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剛才說甚麼？”
“帶著友好的誠意前來，希望與我們進行友好的交流？”
高盧雞代表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顯得有些滑稽。
“難道宇宙中文明之間是存在交流的，並不是我們所猜想的那種黑暗森林模式？”
對於這個問題，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辦法回答。
因為他們對宇宙中的一切，其實都是一無所知的。
人類根本就不知曉，宇宙中文明之間的相處方式究竟是甚麼樣的。
在過去的幾十年裡，流浪地球計劃的底色一直都是極度的悲觀與警惕。
自從遭遇了那個四級文明的清道夫飛行器之後。
全人類的腦海裡，早就深深地刻下了“宇宙就是一個黑暗無情的屠宰場”這個概念。
見面就開打，發現就清理。
這才是星際文明之間該有的冷酷畫風。
可是現在。
突然冒出來一支二級文明艦隊，還用字正腔圓的廣播頻道說著要“共同發展”。
這種感覺。
就像是兩夥人正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屋子裡摸著刀子準備拼命。
突然有個人推開門，手裡端著一盤烤曲奇，笑眯眯地問大家要不要一起喝下午茶。
詭異。
極其的詭異。
老邁克的臉色最先沉了下來，他猛地一拍桌面。
“陷阱！這絕對是一個無恥的陷阱！”
他指著全息螢幕上那段還在不斷迴圈播放的電波頻段。
“在黑暗森林裡，誰會主動暴露自己的位置去和陌生人交朋友？”
“他們一定是在試探我們的虛實！”
老邁克的咆哮聲讓大廳裡的許多人都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畢竟。
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未知的宇宙，是人類能夠活到今天的基本生存法則。
雖然現在人類並不弱，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畢竟，現有的一切都是推測。
周喆直拄著柺杖，站在主控臺的最前方。
老人的背脊依舊挺拔，他那雙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
“圖恆宇，馬兆。”
周喆直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沉穩力量。
“再仔細分析一下這段資料。”
“我要知道他們傳送訊號的波段特徵、加密邏輯，以及所有能推匯出來的東西。”
圖恆宇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在操作檯上瘋狂敲擊。
大螢幕上的綠色資料流如同瀑布般飛速傾瀉。
數字生命馬兆的虛影在子螢幕上閃爍，身後的程式碼以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速度進行著拆解。
幾分鐘後。
“周代表。”
“這段電波......沒有任何高階的加密邏輯。”
馬兆伸出數字手指，在螢幕上劃出一段波形圖。
“他們使用的是一種非常原始的寬頻電磁波廣播，而且是全向發射。”
“這就好比一個人站在廣場上拿著高音喇叭大喊。”
“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們在廣播裡甚至沒有附帶任何用於試探的邏輯陷阱程式。”
圖恆宇嚥了一口唾沫，接著馬兆的話往下說。
“不僅如此，周代表。”
“根據這支艦隊在減速脫離曲速泡時留下的時空曲率張量殘留。”
“他們的艦隊陣型極其鬆散，所有的偏導護盾都處於最低能耗的待機狀態。”
圖恆宇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根本不是一支準備投入戰鬥的艦隊。”
“從種種跡象來看......”
