像——三十年前的太陽系內圈。
一艘十公里長的梭形飛行器，通體幽紫色，正對地球執行清理程式。
高維文明的清掃武器。
“各位。”
馬兆的聲音在大廳中迴盪。
“我們一直在糾結用甚麼去換。”
“但在星際文明的生存博弈中，有一樣東西的價值遠遠凌駕於任何技術之上。”
馬兆的投影轉了一圈，面向所有在場人員。
“——情報。”
大廳裡的空氣微微凝滯了一瞬。
圖恆宇的瞳孔驟然放大。
周喆直手中柺杖微微一頓。
馬兆繼續說道：
“三十年前，一艘高維文明的清理飛行器闖入太陽系。”
“它判定我們為無價值區域，啟動清理程式，想要湮滅整個恆星系。”
“而我們——在老天爺的庇護下活了下來。”
“不僅活了下來，還透過遺留下來的破舊清理船，得到了大量關於清理者的一些資料。”
馬兆停頓了一秒。
“對於海洛文明這種剛踏入星空的二級文明來說——”
““四級文明會無差別清理低等文明”這件事本身，就是一份足以改寫整個文明戰略方向的救命情報。”
這話一出口。
整個大廳像是被一道閃電劈開了沉悶的空氣。
圖恆宇整個人從操控臺後面蹦了起來。
“馬老師說得對！”
“情報！是情報！”
“我們手上握著最值錢的東西——高維文明的作戰行為模式、攻擊方式、清理協議的觸發邏輯！”
“海洛文明連四級高維文明的概念都沒有——這東西對他們來說就是天降神器！”
老邁克也終於把臉從手掌後面露了出來，老頭的眼睛裡重新閃出了光。
“等等、等等——這個思路是對的！”
“這份情報不牽扯我們的任何技術引數，只涉及對第三方的威脅描述！”
“交出去不暴露自己的底褲，反而——”
老邁克頓了一下，似乎自己也被這個念頭給驚住了。
“反而說明我們曾經和四級高維文明正面碰過，還好好的活著，這不就是最硬的實力背書嗎？！”
馬兆點頭：“沒錯，我們和高維文明接觸過，這就是最硬的實力背書。
但是，這個事情只能靠著對方去腦補，我們不能透漏過多的資訊。
因為過猶而不及，有敵人根據一些資訊，自我補全我們的強大，才是最好的。
所以，接下來和海洛文明的情報交易，我們可以分為四個板塊。”
馬兆的投影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高維文明的存在事實，以及清理程式的執行邏輯。”
“第二，清理者的攻擊模式——空間曲率壓縮、奇點武器生成、超維訊號發射。”
“第三，清理者的行為演算法——掃描、評估、清理的三段式流程，以及觸發自毀的條件。”
“第四，文明等級的基本參考框架——根據我們文明中那些科幻作品中，提取資訊結合一些我們瞭解的高維資訊，整理出一份從低階文明到高維文明的階梯模型。”
“總體來說，就是我們只分享威脅本身，讓他們自己去腦補。”
周喆直聽完後，沉默了幾秒。
然後老人發出了一聲低沉的笑。
“好。”
“好一個情報換科技。”
周喆直的柺杖往地上輕輕一點。
“換個角度想——我們不是在賣東西。”
“我們是在。”
“一個有能力在高維文明的清理者手底下活著的文明，居高臨下地告訴一群星空新手——”
“小心腳下的深淵。”
周喆直的嘴角浮起一絲耐人尋味的弧度。
“幹了！”圖恆宇猛拍操控臺。
“我贊成！”老邁克兩手一拍大腿。
“沒有異議。”其餘幾位代表也相繼點頭。
從發現海洛文明至今，這是聯合政府高層第一次對一個方案達成全票共識。
用真實的情報換真實的科技。
在不暴露己方的致命弱點的同時。
反而把“強大文明”的戲份演得更真實。
周喆直當即下令：“圖恆宇、馬兆，立刻著手編纂情報文件。”
“一切涉及太陽之光號外殼的核心引數，全部清理乾淨。”
“只留威脅情報的核心框架。”
“明白！”
圖恆宇在操控臺上，十指如飛。
馬兆的數字投影同步將自己的資料處理能力全面接入文件編輯系統。
四十分鐘後。
一份經過嚴格脫敏處理的高維文明情報文件被編纂完成。
反覆校對三遍。
