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
哈里副官的聲音忽然變低了幾分。
他靠近佩利將軍的耳邊。
“如果他們只是穿著一層高階文明的外衣，那我們就沒有必要這麼示弱。”
“畢竟我們有著三百零一艘反物質主炮戰艦，足以——”
“夠了。”
佩利將軍冷冷打斷了哈里副官。
“哈里，你的猜測只是猜測。”
“我們目前掌握的資訊遠遠不夠做出任何確切的判斷。”
“且一個能製造引力斷層、能驅動行星流浪的文明——”
佩利將軍轉過身直視哈里的眼睛。
“即便他們真的借用了高階遺蹟，也足以說明他們有整合和駕馭這種遺蹟的能力。”
“而這種能力本身，就不容小覷。”
哈里咬了咬牙，但沒有再反駁。
探索者號的指揮大廳重新恢復了表面上的平靜。
但在每一個海洛星人的心底——
都埋下了一顆微小的種子。
懷疑的種子。
與此同時。
太陽之光號指揮艙。
張鵬的額頭上掛滿了汗珠。
“培強！”
張鵬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肉耳可聞的焦慮。
“MOSS剛檢測到，C區三號模組接縫處的散熱器出了故障。”
“有少量反應堆冷卻迴圈的熱輻射洩漏到了外殼裂縫附近!”
劉培強的瞳孔驟然收縮。
“洩漏量是多少？”
“極其微弱。”
MOSS的機械音適時接入。
“約為標準二級文明遠端被動探測閾值的百分之三。”
“在正常情況下，對方不太可能探測到。”
“但如果他們的被動輻射接收器經過特殊最佳化......”
MOSS罕見地停頓了零點五秒。
“存在約百分之十二的機率被發現。”
“百分之十二......”
劉培強沉吟片刻。
“MOSS，立即調整C區冷卻迴圈路徑，將散熱出口重定向至艦體背面。”
“同時啟動克爾能量隔離——”
劉培強停了一下。
“算了，還是用物理手段吧。”
“師父，把C區接縫處的應急隔熱裝置拉出來覆蓋上。”
“再在裂縫外側噴塗一層高反射率鋁鍍層。”
“這種方法雖然原始，但能在物理層面阻斷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熱輻射洩漏。”
張鵬“啪”地一拍大腿。
“好，我馬上去安排！”
張鵬轉身衝出指揮艙。
劉培強目送他離開後，轉頭看向MOSS的螢幕。
“MOSS，海洛方面有甚麼新的動態？”
“海洛艦隊保持原地停靠。”
“他們的通訊通道中出現了大量加密內部通訊活動，頻率較之前提升了約四倍。”
“推測他們正在進行內部討論。”
劉培強的手指在操作杆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們在討論甚麼，有沒有破解的可能？”
“短期內無法破解。”
“他們的內部通訊使用了基於反物質量子態的層疊加密陣列。”
“以太陽之光號現有算力，完成一次窮舉需要約七百年。”
劉培強微微挑眉。
七百年。
這個數字清楚地提醒了他——
海洛文明雖然有些“單純”，但他們的核心技術底蘊是實打實的二級星際文明水準。
地球人類的資訊科技，在對方面前差了不止一個量級。
如果不是穿著這層四級文明的外殼，人類在這支艦隊面前連談話的資格都沒有。
劉培強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念頭壓到心底。
他不能慌。
慌了就露餡了。
“MOSS，主動向海洛文明傳送一條資訊。”
劉培強的聲音恢復了冷峻。
“內容如下——”
“流浪地球文明已核實你方身份資訊。”
“鑑於你方的和平意願，我方允許透過電磁波通道進行有限度的文明交流。”
“交流將以文字形式進行。”
“所有話題由我方確定。”
“你方不得主動發起詢問。”
MOSS沉默了零點三秒。
“建議：最後一條可能引起對方反感，降低後續資訊獲取效率。”
劉培強想了想。
“把最後一條改成——你方如有疑問，可在我方確認後補充。”
“修正完畢，正在傳送。”
......
