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利將軍。”
蓋裡的聲音沉穩但低沉。
“這份情報的數學描述模型——我剛做了初步比對。”
“對方在描述清理者攻擊方式時使用的空間曲率坍縮方程，完全無法在我們已知的二級文明理論體系中被構建出來。”
“這意味著——”
蓋裡轉身面向佩利和所有在場人員。
“這些資料要麼是虛假的。”
“要麼——來自真實的高維物理遭遇。”
“而根據方程的自洽性和資料結構的深度——”
老科學家的語氣變得極為嚴肅。
“以我四百年的學術生涯判斷——這不是編造得出來的東西。”
“沒有人能偽造一個完整的高維空間曲率坍縮模型。”
“除非他真的親眼見過。”
這話一出口。
整個指揮大廳再次死一般沉寂。
然後——
哈里副官的聲音響了起來。
低沉，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蓋裡首席。”
哈里從艙壁旁走到老科學家面前，四條手臂中的兩條交叉抱在胸前，另外兩條在身側緊握成拳。
“情報中描述的清理者——無法被常規探測手段感知、具備遮蔽高維干涉的外殼、只在近距離物理接觸時才會暴露材料特徵——”
哈里的目光穿過穹頂觀察窗，落在遠方那片漆黑的深空上。
那裡，那艘引力探測儀無法感知、雷達無法捕捉、卻擁有恐怖質量的幽靈戰艦，正安靜地懸浮著。
“這些特徵描述——”
哈里的聲音壓得很低。
“和對方那艘旗艦的某些表現，不覺得很像嗎？”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佩利將軍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蓋裡的目光也在一瞬間閃過一絲波動。
但佩利將軍幾乎是在同一秒就開了口。
“哈里。”
語氣不重，但不容置疑。
“你想說甚麼？——他們的旗艦是四級清理者改裝的？”
佩利將軍轉身直視哈里的眼睛。
“如果你的猜測是對的，那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他們不僅遭遇過四級清理者——還把它打敗了，拆了它的殼子拿來當旗艦用。”
“這個結論讓你覺得——他們更弱了？還是更強了？”
哈里張了張嘴。
卻沒有反駁。
因為佩利說得對。
不管那艘幽靈戰艦是怎麼來的——
能把一艘四級文明的自動化武器平臺變成自己的座駕。
這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回到正題。”佩利將軍收回目光，看向全息螢幕。
“這份情報的價值，不用我多說。”
“如果宇宙中真的存在這種四級清理程式——那我們海洛文明此前的星際探索計劃，所有假設的安全前提都要推翻重來。”
佩利將軍深吸一口氣。
“通訊官。”
“到。”
“回覆流浪地球文明——”
“我方確認收到情報，對貴方的善意深表感謝。”
“作為對等回饋——”
佩利將軍掃了一眼蓋裡。
老科學家微微點頭。
“我方同意共享曲速航行的基礎理論框架。”
“包括空間曲率操控的核心數學模型與阿爾庫別雷度規的海洛修正版。”
這是一份真正的厚禮。
曲速引擎——是海洛文明最核心的科技成果之一。
將其基礎理論框架交出去，等於把一個文明花了數千年才摸索出來的東西，拱手送人。
對此，佩利等人雖然感到心疼，但並沒有覺得這份交易物品比地球文明給出的情報還要珍貴。
因為他們已經先入為主的認為，地球文明的實力比他們強。
必然已經擁有了曲速引擎技術，如今要他們的這種技術，也只是起到參考，提供素材靈感的作用。
佩利將軍轉身走向指揮台後方的獨立艙段。
身後，哈里副官的目光緊緊跟隨了他三秒。
然後默默轉身。
坐回了自己的副官席位。
......