“這個自稱海洛文明的艦隊，真的就像是一個完全沒有經歷過星際戰爭的‘星空小白’。”
星空小白。
這個詞一出來，大廳裡的各國代表面面相覷。
一個掌握了曲速引擎的二級星際文明，居然是個小白？
這在處處充滿了殺機的宇宙裡，簡直就像是一個抱著金磚招搖過市的無知孩童。
他們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難道他們這一路上，就沒有遇到過像清道夫那樣冰冷無情的清理者嗎？
“這不可能！”
老邁克依舊不信邪。
“一個能跨星系航行的文明，怎麼可能這麼天真！”
“這一定是偽裝！”
周喆直沒有理會老邁克的叫囂。
老人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在權衡。
在計算。
在評估這背後可能蘊藏的絕大風險與不可估量的收益。
如果對方真的是在試探，那麼地球絕對不能退縮。
一旦退縮，就會被看穿色厲內荏的本質。
但如果對方真的就是一個第一次踏入星空、懷揣著和平幻想的天真文明呢？
那對於極度渴望技術突破的人類來說。
這就是一塊送到嘴邊的天大肥肉！
周喆直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柺杖的握把。
一下，兩下，三下。
大廳裡安靜得只剩下這有節奏的敲擊聲。
突然，周喆直停下了動作。
“不管他們是真天真，還是在假裝。”
“我們現在，手裡可是握著一張連四級文明遺留的王牌。”
周喆直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看向螢幕上那個代表著太陽之光號的綠色光點。
“既然他們想交流。”
“那我們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傳令。”
周喆直的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
“絕對不能暴露地球的真實狀態。”
“所有對外的無線電靜默等級提升至最高。”
“授權太陽之光號，作為流浪地球文明的代表。”
“去跟這群海洛文明的客人，好好打個招呼。”
地球軌道外。
劉培強坐在太陽之光號的指揮椅上，面色冷峻。
剛剛他已經收到了聯合政府傳來的最高指令和海洛文明的廣播內容。
“培強，這活兒可不好乾啊。”
副官張鵬在旁邊搓了搓手，手心裡全是汗。
“我們要裝成一個比他們還要高階的超級文明去嚇唬他們。”
“萬一他們有能夠看穿外殼內部人類設施的掃描器怎麼辦？”
劉培強搖了搖頭，雙手穩穩地搭在操作杆上。
“張鵬，你太小看我們外面套著的這層四級文明外殼了。”
“高維強相互作用力材料，在微觀層面是完全鎖死的。”
“別說是二級文明，就算是以地球目前的手段。”
“如果不是老天爺幫忙，我們連在上面鑽個孔都做不到。”
劉培強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MOSS，接管太陽之光號外部陣列。”
“不要給他們發任何友好的問候。”
“啟動引力波干涉模擬器，用最高頻段，直接在他們艦隊前方的航道上砸一個重力斷層出來！”
劉培強咬著牙，下達了這個極其狂妄的指令。
“記住，要傲慢。”
“要讓他們覺得，我們根本不屑於和他們說話。”
“指令確認。”
MOSS的機械音在艙內迴盪。
距離太陽之光號零點七六光年之外的深空中。
三百零一艘海洛文明遠征星艦，正以相對緩慢的亞光速在太空中滑行。
這是海洛文明有史以來建造的最龐大的一支艦隊。
旗艦“探索者號”寬闊明亮的指揮中心內。
海洛文明遠征軍最高指揮官，佩利將軍。
正揹負著雙手，站在一面長達百米的透明穹頂前。
他的面板呈現出一種健康的淡藍色，雙眼中閃爍著對未知宇宙的狂熱與憧憬。
海洛文明。
這是一個從誕生之初就極其幸運的文明。
他們的母星系位於一個資源極其豐富且周圍沒有任何大型天體災害的星雲中心。
幾十萬年的演化史中，他們沒有遭遇過毀滅性的災難。
社會的文明程序平穩得讓人嫉妒。
他們剛剛突破了曲速引擎的壁壘，成功邁入了二級初等星際文明的門檻。
這一次遠征。
是他們帶著母星的驕傲，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向外星系進行深空探索。
對於海洛文明來說，宇宙就像是一個充滿寶藏的巨大後花園。
他們堅信，高階文明一定是充滿道德與智慧的。
“指揮官閣下。”
一名通訊官快步走到佩利身後，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我們發出的友好廣播已經覆蓋了前方爆炸區域的所有可能通道。”
“那場爆炸絕對是某種引力武器造成的。”