探索者號指揮大廳。
佩利將軍看完對方發來的文字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在緊繃了整整數個小時後，他的肩膀終於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些。
“他們同意交流了。”
佩利將軍的聲音裡透著壓制不住的欣慰。
雖然對方的措辭依然高高在上，交流的主導權完全在對方手中。
但至少——話是能說上了。
這在星際文明第一次接觸的框架裡，已經是一個極好的開端。
哈里副官靠在艙壁上，四條手臂交叉，面無表情。
但他沒有反對。
因為此刻的他，腦海中反覆迴盪的是首席科學家剛才的那番分析。
那條裂縫。
那個不屬於同一技術體系的重核聚變訊號。
如果對方真的只是一個穿著高階鎧甲的普通二級星際文明——
那海洛文明就不是毫無機會。
至少不會像開始那樣被一面引力牆嚇得魂飛魄散。
在哈里副官看來，目前最重要的就是繼續交流。
繼續收集資訊。
直到他完全確定對方的真實實力。
而此時，佩利將軍已經開始組織第一輪文字交流的內容。
“蓋里科研首席。”
“在。”
“我需要你準備一份海洛文明的基礎科學體系簡介。”
“不涉及核心技術引數，但要展示出我們的科研框架和學術水平。”
佩利將軍回頭看了老科學家一眼。
“要讓這個“流浪地球文明”知道——”
“我們海洛文明雖然年輕，但絕不是一群甚麼都不懂的矇昧種族。”
老科學家點了點頭。
四條手臂開始在操作檯上同時飛速工作。
一份精心編排的海洛文明基礎科學簡報在十五分鐘內被編纂完成。
涵蓋了海洛文明對恆星物理、反物質約束、曲速航行原理以及生物基因工程的基礎理論框架。
沒有任何核心引數。
但足以展示一個真正二級文明該有的學術深度。
佩利將軍親自審閱了一遍後，點頭批准傳送。
......
太陽之光號指揮艙。
MOSS很快便對資訊進行了轉譯。
“艦長，接收到海洛文明發來的基礎科學簡報。”
“建議立即回傳聯合政府。”
劉培強點頭。
量子糾纏通道啟用。
資料瞬間抵達地球。
聯合政府指揮大廳。
圖恆宇看著大螢幕上飛速滾動的資料，眼睛越瞪越大。
“曲速航行原理......”
“他們的空間曲率操控理論竟是一套完整的自洽體系......”
“反物質約束......不是磁瓶約束，是基於強力場的拓撲約束？！”
圖恆宇猛地轉向馬兆的數字投影。
“馬老師！”
“他們的反物質約束效率竟然比我們的理論模型高了至少兩個數量級！”
馬兆的投影在螢幕上安靜地閃了兩下。
“我看到了。”
“但真正讓我感興趣的不是這個。”
馬兆伸出一隻數字手指，指向簡報中一個不太起眼的角落。
“你看這裡。”
“他們的基礎物理數學模型中，使用了一種四維維度的弦論變種框架。”
“而他們的曲速引擎正是建立在這套理論之上的。”
馬兆停頓了一秒。
“如果我們能拿到這套理論的完整數學公式——”
“人類的物理學將直接跳過至少三百年的黑暗摸索期。”
“並以此為錨點，側面反推寄居蟹艦內部的高維技術，讓我們進一步掌握這艘戰艦的力量。”
圖恆宇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進一步掌握寄居蟹戰艦的高維技術......”