聯合政府指揮大廳內。
圖恆宇雙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眼前的全息螢幕。
螢幕上，海洛文明傳送過來的曲速引擎基礎理論框架正在飛速滾動。
那些如同天書般的方程和拓撲結構模型，正在被MOSS的核心算力逐一拆解。
“太不可思議了......”圖恆宇喃喃自語，聲音乾澀。
他的十指在虛擬鍵盤上翻飛，試圖抓住那些稍縱即逝的靈感。
“他們的阿爾庫別雷度規修正版，竟然完美避開了卡西米爾效應帶來的負能量需求。”
馬兆的全息投影站在圖恆宇身旁，藍色的數字身軀微微閃爍。
“是的，他們利用了一種四維弦論變種框架，這相當於在原本平坦的紙面上，硬生生摺疊出了一條捷徑。”
馬兆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毫無波瀾的機械感。
“如果我們能夠吃透這套理論，人類的宇航速度將產生質的飛躍。”
老邁克坐在一旁的真皮座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先生們，看來我們的空城計唱得非常成功。”
老邁克將咖啡杯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用一份我們完全用不上的情報，換來了真正的星際航行門票。”
“海洛文明那幫星空小白，已經被我們徹底唬住了。”
“現在我們只需要安安靜靜地消化這些技術，等海洛文明離開後，我們就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老邁克的話引起了會議室內幾位代表的贊同。
高盧雞代表整理了一下領帶，臉上帶著驕傲的神情。
“這證明了人類的智慧在宇宙中依然是頂尖的，我們用謀略戰勝了絕對的武力。”
然而，周喆直並沒有笑。
他靜靜地站在巨大的星圖全息投影前，雙手交疊握著那根陳舊的柺杖。
老人的目光深邃，眉頭微微皺起，彷彿在凝視著深淵的盡頭。
“別高興得太早，邁克。”周喆直的聲音沙啞而沉重。
“謊言編織得再大，終究只是謊言。”
“我們現在是在懸崖邊上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周喆直用力將柺杖頓在金屬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對方可是擁有三百零一艘反物質主炮戰艦的二級文明艦隊。”
“如果他們發現我們根本沒有超光速航行能力，甚至連飛出太陽系都要靠行星發動機硬推......”
老人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眼神銳利如刀。
“你們覺得，他們還會像現在這麼客氣嗎？”
大廳裡的氣氛瞬間凝固。
老邁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高盧雞代表也下意識地嚥了一口唾沫。
就在這時，刺耳的紅色警報聲突然響徹整個指揮大廳。
MOSS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在大廳中央響起。
“警告，接收到海洛文明旗艦‘探索者號’發來的最高優先順序寬頻通訊。”
“訊號已解密，正在進行文字轉譯。”
所有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圖恆宇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主螢幕。
一排排陌生的外星文字被迅速翻譯成人類能夠理解的漢字，呈現在螢幕正中央。
“尊敬的流浪地球文明，我是海洛遠航艦隊總指揮，佩利。”
“非常感謝貴方共享的珍貴高維情報，這對我方的星際航行具有不可估量的指導意義。”
“為了表達我方的誠意，並進一步確立雙方的和平互信關係......”
“我方提議，在資訊交流的基礎上，進行一次象徵性的‘實體物資交換’。”
“我方將派遣一艘無人運輸艇，向貴方戰艦贈送一噸高純度反物質燃料晶體。”
“作為對等的回報，希望貴方能回贈一塊基礎的工業合金樣本。”
“此舉旨在建立雙方的工業加工標準對照，為未來更深層次的合作打下基礎。”
當最後一行字浮現出來時，整個聯合政府指揮大廳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聲都變得微不可聞。
實體物資交換！
工業加工標準對照！
這兩個詞就像是兩把尖銳的刀，狠狠地刺穿了人類偽裝的強大外殼。
“完了......”老邁克猛地站了起來，帶翻了桌上的咖啡杯。
褐色的液體順著桌面流下，滴落在金屬地板上。
“他們在試探我們！這絕對是在試探我們！”
老邁克的額頭上瞬間佈滿了冷汗，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發顫。
“我們連奈米級別的工業加工精度都很難做到規模化！”
“對方是一個掌握了反物質約束的二級文明，他們的加工精度絕對是夸克級別的！”
老邁克雙手抓著頭髮，在座位前焦躁地來回走動。
“只要他們拿到我們的任何一塊合金，用掃描器掃一下原子排列結構......”