確認無誤。
文件末尾附上了一句經過精心措辭的尾註：
“以上情報系流浪地球文明在本區域存續期間，透過與高維威脅的實戰遭遇所獲取。”
“我方基於文明間的基本義務分享此資訊，建議貴方將其視為深空航行的首要安全參考。”
周喆直看向通訊視窗。
“劉培強。”
太陽之光號指揮艙內。
一直在同步傾聽整場討論的劉培強微微坐直了身體。
“收到，首長。”
“情報文件馬上傳過去，由你負責對海洛方面傳送。”
周喆直頓了一下。
“傳送的時候——慢一點。”
劉培強微微一怔。
“一個真正的高等文明，在分享涉及高維文明的核心情報時，應該表現出適當的猶豫和鄭重。”
周喆直的嘴角浮起一絲老謀深算的弧度。
“太爽快了，反而可疑。”
“你要讓他們覺得，我們不是隨手施捨，而是慎重考慮後基於善意做出的讓步。”
劉培強聞言，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明白。演猶豫，我最擅長了。”
張鵬在旁邊小聲嘀咕：“這不就是拿捏人嘛......”
劉培強嘴角抽了抽，師父淨說大實話。
而在這時，指揮中心內，馬兆的投影突然閃了兩下。
那種閃爍方式，圖恆宇太熟悉了。
是馬兆在進行高強度並行運算時的特徵反應。
“怎麼了？馬老師？”
馬兆的語氣平淡。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剛剛鬆動的氣氛瞬間重新凍結。
“在編纂情報文件的同時，我一直在同步精細分析海洛文明先前發來的那份基礎科學簡報。”
“尤其是他們反物質約束系統的子框架。”
馬兆的投影指向螢幕上一個被放大的技術模型角落。
“從他們的反物質強力場拓撲約束框架來反推——”
“海洛文明的被動輻射感測器精度，比MOSS的初始評估至少高出一個數量級。”
大廳裡的溫度彷彿在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一個數量級？”圖恆宇的聲音發乾了。
“甚麼意思？”周喆直的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馬兆平靜地看向所有人。
“意思是——先前C區散熱器故障洩漏重核聚變輻射訊號那次。”
“MOSS評估被對方發現的機率是百分之十二。”
“但根據我對海洛感測器體系的重新建模計算——”
藍色的投影直視周喆直的眼睛。
“這個機率，應該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整個大廳在這一刻徹底死寂。
百分之六十。
超過一半的機率。
也就是說海洛文明極有可能已經發現了，太陽之光號外殼裂縫處洩漏的重核聚變輻射特徵。
他們很可能已經注意到，這艘戰艦的外殼和內部動力系統不屬於同一個技術體系。
圖恆宇的拳頭在操控臺上攥得咯吱作響。
劉培強的聲音從量子糾纏通訊頻道中傳來。
一如既往的平靜。
“首長，如果他們已經察覺到了異常——”
“那他們沒有當場提出質疑，反而接受了我們的全部條件。”
劉培強的手指在操作杆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說明甚麼？”
周喆直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說明他們很可能也不確定，現在完全是在忍。”
“在觀察。”
“在等我們露出更大的破綻。”
老人的柺杖用力往地上一頓。
“所以這份情報，必須立刻發出去。”
“趁他們還沒把那條裂縫的事想明白之前——先往他們腦袋裡丟一顆足以震碎認知的深水炸彈。”
“當他們得知腦袋上方隨時懸著一把高維文明的鍘刀——”
周喆直的嘴角微微一挑。
“便會沒有那個精力去關心，”
......