說著，他的目光看向周喆直。
“周代表！我們必須想辦法拿到這個完整的理論公式！”
“不是這種刪減過的框架簡介——是完整版！”
周喆直拄著柺杖，站在大廳中央。
老人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螢幕。
“我知道。”
周喆直的聲音很輕。
但大廳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但你想過沒有——”
周喆直緩緩轉身面向所有與會代表。
“交易是相互的，到時候，他們也會問我們要東西。”
“而作為一個他們認為和他們處於同等甚至更高水平的文明——”
“我們拿甚麼去交換？”
大廳裡頓時鴉雀無聲。
“拿甚麼換？”
圖恆宇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在聯合政府指揮大廳裡顯得格外空曠。
所有人都看向全息螢幕。
螢幕上還掛著海洛文明發來的基礎科學簡報。
曲速航行原理、反物質拓撲約束、恆星物理模型、生物基因工程框架——每一項都是人類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而現在，這些東西就明碼標價地擺在面前。
只差一個“交易籌碼”。
“引力波干涉技術。”老邁克第一個開口，“這是我們獨有的——”
“不行。”
馬兆的數字投影立刻打斷了他。
藍色的全息人形在螢幕一角閃了兩下，語氣冷靜得像一臺計算機。
“引力波干涉模擬器的所有數學模型，都是基於寄居蟹戰艦的四級外殼殘餘共振特性推匯出來的。”
“我們要是把這套理論交出去，對方只需要反推一遍公式，就能得出一個結論——”
“這些公式只有在特定的高維材料環境中才能成立。”
“而剛剛太陽之光內部出現了一些問題，有著12%的記錄被對方察覺到異常。”
“如果他們當時察覺到了剛才的那點異常，到時候他們得到了這個技術。”
“便會立刻知道我們的引力技術，完全依賴於那艘戰艦的外殼。”
“而不是我們自己研發的。”
老邁克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大廳再次沉默。
圖恆宇攥緊了操控臺的邊緣，指節發白。
引力波干涉不能給。
這是跟寄居蟹戰艦綁死的技術，交出去等於自曝底褲。
那引力坍縮裂解彈呢？
“也不行。”
馬兆彷彿看穿了圖恆宇的念頭。
“破軍級裂解彈的核心原理同樣來源於四級文明碎片的逆向工程。”
“所有和寄居蟹戰艦相關的東西，都不能用。”
圖恆宇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那行星發動機呢？”
話一出口，他自己就先搖了頭。
行星發動機是人類最核心的技術。
也是人類最大的軟肋。
因為一個擁有曲速引擎的文明，根本不需要用蠻力推著星球跑。
暴露行星發動機，就等於告訴對方——
你們連超光速航行都不會。
你們所謂的“流浪”，不是因為灑脫，而是因為跑不快。
“所以。”
周喆直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沙啞，低沉，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們面前的局面是——”
“真正值錢的東西不能給，因為一給就露餡。”
“能給的東西又都是破銅爛鐵，拿出去丟人。”
老人拄著柺杖慢慢走了兩步。
目光掃過螢幕上海洛文明那套精美到令人髮指的恆星物理模型。
“而對方——是一個正兒八經的二級星際文明。”
“三百零一艘反物質主炮戰艦，完整的曲速引擎技術體系，比我們先進了至少三百年的基礎物理框架。”
周喆直停頓了一秒。
“如果讓他們知道我們的真實水平......”
老人沒有把話說完。
但大廳裡的每一個人都明白後半句。
對方會立刻從“謹慎交流”變成“強行掠奪”。
別看海洛文明現在那麼友善，但那是在對等的情況下。
如果對方發現他們根本就不是二級星際文明，到時候，現有的局面將全面崩塌。
面對三百零一艘反物質主炮戰艦。
寄居蟹戰艦的外殼雖然堅硬，但裡面塞的全是人類的破銅爛鐵。
引擎、維生系統、武器——全是從裂縫裡伸出去的。
對方只要集中火力攻擊太陽之光，這個戰艦屬於高維文明的艦船材料肯定不會有損傷。
但屬於人類的東西，可撐不住這番打擊。
而地球更不行了。
一萬兩千座行星發動機的核心是重核聚變反應爐。
反物質主炮只需要落在地球一發，就能引爆連鎖反應。
地球會在四十分鐘內變成一團等離子體煙花。
“所以我們必須騙下去。”
圖恆宇深吸一口氣。
“問題是，騙——也得拿點東西出來。”
“空手套白狼是不可能的，對方又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