“能夠製造出如此精確且龐大引力奇點的文明，他們的科技水平一定遠超我們。”
佩利微笑著點了點頭，眼中滿是嚮往。
“這是我們海洛文明踏入星空後，接觸到的第一個智慧文明。”
“命令全艦隊，解除所有的武器充能。”
“我們要用最大的誠意，向這個高階文明展示我們的和平意願。”
佩利的聲音在指揮大廳裡迴盪。
所有的海洛星人都露出了一種近乎朝聖般的激動神情。
太陽之光號。
此刻正以一種極其野蠻的姿態，向著海洛文明的遠征艦隊狂飆突進。
十公里長的龐大艦身，在星際塵埃中拖拽出一道狂暴的能量尾跡。
戰艦內部的指揮艙裡，劉培強神色冷峻地看著前方。
他的雙手穩穩地搭在操作杆上，手心雖然有些微微出汗，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MOSS，彙報敵方艦隊動態。”劉培強的聲音淡淡迴盪。
“報告艦長，海洛文明艦隊目前保持亞光速巡航狀態。”MOSS那毫無波瀾的機械音響起，“對方的偏導護盾能量層級處於最低標準，未檢測到任何雷達鎖定的跡象。”
張鵬嚥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培強，這幫外星人還真就跟逛大街一樣，一點防備都沒有啊。宇宙裡真有這麼天真的文明？”
“他們越是沒防備，我們就越要給他們一個終生難忘的見面禮。”
劉培強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下達了最終指令。
“切斷主引擎的常規推進，把引力波干涉模擬器的輸出功率拉到最大！”
“我要在他們前進的航道上，用重力砸出一堵牆來！”
“指令確認，引力坍縮發生器已過載執行。”
伴隨著MOSS的播報，太陽之光號龐大的艦身猛地一震。
那層包裹著戰艦的四級文明幽紫色外殼微微閃爍一點光芒後，竟然在太空中憑空消失了！
與此同時，海洛文明的遠征艦隊旗艦“探索者號”上。
佩利將軍正揹負著雙手，滿懷期待地看著前方的星空。
他們剛剛發出了充滿誠意的和平廣播，等待著那個能製造引力奇點的神秘高階文明的回應。
作為海洛文明的最高指揮官，佩利對這片星空充滿了玫瑰色的幻想。
“將軍閣下，前方依然沒有接收到任何回應電波。”通訊官恭敬地彙報道。
“不用著急，也許是我們使用的電磁波頻段太低階了，傳播的速度太慢，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到達。”
佩利將軍笑了笑，隨後整理了一下自己華麗的制服，準備迎接歷史性的一刻。
然而，異變突生。
指揮大廳內，刺耳的紅色警報聲突然毫無徵兆地響徹起來，所有的螢幕瞬間變成了刺眼的血紅色！
“警告！前方航道出現極端引力異常！”
“空間曲率發生不可逆的扭曲坍縮！”
雷達觀測員驚恐地大吼起來，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瘋狂地敲擊著，聲音都在劈叉，
“發生了甚麼事？是自然天體災害嗎？！”
佩利將軍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不是自然災害！是人造的引力斷層！就在我們艦隊正前方不到十萬公里的位置！”
“可是雷達上甚麼都探測不到！前方是一片絕對的物理真空！”
雷達螢幕上，確實空無一物。
沒有任何實體的天體，沒有任何飛船的金屬反射訊號。
但是，引力探測儀上的資料卻在瘋狂飆升！
前方那片虛空中，就像是突然多出來一個質量堪比恆星的不可名狀之物。
龐大、沉重、蠻橫不講理的引力波，像是一把無形的巨錘，狠狠地砸向了海洛艦隊的前鋒。
首當其衝的三艘海洛巡洋艦，它們那原本處於待機狀態的曲速泡，瞬間被這股狂暴的引力撕得粉碎！
艦體外部的偏導護盾在接觸到重力斷層的剎那，就像是紙糊的一樣破裂開來。
刺目的電火花在真空中無法燃燒，但艦體扭曲發出的絕望金屬悲鳴，卻透過內部頻道傳遍了整個艦隊。
“減速！全艦隊緊急減速！”
佩利將軍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他引以為傲的冷靜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把所有的能量集中到反推引擎上！”
龐大的海洛艦隊在太空中陣型大亂，像是一群受驚的飛鳥，拼了命地剎車，試圖遠離那個看不見的死亡陷阱。
可是，那股恐怖的引力斷層並沒有擴大，也沒有縮小。
它就那樣傲慢地橫亙在海洛艦隊的必經之路上，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高維威壓。
太陽之光號懸停在引力斷層的後方。
就像一頭隱匿在黑暗中的隱形巨獸，靜靜地俯視著前方亂作一團的海洛艦隊。