太陽之光號指揮艙內，劉培強關閉通訊後。
“MOSS。”
“在。”
“傳送情報文件。”
“傳送前，在檔案頭附加一行備註——”
劉培強沉吟了兩秒。
“內容如下：此份情報經我方最高安全委員會審慎評估後決定共享，望貴方慎重對待。”
“語氣引數調整為——”
劉培強想了想。
“正式且略帶施恩感。”
“指令確認。已調整情感權重引數。正在傳送。”
電磁波以光速穿越十萬公里的真空。
訊號抵達探索者號的通訊陣列。
僅僅用了零點三秒。
但對海洛文明來說，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將遠比訊號傳輸本身更加漫長，也更加痛苦。
......
海洛文明旗艦“探索者號”指揮大廳。
“將軍閣下。”
通訊官的四條手臂在控制面板上飛速舞動。
“對方發來了新的資訊包。”
“檔案容量很大。”
“檔案頭附有一條備註——”他將內容唸了出來。
佩利將軍從指揮台後面站起身。
“最高安全委員會審慎評估......”
佩利將軍低聲複述了一遍這個措辭，四條手臂中的兩條不自覺地在身體兩側微微收緊。
流浪地球文明的最高安全委員會才批准的東西。
說明這份情報的級別非常高。
高到需要最高層親自簽字。
“投到主螢幕上，並啟動翻譯程式。”
翻譯系統啟動。
海洛文明的語言建模演算法已經透過前幾輪交流積累了足夠的樣本，翻譯精度已經達到了相當可用的水平。
文字開始在主螢幕上逐行浮現。
“前方區域是流浪地球文明曾與高維威脅發生直接軍事衝突的區域。”
“現將相關威脅情報共享如下——”
佩利將軍微微皺眉。
高維威脅？
軍事衝突？
“板塊一：四級文明存在事實。”
“宇宙中存在遠超二級和三級文明認知層級的高維文明，其科技架構已脫離常規物理範疇。”
“部分高維文明部署有自動化清理單元，會對其疆域內被判定為無價值的恆星系執行無差別清掃。”
“清理的定義——消滅該恆星系內一切低等文明痕跡。”
佩利將軍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但他沒有出聲。
他繼續看。
“板塊二：清理者行為模式。”
“清理者為無人自動化武器平臺，不具備溝通意願，不接受投降，不區分敵我......”
“行為演算法分為三階段——遠端掃描→威脅評估→啟動清理程式。”
“若評估目標區域內不存在能對自身構成威脅的力量，立即執行清理。”
“清理手段包括但不限於：將空間曲率壓縮至奇點級別、引爆恆星、摺疊空間......”
指揮大廳裡越來越安靜。
海洛船員們的四條手臂或交叉抱緊，或死死攥著控制檯。
許多人的面色已經變了。
“板塊三：清理者攻擊方式。”
“核心攻擊手段——空間曲率壓縮至奇點級別，可在目標區域內製造人工黑洞，吞噬恆星及其附屬行星系統。”
“輔助攻擊手段——微觀規則篡改，即在亞原子層面干涉物理常數，可導致區域性空間重力紊亂、分子鍵斷裂。”
“板塊四：文明等級參考框架。”
“根據流浪地球文明對已知宇宙的觀測與實戰經驗，大致將文明分為以下等級——”
“一級：行星文明。在母星活動，初步涉足近軌空間。”
“二級：恆星文明。可開採恆星能量，具備跨恆星系航行能力。”
“三級：星系文明。可開發大型河系資源，具備跨河系航行能力。”
“四級：高維文明。掌握高維空間操控，能探索全宇宙，視低階文明如螻蟻。”
“五級：未知。”
這段文字投射在主螢幕上。
像一把無形的刀，切開了海洛文明此前對宇宙的所有天真幻想。
指揮大廳裡寂靜無聲。
整整三十秒，沒有一個人說話。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首席科學家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