“他們就會立刻發現，我們的工業水平連給他們提鞋都不配！”
“這就像是一個穿著乞丐衣服的人，自稱是世界首富，結果拿出來的零錢是一枚生鏽的銅板！”
“我們露餡了！全完了！”
高盧雞代表也慌了神，他大聲喊道：“拒絕他們！必須馬上拒絕！”
“就說我們的文明規定，禁止與低階文明進行任何形式的物質接觸！”
“對，就用我們傲慢的態度把他們懟回去！”
“不行！絕對不能拒絕！”
圖恆宇轉過頭，看著高盧雞代表。
“我們之前表現得那麼傲慢，甚至直接發過去高維情報，就是為了營造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
“如果現在連一塊最基礎的合金都不敢拿出來交換，這叫甚麼？”
“這叫欲蓋彌彰！”
“對方本來可能只是出於謹慎的試探，如果你現在退縮，他們會立刻確認我們有問題！”
“到了那個時候，三百零一艘戰艦的反物質主炮就會直接瞄準地球！”
大廳內陷入了激烈的爭吵。
一邊主張強硬拒絕，一邊主張不能退縮，但又拿不出解決辦法。
人類的基礎工業確實太差了。
哪怕是集結全球最高精尖的實驗室，打造出一塊最完美的合金。
在真正的二級星際文明面前，那粗糙的原子結構也像是一堆亂石堆砌的土牆。
這根本不是靠計謀就能彌補的差距，這是實打實的文明代差！
“安靜！”
周喆直突然怒吼一聲。
這聲怒吼雖然沙啞，但卻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瞬間壓住了所有的聲音。
老人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到全息螢幕正前方。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彷彿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慌甚麼？”
“天還沒塌下來！”
周喆直的目光掃過老邁克等人，眼神中帶著一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既然他們要看我們的工業品，那就給他們看。”
“不僅要給，還要給他們看我們‘最差’的工業品。”
圖恆宇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代表，您瘋了嗎？我們最差的工業品？那豈不是直接告訴他們我們是原始人？”
周喆直沒有理會圖恆宇的質疑，而是直接接通了與太陽之光號的量子通訊。
螢幕上出現了劉培強的臉，他的表情同樣十分嚴肅。
“首長，我聽到海洛文明的要求了，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周喆直看著劉培強，一字一句地說道：
“劉培強，我需要你在太陽之光號上，就地取材。”
“不管你用甚麼方法，弄一塊金屬材料出來，交還給海洛文明。”
劉培強眉頭微皺：“首長，戰艦內部只有普通的地球鈦合金結構件，這些東西拿出去......”
“我沒讓你拿裡面的東西。”周喆直打斷了他。
老人舉起柺杖，指向全息螢幕上那艘幽紫色的龐大鉅艦。
“我要你利用那層四級文明的外殼。”
“讓那幫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看看，甚麼叫做不可解析的神蹟！”
此言一出，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馬兆的全息投影突然閃爍了一下，他的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明白了......”馬兆的聲音罕見地帶著一絲激動。
“周代表的意思是，利用戰艦外殼的‘強相互作用力遮蔽場’！”
圖恆宇猛地轉過頭看向馬兆。
“馬老師，你說甚麼？利用遮蔽場？”
馬兆迅速在虛空中調出太陽之光號的結構模型圖。
“太陽之光號的外殼是由四級文明製造的，它的表面存在一層緻密的強相互作用力力場。”
“這種力場能夠鎖死原子，讓外殼堅不可摧。”
“雖然我們無法切割外殼本身，也無法主動控制這種力場......”
馬兆的數字手指指向戰艦回收艙的一個縫隙位置。
“但是，在戰艦的隔離回收艙邊緣，力場存在一個微小的交介面。”
“如果我們把一塊普通的鈦合金，強行推入這個力場交介面的邊緣......”
“利用力場本身的極端物理壓迫，對鈦合金進行一次瞬間的‘高維鍛造’！”
圖恆宇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太瘋狂了！力場的擠壓會瞬間破壞鈦合金原本的分子結構，巨大的壓力可能會導致反應堆過載！”
馬兆點了點頭：“風險極高。”
“但如果成功，這塊鈦合金的原子間距將被強行壓縮到夸克級別以下。”
“它的物理特性將完全被改變，呈現出一種偽裝的‘簡併態’特徵。”
“在海洛文明的二級掃描器看來，這就不是鈦合金，而是一種超越他們認知的超級材料！”
周喆直看著螢幕上的劉培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